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那是一場很大的火,濃煙行走在火焰之上,飄搖奔向天空,人們很少見到這樣僅次于天的龐然大物,于是只剩驚呼。誰都知道,這火是撲不滅的,它太猛了,也太大了,好似一只翻滾的巨蟒,發現的時候已是遲了的,人們只有躲。
天昏地暗的時候,雷還沒有斷,一個接連一個,從看不見的地方來,到看不見的地方去,閃爍一下,便是一生,可這一生卻十分響亮,也十分可怕。被雷擊中的樹木燃燒了,倒塌了,發黑了,好似生死早有定數一般,有些樹該死,有些卻不該。人們紛紛從家里走出來,來到高坡上,去到接近天的地方站著。
有人說,不能長得太高啊,會被雷劈中的。也有人說,必須要站得高啊,否則會被大火吞沒的。在自然施展它的威力之時,人類仿佛才剛剛意識到他們的渺小。逃亡——無能為力時,唯一能做的事。人們紛紛注視著這場盛大的火焰,就好像注視著一個孕婦生產一樣,雖然知道怎么回事,但卻充滿了好奇,非要親眼見識一番才可以。人們跪下來祈禱,希望風不要將火焰吹向他們的房子。
他們會祈禱自己,卻不會祈禱降下一場雨來。
人總是喜歡把還未兌現的承諾當做已有的財富看待,把內心祈禱的一切當做將要發生的事情處置,人是自私的,即便是在做一些子虛烏有的夢的時候。上天在火焰即將要吞噬一座山頭的時候,降下了一場沒有預兆的雨。天空依舊是黑暗的,雨一來就很大,好像樹苗栽到地里剛埋上土,就躥成參天大樹一般。
堪比手指的雨滴砸在地上,連續而密集,把僵硬的地面濕潤,把濕潤的地面砸出坑來。后來據說,有人躲過了這場大火,但卻被大雨震聾了。
雨就這樣一直下,直到山火都滅了,河水都溢了出來,腳下的土地都變得“吃人”,腳一踩上去,身子就往下陷,方才停下。沒有人關心有沒有人死去,人們只是互相慶祝著,大火過去了,他們還活著,還能說話。這時候有經驗豐富的獵人,大叫了一聲,會有被燒死的野味啊,這大火一定端了不少東西的老窩,大有可撿啊。獵人剛說完,人們關心起野味的生死來,于是如被野狼追著的土狗一般,吐著舌頭,瘋狂地往燒得烏黑的山坡上奔去了,仿佛已忘記了剛才的火焰。
當人們互相爭搶著,用手去扒拉滾燙的坑洞的時候,才發現樹坑底下有一個活物,將上面的扒拉開后,又在下面發現了一個,這是兩個人啊。
樊茗似乎聽到了一些什么,但又似乎沒聽到,他感到痛,好像蛻皮一樣,全身的皮肉都要剝落下來。他感覺他好像只剩一個頭了,別的都沒有。
他這樣想著,聲音漸漸地全都消失了。
風吹,云散。
他再次聽到聲音的時候,是幾天后的一個清晨。他睜開雙目,發現聲音是從屋外傳來的,他想要坐起來,于是就坐了起來,他想要從炕上下去,于是就下去了,只不過腳一落地,就仿佛沒有了骨頭似的,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跪下之后,他的臂膀前沖,又止不住地趴在了地上。他伸出手來,扶著炕沿,想要站起身來,卻感到背部一陣劇痛。他發現,他想要站起來卻不能夠,想要將手臂放下了,卻也不能夠了。他于是不得不保持著這樣的一個姿勢,他看到他的身上綁著一層層的布帶,疊得很厚,像是生了一層老繭一樣。他不喜歡,于是用另一只手去扯,可只是輕輕地扯了一下,胸口便傳來像是火燒一樣的痛。
他想要張開嗓子叫人,卻發現嗓子眼兒里發不出聲來,好像吞了一大口沙子在嘴里一樣,一說話拉得嗓子疼。他剛才沒打開嗓子的時候,尚不覺得口渴,現在卻忽然覺得口渴了,渴得不得了。他四下放目,想要尋一些水來喝。
他沒在屋子里看到水,于是想到了屋外的水缸。他用力地想要將手從炕沿上抽下來,試了幾次不行,干脆將身子壓向一旁,倒在了地上,手臂也落了下來。他曾聽人說過,人大病初愈后,會像初生的嬰兒般,什么都要學,什么都要重新來,甚至有的人得了一場風寒,連走路都不會了。他想,他現在或許就處于這個時候,但他不明白,這軀體明明是他自己的,為什么現在他卻掌握不了。
他看到了不遠處的門,只要到了那里,也許就能出去了吧。他知道現在或許并不是一個站起來的好時候,于是他翻滾著,不斷向著門靠近。
當他的臂膀觸碰到門的時候,發出了砰的一聲,然而他卻毫無感覺。他用力地撞開門,滾了出去,滾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地是沙土地,滾一次嘴里要吃好多沙土。他每滾一次,都要憋著一口氣,滾滾停停的,終是到了水缸邊。
他看到水缸旁邊有一個馬扎,于是先抱住馬扎,讓身子抬起來一點,而后再往上伸手,十根手指自下而上地扣住了水缸的邊緣。他把膝蓋往上挪,跪在了馬扎上。現在只要忍著痛,把背挺起來,就可以喝到水了。他這樣想著,也這樣做了,一陣撕裂襲來,在疼得要暈過去的時候,他將胳膊搭在了水缸邊緣。
陽光從天空的裂隙間灑下,公平而不偏頗地普照萬物。樊茗看到有一只喜鵲正站在他的對面,水缸的另一側邊緣上低著頭喝水。喜鵲喝幾口水,便要抬起頭來叫,那叫聲不是很嘹亮,甚至還有些沙啞,他一聽到這種聲音,耳畔便不覺響起了另一種聲音,那是一種帶著溫度的,吞噬一切的聲音——火焰之聲。
他恨不得把頭整個地探進水里,好讓耳朵再也聽不見這種可怕的聲響,就在他將頭顱貼近水面的時候,他怔住了,也看到了——他的臉。
他看到他的臉上纏著一層厚厚的,不規則的布,那些布里面隱約透出血色來。他不禁用手去觸摸,而臉卻難以透過布感到手指。他將身子前傾,靠在缸上,騰出兩只手來,繞著頭顱上下摸索,尋找布帶的結。他尋來尋去也沒尋到,于是干脆找到一個纏得比較薄的地方,塞進一根手指去,用力將布帶拉開一個口子,而后將纏在臉上的布帶逐一扯下。布帶紛紛落下,上面帶著一塊塊沾血的皮,他有些詫異,有些驚駭,他曾見過蟬蛻皮,他想也許他的臉也正是在蛻皮吧。
當最后一節布帶落下的時候,他在水缸里看到的,是一張奇異的他從未見過的臉,那張臉上充滿著凹凸不平的血色,就像是一座山在他臉上交疊開來一樣,有坑有谷,有尖有峰,山上鋪蓋著的草皮也沒有了,而是能直接地看到赤裸裸的大地。他的脖子不禁一哆嗦,不自覺地用手去觸摸,這次他的手觸碰到了臉,臉也感覺到了手,可臉感覺到的是如刀割一般的疼,手感覺到的是一陣陌生。
他難以相信,也不敢相信,這張臉是生在他頭顱上的,他就是這張臉的主人,他又開始摸索了,兩只手在下巴,在耳根子后面,在發根下面,不停地四處摳挖,他想,這一定是大火給他帶來的一張燒傷的面皮,下面才是他真正的臉。只要把這張無用的,丑陋的面皮揭掉就好了,一定能揭掉的,一定能的。
他找了很久,直到胳膊酸了,抬不起來了,也沒能找到那所謂的縫隙,他感到身子很重,向后倒去,一下子摔在了地上。他恍惚中看到那只喜鵲飛了起來,掠過他的頭頂,用嘴巴叼起他的衣領,他也隨之飛了起來,穿越在高空。
喜鵲將他扔在一灣湖水里,湖并不大,也不深,他坐在湖水里,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他發現四周是一片林子,林子里全都是各種各樣的鳥。這些鳥兒將他圍了起來,打量著他。一只烏鴉叫了一聲,所有的鳥隨即散了開來,它們飛來飛去,撿拾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樹枝回來,堆砌在岸邊,將湖圍了起來。
樊茗問,它們要做什么。他這時候發現,他能張口說話了。烏鴉說,它們要燒死樊茗。樊茗問,他為什么要死。烏鴉說,人縱下大火,那些濃煙讓它們不少同伴都嗆死了。樊茗說,那不是人,是天。烏鴉說,可鳥兒在救火的時候,人卻絲毫沒有動,它們很多的同伴都在救火的時候染了火,沒能飛回來便死去了。他們去向人求助,然而人卻絲毫不關心自己的同伴,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們甚至還在互相討論著,這場火有多么的絢爛,濃煙有多么的雄壯,難得一見。
樊茗問,他要如何死去。烏鴉說,它們要把這湖圍上一圈干柴,然后點燃,讓柴火把湖水加熱,把樊茗活活熱死。樊茗說,這需要很多的柴火。烏鴉說,它們就算用盡一生,也要復仇。樊茗說,他為什么一定要死。烏鴉說,不論樊茗如何,只要是人,它們一個也不會放過,除非樊茗能證明他不是個人。
樊茗說,他有兩條腿,和鳥是一樣的。烏鴉說,可樊茗不會飛,也沒有羽毛。樊茗說,他是有的,他的腋下就有羽毛,只不過沒有烏鴉那么豐富。烏鴉于是讓一只麻雀把樊茗叼了起來,將他放到了高高的樹杈上,然后說,如果樊茗跳下去能飛起來,那就是它們的同伴,就不用死。樊茗說,他的翅膀太小了,飛不起來的。烏鴉說,那他們就不是同伴。樊茗說,就算如此,他也不是人。
烏鴉說,人有四肢,樊茗也有,如何不算。樊茗說,他有四肢,但人用兩條腿走路,他現在卻用爬的。烏鴉說,它聽說人是有智慧的,是會騙人的。如果樊茗能證明他從不騙人,那么他就不是人。樊茗說,他要如何證明。烏鴉說,湖中有一塊靈石,只要樊茗能把石頭撈上來,就證明他從不說謊,不是個人。
麻雀把樊茗丟到了湖水里,湖水溫熱,樊茗一頭扎下去,在水里尋找,他找了一番,沒有找到,于是浮上水面來問烏鴉,石頭什么樣子。
烏鴉說,石頭很大,是很好找的。樊茗問,很大是多大。烏鴉說,至少有樊茗那么大。樊茗于是又潛下去找,可仍是一無所獲,水底有很多石頭,但卻都是很細小的石頭,甚至是手掌那么大的都沒有,他翻遍了湖底,也沒能找到人那么大的石頭。他又浮上水面,對烏鴉說,水底是沒有那塊石頭的。烏鴉說,樊茗在騙人,所有的鳥都知道,靈石就在水底,樊茗一定是看見了,卻不肯說。
樊茗于是又潛下去,四處尋找,可仍是沒有發現,他對烏鴉說,真的沒有,烏鴉不信的話,可以自己下去看。烏鴉說,鳥是不能下水的,否則就飛不起來了。樊茗說,那烏鴉怎么知道靈石就在湖底。烏鴉說,它知道不需要告訴樊茗。樊茗說,烏鴉根本不知道湖底有什么,它撒了謊,它是個騙子,它是人。
樊茗話音剛落,一群鳥兒為了上去,將烏鴉啄成了白骨。一只喜鵲對樊茗說,即便烏鴉是被處死了,可依舊不能證明樊茗不是人,樊茗需要拿出一個理由來,否則它們仍舊會燒死樊茗。樊茗在水里眼睜睜看著鳥兒們又行動起來,它們把柴火壘得很高,一只鳥將露水放在額頭上,而后一面沖著太陽,一面沖著柴火。陽光穿過露水,點燃了柴火,火焰燃燒起來,那種木頭被燒得噼里啪啦的可怕聲響又出現了。樊茗忍不住想要把頭潛入水里,卻發現不知為何已動彈不得。
樊茗感到頭痛欲裂,感到水不斷變熱,好像要將他給烤熟了一樣。他只得抱住頭顱大喊,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喜鵲飛過來,對樊茗說,知道了就要快說,否則火是不會停的。樊茗說,他的臉,證據就是他的臉,人的臉是整齊的,干凈的,就算有麻子有痣,也不會像他這樣的。樊茗說著,把臉抬了起來。喜鵲看了后大驚,大叫了一聲,嚇死了,落入了水中。火焰依舊沒有停,鳥兒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樊茗只感覺越來越熱,他的雙眼已被熱氣熏得睜不開了。
他不得以,閉上了雙眼。
他再次睜開眼,還是在院子里。
水缸上的喜鵲從他眼前掠過。
他知道。
他的臉是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