獺日頭高懸的時候,樊茗已蹲在房頂子上刻木頭刻了很久,那是一塊平整的木頭,他要從里面挖出五個洞來,這樣就可以做成一張面具。游火會上人人都要戴面具的,從山頂舉著火把,一直到山下的麥田,這叫引火下山。夏季多蛇,蛇是怕火的,很多東西都怕火,百靈之中人能駕馭大多數,或許便是因為人不怕火,甚至能用火。如果蛇被火把嚇退了,它會記住舉火把的人,然后報復。
據說每次游火會結束,總有人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見院子里有蛇,或者開門的時候,看見蛇在門環上掛著,這時候要用鐵鍬把蛇鏟下來才行,不能毆打或者殺死它,反正無論把蛇如何處置,都絕不可成為蛇死前最后見到的人。否則,蛇死的時候,會誕下一枚細長的白色幼蛇,比蚯蚓要細,肉眼根本看不見。
幼蛇會躥進人的肚子里,如果是女人,女人生出的孩子,眼睛會長得像蛇一樣,又細又長,如果是男人,那么男人的肚子會越吃越大,最后誕下一個白色的蛋。誰也說不清楚,這到底算不算懷孕,但那個白色的蛋里面,會爬出一條小蛇來,據說這是蛇借用人的身體繁衍后代的兩種方法,也是報復。
山里曾出現過身上長著鱗片的人,人們都畏懼他。據說他還能夠跟蛇說話,用一種奇怪的語言。他有一天躺在床上,不停地說熱,然后就死了。人們都說,他是蛇胎,后來有一位走方的郎中看見了他的尸體,說這是一種皮上的病,得了就會長類似于鱗片的東西,然后渾身燥熱,最終死在這上面。
人都不信,郎中于是觸摸這個人,讓自己也得了這種病,他喝了配的藥,鱗片卻更多了,他說,這種病在人死前和死后傳染給他人,是有區別的,死后傳染給他人的,更難治,他的發現是可以載入醫書的,他說完這句話,不久也死了。人們發現,他死了以后,身上的鱗片就剝落了,他的藥還是管用的。
樊茗把面具刻完,用手拿著,蓋在臉上,沖著太陽看,母親七枝從屋子里出來,告訴樊茗,別那樣看,眼睛會瞎的。樊茗說,他還沒有瞎。七枝說,那是因為今天的太陽不夠烈。樊茗說,可房屋上曬的草已被烤干了。七枝說,那是看得還不夠久,樊茗說,可在七枝出來之前,他已像這樣反復看了多次。
七枝不信,于是也抬頭朝著太陽看,可剛抬起頭,強烈的陽光就刺得她的眼睛睜不開,于是她用手遮住雙目,然后微微將手指分開,透過指頭縫看。可即便如此,她一看到太陽,也發覺眼球像是被火燒了一樣,疼的不得了。她將手拿下來,不再看太陽,而是看著屋頂的樊茗,樊茗現在仍抬著頭,望著太陽,好似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低下頭,甚至也沒有眨眼。
是一個能直視太陽的人啊。
七枝不禁如此感慨。樊茗回頭,對七枝說,七枝不能夠直視太陽,或許是因為七枝剛剛用手遮住眼睛,然后透過指縫看的時候,露出的陽光太多了。如果一個人直勾勾地盯著太陽看,那么不就只有一束陽光進入眼睛嗎。可如果人透過指縫看,那么進入眼睛的陽光不就有很多束了嗎,這樣的話,豈不是會更曬。七枝覺得有理,于是低下頭看她的手指,她確實應該比常人更懼怕太陽。
她右手有七根手指。
七枝出生的時候,她的右手就有七根手指,母親聽說,人都應當有十根手指的,一只手五根,如果沒有,那便可能不是人。為了讓七枝變成人,母親用刀砍了她兩根手指,砍完了以后,七枝的斷指處有兩個洞,不停地流血,怎么止都止不住,于是請郎中來,郎中找了一根草,插在上面,代替了斷指,也就不流血了。
剛生出來就遭血光不好,于是母親給她取名叫七指,說只要這樣叫,就好像她的手指還在,還是七根一樣。
七指就這樣長到十九歲,母親病了,她在山上采藥的時候,手不小心探進了荊棘了,她用力把手扯了出來,可是那兩根草卻被荊棘勾住了。
那兩根草掉了,她的手又開始止不住地流血了。她想再找兩根草插在上面,可上面已沒有了洞,沒地方插。她只得從衣服上撕下布來包住,然后回了家,她把草藥放在鍋里熬了,然后給母親喝,母親喝完就死了。
她找郎中問,郎中說,可能是手指這些年被草堵住,積攢的淤血全都流了出來,流到了草藥上,淤血本沒有毒,但它改變了草藥的藥性。用藥是有說法的,講究相輔相成,不能對沖,而淤血讓有些屬寒的草藥變熱,屬熱的草藥屬寒,雖藥方沒變,可藥已變了,于是就產生了毒性。
等到一年后七指去燒紙的時候,她站在墳頭上,忽然發覺手指疼,于是揭開蓋了很久的布,發現她長出了兩根手指,又是七根手指了。
母親死了后,父親為了討新女人,將她給賣了,賣了八筐牛糞,每一筐都壓得很厚實,筐都是大得能躺進人的大筐。
七指出嫁的時候,婆家人說七指不好聽,于是給她改名叫七枝,說她的手像樹枝一樣,有很多的枝杈,并讓她跟男人一個姓。
七枝在出嫁以前,是沒有見過樊難崆的。樊難崆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當時起名字的游學先生說,崆這個字不難寫,而且用的人少,顯得有文化,就是有一點,就是這個字左邊是個山,右邊是個空,意思是山空了。
山空了不就沒得吃了嗎,這意思不好。于是游學先生在崆前面又加了一個難字,意思是山難空,怎么吃都吃不完,無論如何也不會空。
游學先生走了,后來有人聽說,他死了,他去一個村子的私塾對對子的時候,人家出上聯,家有一妻賢惠良淑可比七八個男,他對,外養一漢膀大腰圓能頂九十個女。私塾先生聽了大怒,以為他偷情的事被發現了,于是領著人趁著半夜去到游學先生住的牛棚,將他打死了。當然還有一些人說,當時夜黑,他們光知道打死一個,不知道是牛還是游學先生,游學先生可能是趁亂跑了。
總之,沒人再見到過那個游學的人。
七枝嫁過來后不久,樊難崆便害了病。七枝在嫁過去之前是沒見過樊難崆的,樊難崆自然也沒見過七枝。洞房的時候,天黑著,蠟燭也吹了,樊難崆光顧著忙活,也沒仔細看,等到第二天早晨起來,他見到七枝的七指,嚇了一大跳。
這一嚇,讓他得了一種病,一行房他就肚子疼,為了治他這種病,家里人給他找了不少郎中,可無論吃誰的藥都不好用,后來越來越嚴重,不行房也肚子疼。山里人都說,樊難崆得的是心病,只要七枝把多的那兩根手指切了,樊難崆的病自然也就好了。婆婆說,如果她不切,就是要害死她男人。
七枝去廚房拿了刀,準備切手指,可就在這時候,她聽到房里有動靜,她回屋一看,發現樊難崆竟把自己的肚子剖開了。他說他時不時地肚子疼,可郎中又治不好,證明吃藥是不行的,肯定是里面有東西。他想用刀子剖開,自己找一找,可是他現在發現合不上了。七枝拿針線幫他縫,可縫不上。
樊難崆就這樣死了。
有人在他肚子里發現了一條細小的蛇,七枝這才想起來,樊難崆曾跟他說,結婚前一天的時候,他想去山里摘些柿子,招待親朋好友,卻因太累,在柿子樹下睡著了。他睡覺的時候,大張著嘴,一條小蛇就從樹上掉了下來,掉進了他的嘴里,他一下子醒了,感到嘴里有蛇,于是伸手去掏。
蛇是會鉆洞的,一遇到危險就往洞里鉆,蛇很滑,樊難崆一時間抓不住,它便溜進了嗓子眼里,消失不見了。樊難崆回來跟母親說,母親說,說不定可以拉出來,于是給樊難崆喝了很多井里涼水,拉了幾泡,人都虛了,幾乎要走不動路了,可是還沒拉出來,母親說,有可能已經死了。
樊難崆是死在蛇上的,可人們不愿相信他是死在蛇上的,非說他是被七枝嚇死的。人就是這樣,只愿相信自己相信的,七枝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發現,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曾以為她是吃胖的,現在她才知道,她可能是懷孕了,大概就是洞房那一次,那一次她就懷上了,后來樊茗就出生了。
樊茗用草繩系住面具,面具就可以戴在頭上了。他從房頂上下來,然后把刻面具的刀子放在一旁,告訴七枝,他要去采些木頭做火把了。
游火會是要自己帶火把去的,每個人都要拿一根,而且這根火把不能在半路熄滅。樊茗背上簍子,拿著一把砍刀就上山了,他走出很遠的時候,聽到更遠的地方有嗩吶的聲音,在山里若想找到一個聲音是很難的,風是會拐彎的,聲音也是,越大的山,拐得越多。樊茗向前一直望,然后往坡上走,感覺聲音越來越近了。這時候他回頭,看到坡下面來了一隊人馬,是一隊著紅的人馬。
是結婚的啊。
人腰間系著紅腰帶,馬也套著紅色的鞍,蹄子上系著紅帶子,馬共有四匹,兩匹在前,兩匹在后,馬上都是沒有坐人的。人群中有一乘步輦,是四個人抬著,上面蓋著一塊很大的紅布,幾乎將整個步輦都給蓋住了。敲鑼的狠狠地敲了一聲,然后嗩吶就更起勁兒,吹得人臉通紅,要憋死過去一樣。
樊茗看得入神,這時候感到有人拍他肩膀,他回頭,發現是林朦,林朦坐在他旁邊,兩人往坡下望,一起看結婚的。林朦問,步輦下面蓋得是什么,樊茗說,是新娘啊,新娘是不能露出來的,不然她看到離開了家,會傷心的,她看到來到陌生的地方,也會流淚的。林朦說,可她遲早要看到的,樊茗說,那今天也不能看到,看到了她會跑的,那四匹馬就是為了堵住路,讓她不能跑的。
林朦說,如果跑了呢,樊茗說,那就騎著馬去追。林朦說,如果往山上跑呢,樊茗說,那就用鉤子。樊茗指向步輦后面,緊跟著步輦有兩個人,他們一人背著一個大口袋,樊茗說,那里面就有鉤子,很長的鉤子,可以把樹連根勾起來那種。林朦說,如果勾到人呢。樊茗說,他們一般都是擅長用鉤子的人,他們通常會用鉤子去勾發瘋的牛,這種鉤子通常比較大,他們會甩出去,直接勾人的脖子,然后把人拉回來,樊茗說他聽說過有因此脖子斷了,但卻沒死的。
隊伍往山下去,兩人在山坡上,也跟著送親的隊伍往下走。林朦問,他們要去哪里,樊茗說,要去新郎家里。林朦問,為什么不是新郎到新娘家里。樊茗說,因為新郎是付了缸的。林朦說,糧食總有吃完的時候,那吃完了人就要回去嗎。樊茗說,不是的,人是要留在男人家里的。林朦問,為什么。樊茗說,大概是因為人也有死的時候,如果人不會死的話,那么或許女人住一段時間就回去了。
隊伍停在一所宅子前,是石頭墻的宅子,門兩旁的柱子是木頭的,門楣上已高掛了紅色的長布。墻并不高,但從外面望不見里面,門是閉著的,門環很大,隊伍前頭出來一個人,拿出幾根木棍在地上搭起來,搭成一個柴火堆,然后放一把干草在手心,用兩塊石對著一搓,點燃干草,而后把干草吹了吹,飛快地塞進了柴火堆里,柴火堆就燃燒起來了。送親的隊伍站著,看著柴火。
林朦問,那人為什么要放火。樊茗說,放火的人叫“燒子”,就是專門放火的人,山里管瞎放火的人,叫瞎燒子。林朦問,送親的隊伍里,為什么要有個燒子,樊茗說,是為了讓柴火快快燒完啊。柴火燒完了,變成了黢黑的一堆灰,里面還有些沒散的柴火,燒子用棍子把他們杵散,鋪成一堆。
灰堆上還有點點火星,火星旁還有些火苗在燒,一定是滾燙的灰堆。抬步輦的人這時候蹲下來,把步輦放到地上,有兩個人揪著新娘頭上的紅布,不讓它落地,新娘赤著腳從步輦上下來,然后左右有兩個人扶著,走到灰堆上。林朦這時候聽到了一種聲音,即便她在有些遠的坡上,像是過年的時候,家里用開水燙豬皮的聲音,她看不到腳底下的肉如何卷開,只看到腳發黑了。
燒子用手摸了摸灰堆,灰堆還是溫的,要等灰堆涼了,人才可以下來的。女人站在灰堆上,兩只腳不停地抖動著,林朦這時候才明白,旁邊那兩個人不是扶著她啊,是怕她不小心暈過去。林朦問,為什么要踩灰堆。樊茗說,據說踩了灰堆就不會生病,但人沒有不生病的,結了婚的也會生病。林朦問,那為什么還要踩,樊茗說,是因為踩了以后,女人就會腳疼得厲害,一段時間不能下床,一直躺在床上的話,很快就可以懷上孩子啊。
灰堆變涼了,人也要倒下了,這時候步輦便湊了過來,人很輕松地便倒在了步輦上,四個人又把步輦抬了起來,但現在門還是沒有開的。步輦后面背大口袋的兩個人,一個遞上來一張弓,一個遞上來一只箭。兩個人把步輦上的女人扶起來,女人搭箭上弓便往院子里射。林朦問,女人看不見院子里面啊,她在射什么。樊茗說,院子里有一口缸,缸里飄著一個水瓢,瓢里有一盞蠟燭,她要把蠟燭射滅才可以啊,如果是水把蠟燭濺滅了,那樣是不算數的。
林朦問,為什么要射蠟燭。樊茗說,據說射中了蠟燭,以后家里便不會起火,會一直順利的,山里最怕的有兩樣,一是大水,二是大火,這兩樣都是人止不住的。林朦說,可她也見過結了婚,家里也起火,燒得一干二凈的。樊茗說,其實不是為了防火,是女人不停地拉弓射箭,手腕子累酸了,胳膊累得抬不起來了,手指被細細的弓絲勒出血了,這樣她剛入得門去,即便丈夫教訓她,她也沒有辦法反抗,這是為了好立規矩啊。林朦蹲在地上瞧著。
“什么叫規矩啊。”
“大概就是能做的和不能做的。”
“規矩對女人很重要嗎?”
“有了規矩的女人,才可以稱作婦人。”
“如果沒有規矩呢。”
“男人就是一種規矩。”
“那女人呢?”
“女人不能是規矩。”
“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是聽我娘說的,我娘是聽她娘說的,他娘又是聽上面的人說的,一輩一輩傳下來,大概這也是規矩的一種——傳承的規矩。”
“你說,山外面會有這些規矩嗎?”
“也許吧。或許有,也或許沒有,至于有沒有,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是有的,我還沒見過沒有規矩的地方,所以也想不出來。”
步輦上的弓聲越來越疲倦了,弓弦發紅,血滴在上面掛著,這時候有人從墻頭往外扔出一個熄滅的蠟燭來,蠟燭一落地,燒子撿起來舉給眾人看,于是銅鑼一響,緊接著嗩吶就吹了起來。兩人掀起紅布,把步輦上的女人遮住,這時候門敞開一個縫隙來,三四個女人從院子里走了出來,她們圍在步輦周圍,然后掀開闊大的紅布,把頭和臂膀探了進去,紅布一直在晃,地上的灰堆被風吹散了。
林朦問,這些人在干什么。樊茗說,他們都是婆婆家的女人,或是大輩,或是小輩,如果人不夠,沾點親戚的都算。她們要掀開女人的衣服,看一看她有沒有在這之前,偷過男人。林朦說,如果有呢。樊茗說,如果有的話,有人會拿出一塊燒紅的木棍子來,在女人屁股上燙一個印子。不多時四個女人從紅布里撤了出來,她們從懷里掏出一個碗,然后砸在地上,嗩吶更響了。
院子的門終于是打開了,步輦就這樣進了院子,之后的便看不見了。林朦說,游火會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樊茗說不是,但那里也有抬著步輦的,只不過步輦上放著的是祭祀的用食,用紅繩子纏著。蹲在地上的林朦站起身來說,女人啊,就像是貢品一樣。樊茗說,不一樣的,女人是活的,而貢品是死的。林朦問,人死了會怎么樣,樊茗說,人死了大概就是死了,但死人應該不知道自己死了。
林朦說,如果人不知道自己死了,怎么才算作死了呢。樊茗說,別人說他死了,那他就是死了。林朦說,可別人說的不一定準。樊茗說,大家都說的話,即便那個人沒有死,和死了也沒有區別的。林朦說,如果有一天,那個人又突然出現了呢。樊茗說,那或許人們也不會承認他是他。林朦說,人真是捉摸不透啊,生和死也捉摸不透,就像是樹上的葉子一樣,不知道哪一片要飄落下來。樊茗說,如果不知道的話,可以先活著,活著是最重要的,然后可以想其他。
林朦打了個噴嚏,樊茗說,已經快要到秋天了啊,夏天要結束了,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樊茗把簍子里的面具拿出來,給林朦戴上。
“這是什么啊。”
“面具,游火會要用的。”
“你做的?”
“不然呢。”
“你給了我,你怎么辦?”
“我會再做一個的。”
“會和這個一樣嗎?”
“不會。”
“那這個就是無二的。”
“算是吧。”
樊茗背起簍子來,轉過身往山上走去,林朦問他要去哪兒,樊茗說,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一個男人總是要有很多事做的,如果一個男人無事可做,那么他一定是個無用的男人。林朦說,到晚上還有一段時間。樊茗說,時間過得很快的,他問林朦,知道日頭西斜嗎。林朦說知道,樊茗說,她可以試著待在這里,看日頭西斜,就知道時間有多快了,他晚上還會回到這里,找林朦的。
樊茗走了,林朦就坐在這里,坐在山坡邊上,兩條腿懸在空里,她的身后是一片林子,旁邊有一棵高大的樹。她將肩膀靠在樹上,然后用眼睛瞄著剛才的院子,時不時地抬頭,透過樹縫,朝天上望一眼,等待著日頭西斜。她拔下一根草,在手里編花繩,這時聽到院子里吵鬧起來,然后一個女人打開門跑了出來,她腳底發黑,應該是剛才的新娘。新娘一路往山下跑,緊接著門內躥出幾個人來,不停地追。林朦看到女人一下子摔在地上,然后有人從布帶里掏出鉤子來。
女人爬起來繼續跑,鉤子一下飛出去,女人在坡下,飛鉤子的人在坡上,鉤子沒勾中脖子,勾中了腳踝,女人一下子倒在地上了。她被人往回拉的同時,三兩個人也往坡下來捉她。她看到了旁邊的地里的水井,然后用力扒著水井的邊緣,林朦這時候聽到像是石子互相撞擊的聲音,女人的腳斷了似的,一下子從鉤子里掙脫出來,她頭沖下,一下子扎進了水井里,林朦聽到沉悶的水聲,她在河邊用石頭砸河里的魚的時候,曾聽到過這種聲音,不過今日的更悶。
一群人追來,圍聚在井邊,先是一個很老的女人趁人不注意跳了下去,而后是一個年輕的和新娘歲數差不多的男人跳了下去,再然后是一個白發的老人,掙脫眾人的束縛,跳了下去,這時候有兩個孩子從院子里走出來,走到了井邊。林朦覺得有些冷,于是抬頭,天早已陰了,黑云化成一片,再散開來,黑卻不減。雨很快來了,細細的雨像是針一樣,戳在地上,插進土里,然后看不見。樊茗這時候回來了,他把簍子遮在林朦頭上,林朦雙手扶著簍子,樊茗領著她走。
林朦問樊茗,他為什么回來了,樊茗說,他見到天要下雨了。林朦說,她剛剛見到有人投井了。樊茗說,下雨了,水漲上來,人就會浮上來的。林朦問,下雨了,游火會還會有嗎。樊茗說,他們現在要去的,就是游火會,按照慣例,游火會天黑了就開始,林朦說,可太陽只是被遮住了,還沒有落下。樊茗說,可是天已經黑了,要參加游火會的人,應該早早地就準備好了。
林朦說,可樊茗還沒有面具,樊茗說,沒關系的,他可以把簍子套到頭上,透過簍子的縫隙看路。兩人一路往山上走,游火會的起點在山頂,山頂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像蛤蟆一樣,叫蛤蟆石,參加游火會的人,就在那里聚成一片。兩人去到的時候,人已有很多了,林朦戴上面具,樊茗也把簍子扣在頭上,兩人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等。山頂的風很大,黑云之下的人們戴著各種各樣的面具。
有人搭起柴火,生起火來,風大,火堆上的火燒得高高的,有一人那么高。眾人將紛紛將準備好的火把放在火堆里點燃,山頂的火多了起來,風愈來愈大,林朦舉著火把,感覺有些站不穩,樊茗扶住她。蛤蟆石是山頂的山頂,有一個戴著面具的人站在蛤蟆石上,底下有人抬來三架步輦,上面捆著貢品。眾人抬頭,望著蛤蟆石上的那個人。林朦問,那個人是誰,樊茗說,那是祭司。
祭司的頭上戴著一個鏤空的山羊頭,兩只羊角從根部彎曲向下而后沖天,羊頭上的羊毛仍保留著,被風捋向后方。林朦問,為什么祭司要戴著一個山羊頭。樊茗說,那是因為蛤蟆石落下來的時候,曾壓死過一只山羊。林朦問,蛤蟆石是從哪里飛來的。樊茗說,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林朦問,有人看見嗎。
樊茗說有的,不過那個人已經死了,那個人叫王屁股,之所以叫王屁股,是因為他跟人玩猜石子贏玉米棒子的時候,總是用袖子偷石子,別人就總是猜不中,他這一招吃了半輩子,叫人發現后,他硬說他沒偷石子,于是讓人扒光了搜,他為了不讓人搜到,將石子塞進了屁股里,把屁股拉破了,走路總是撅著腚。
王屁股上山的時候,正是夏天,他的地離家很遠,走得一身汗,累得不行,帶的水都喝光了,于是想到路旁的井里去打些水喝。他把布的褲腰帶解下來,掛在葫蘆上,然后放到井里打水,他足足喝了三葫蘆,大概是因為水涼,他覺得肚子難受,便開始拉。他屁股本就不好,拉多了便疼得想有刺扎在上面一樣,走不動了,只得依靠在樹下,等著屁股緩一緩再走,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王屁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黑了,他想站起身來走,卻看到天邊有一道白光,不是雷也不是閃,也沒有下雨,就是一道極其強烈的白光,他被刺得睜不開眼,于是用手擋著,看著白光。那道白光就這樣沖他來了,等靠近的時候,他才聽到聲響,劇烈的聲響,他的耳朵在那一刻聾掉了,什么也聽不見了。他只覺得眼前十分的亮,像是在把地都烤裂了的大晴天里,仰面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盯著太陽一樣。等人們找到他,并往他頭上澆了一葫蘆涼水,他才醒過來。
王屁股跟人們講了他所看到的,而后看到不遠處有著一塊蛤蟆大的石頭,他說從天上掉下來的,就是那塊黢黑的蛤蟆模樣的石頭,說完了他就死了。郎中來看,說是心臟叫震碎了,至于真假尚且不知,但可以確定的是,王屁股確實是死在那一天,死在那棵樹下,他的屁股到死也沒有痊愈。王屁股心碎而死的說法就這樣流傳開來,而墜落在山頂的蛤蟆石也成了山里人能到達的山的最高點。
樊茗講完這些的時候,貢品已然在火中燒得不見了。樊茗說,當祭司把火把舉起來的時候,便可以祈福了,之后引火下山,到達山下的麥田后,所有人把火把聚到一起,然后點燃,待火把燒成灰燼,祈福之事便能靈驗。
林朦問樊茗。
“要怎么祈福。”
“心里想就可以,但不要說出來。”
“什么時候可以說出來。”
“等祈福的事實現了,亦或者你知道它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時候。”
祭司將火把舉了起來,眾人都低下頭,開始祈福。天邊出現了一條白線,而后傳來雷的聲音。林朦閉著眼,樊茗斜著眼,從簍子的漏洞里,偷偷看林朦。雷聲不斷,白色的線由遠及近,在不遠處消失了。樊茗突然覺得前方很亮,于是把頭轉回正前方,他看到的時候,雷光已經消逝了。祭司直挺挺地站著,而后直挺挺地從蛤蟆石上跌落,倒在地上,羊頭面具碎成數瓣,雷又在遠方出現了。
是雷,落在了人頭上啊。
樊茗只記得那一天很亂,亂得不得了,像是野草般紛亂,但林朦卻一直閉著眼,雙手合十,在涌動的人流中,她從未動過,也一直沒睜眼,她祈福的,一定是一個虔誠的愿望吧。至于有多虔誠,樊茗不敢說是天底下最虔誠的,但至少是這山里最虔誠的。雨下得很大,然后又小了,游火會取消了,人們都回家了。
林朦舉起火把來。
“走吧。”
“去哪里?”
“去麥田啊。”
“游火會已經取消了。”
“可是我的火把還沒有熄滅。”
“為什么?”
“我許了一件天底下最好的事。”
“土已經很濕了。”
“路沒辦法走了嗎?”
“也不是。”
“你能走嗎?”
“能的。”
林朦將手搭在樊茗的肩膀上,沒等樊茗反應,一下子跳了上去,她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摟著樊茗的脖子,說:“快走啊,再不走天要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