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飄飛起來。
病房內。
霍天鴻道:“我去了一趟山里,林朦還活著,她并沒有死,這樣一來,事情就清晰很多了,能放走林朦的,只有兇手,也就是你。”
霍天鴻起身,在房間里踱步:“你放走了林朦,但你卻讓人們以為她已經死了,我想,這是你為她的新生,鋪就的一條長路吧。”
霍天鴻站在了窗前,天上下起了雪。
是初雪。
樊茗的眼睛睜開了,嘴巴里發出聲音來:“你知道嗎,我曾經以為,是那座山的緣故。只要走出了那座山,一切都會不同。可我想到不到,山外的人比山內的人更為骯臟,他們一副油腔滑調,穿得和紳士一樣,卻做著流氓的事。”
霍天鴻回眸望去,他的臉上布滿掙扎。
樊茗嘆道:“當年那艘漂泊的船,終究是載著我們兩個出了大山。初入山外,我們就好似兩個赤裸的幼嬰,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會,處處碰壁。我們只得學著別人的模樣,跪在地上乞討。可我們碗里的錢,總沒有別人的多。我還記得,我去問那人,為什么他有那么多錢。那人說,乞討不是索取,而是一種買賣,你售賣你的凄慘,去換取別人的同情,給出金錢的人會因付出而自我滿足。”
樊茗道:“我問,要怎么賣慘,他說,要把腿敲斷的,和他一樣。正在我猶豫要不要那樣做的時候,有一輛三輪車來接那個乞丐了,他站了起來,健步如飛,跳上了那輛車,我得知,他要趕去下一個地方了。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山外的世界,處處充滿著買賣,任何事情都可以是一場交易,哪怕是生命。我曾用賣血的錢,托人去尋一份工作,可接了錢的人,轉頭便不見了。日子總有坎坷,但也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有手有腳的要活是很難的,但要餓死,也是很難的。”
窗外的雪花,逐漸變急了。
樊茗瞪著天花板:“我記得,那是一年冬天,她因為看不見,走路的時候,撞掉了路人手里的一個古董花瓶,花瓶碎了。我們幾乎花光了所有的錢,可還是欠很多錢,要凍死在街頭了。這個時候,有一個叫李春生的人出現了。”
樊茗道:“他算不上是個壞人,他給了我們一筆錢,還給林朦找到了一份工作。從那時起,我便不再出現在她的身旁了,看到她越來越好,我的心里卻逐漸生出一種自卑來,我只能像個膽小鬼一樣,生活在陰暗里,每天窺視著她的生活。可我漸漸地發現,那個李春生并非是一個真正的好人,他是一個魔鬼。”
雪鋪在地面上,掩蓋了大地本色。
樊茗咬牙道:“李春生把她當做賺錢的工具,還有發泄他獸欲的機器,我起初并不明白,為什么每次按摩的時候,李春生總要把店鋪的門鎖上,窗簾拉上,即便夏天也是如此。后來有一次,我在門外聽到了令人發指的喊叫……”
樊茗咳嗽起來:“我沖了進去,這才發現,她被李春生鎖住了,囚禁在那間按摩店里。她為了活下去,只能不停地接受著那殘忍的痛苦。我憤怒不已,可李春生卻跪下來求我,不斷訴說著他所謂的恩澤,并保證以后再也不會做出那種事了。我本不想原諒他,但為了那所謂的‘安穩生活’,我放過了他。可他并沒有因此收斂,反而更加地猖狂。我仍記得那天,夜黑了,可我去到按摩店的時候,并沒發現林朦,只看到李春生把一個黑色的大袋子扛上了面包車……”
2
月朦朧,夜黑暗。
樊茗騎著摩托,一路跟著李春生的車,來到了一處宅邸。李春生將車鎖好后上了樓,樊茗也跟了上去,發現這里是一家隱蔽的夜總會。
李春生進了三樓的一個包間,里面有四個人正在搓麻將。王崢看到李春生來了,摘下嘴里的煙,揮手道:“兄弟,來給你留位子了。”
翟小尤站起身來,笑道:“哥,替您打了一會兒。”李春生坐在了翟小尤的位子上,翟小尤和錢豐兩個人站在一旁,負責端茶遞水。
打著麻將,丁大富不禁問道:“春生,我聽說,這次你可是帶了好東西來的。”李春生叼著煙卷,笑道:“放心吧,絕對讓你們都滿意。”
眾人大笑起來。魏紅櫻瞅了眼李春生,眼含春色:“呦——春生,可別忘了我呀,要不是我給你介紹,你能認識這么大老板嗎?”
李春生急忙道:“忘不了,忘不了,你的恩情,我可都記著呢。”許詩道:“就光記著一個人了?要不是我,你這個拉皮條的,到現在還沒入門吧,要想接觸像王老板這樣的大老板,就算有再好的貨物,恐怕一輩子也不行啊。”
李春生大笑:“都記著,都記著嘞!”
王崢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問李春生:“春生,你說這個好到底是有多好?”李春生笑道:“你絕對想象不到的好啊,我這么說吧,你如果跟她睡一覺,你對全天下的女人,就都沒有興趣了!”王崢不禁叫道:“哎呦!真的假的?”
李春生此話一出,麻將桌上的兩個女人也不禁說了起來。魏紅櫻道:“那我得看看,到底是怎么樣好的女人。”許詩不屑道:“難不成能比得過我們兩個?”丁大富笑道:“你們兩個當然好,要不然王老板走到哪兒都帶著你們?”
王崢道:“春生,話說這么好的貨,你是怎么弄到的?”李春生笑道:“這還不簡單?叫人弄個假古董,做個局就是了,老方法了。”
“還是你鬼,車鑰匙拿來。”王崢說完,李春生把車鑰匙扔到了桌上。王崢一使眼色:“去把小美人放到我的房間,給我把被子暖著。”
錢豐和翟小尤兩人出了包房,去到樓下的汽車旁,鑰匙插進去,后備箱打開,就在此刻,樊茗從后面一下子沖了出來,一板磚拍到了錢豐腦袋上,錢豐一摸腦袋,上面全是血。他從口袋里掏出刀子來,向著樊茗扎去。樊茗剛要躲,翟小尤從后面抱住了他,刀子臨近,樊茗一腳踹出,錢豐身子一歪,刀子扎偏了。
樊茗又是一板磚,砸倒了翟小尤,他剛要伸手,去把后備箱里的林朦救出來,卻被站起來的翟小尤用一塊手帕捂住了嘴巴,感到一陣乏力。
他暈了過去。
風一吹,他仍殘留著一絲意識,可渾身失力,恍惚中感到有人將他抬起來,把他的嘴巴封住,他還聽到兩個聲音,是錢豐和翟小尤的。
“咱們這樣,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咱們先替老板試試。”
“萬一叫他發現了……”
“你怕什么的,就這女人,還不知道有多少男人玩過呢,多你我兩個怎么了,再者說,你好好看看,這么好的貨色,你忍得住嗎?”
“那咱們就先替王老板試試。”
“……”
等樊茗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看到王崢站在他的面前,房間里有一張床,他的手腳被捆著,放在地上,嘴巴也封住了,說不出話來。
王崢一邊脫衣服,一邊道:“小子,我聽李春生說起過你,挺硬的嘛,但你要知道,在這兒,我是龍,你就是條蛇,好好給我趴著!”
王崢已脫了個精光:“告訴你,老子不想把事鬧大,所以留你一命,不過今兒個,得讓你長長記性。”他把被子一掀,沖著林朦撲了過去。
樊茗記得,那夜冰冷刺骨。
3
病房里。
樊茗眼神冰冷:“我記得那夜的風很冷,像是一柄柄刀子,扎在我的身上,每走一步,都流出很多血來。我感到我的骨頭都斷了,我躺在馬路上,走不動了,想讓過往的車壓死我。可老天爺似乎并沒有可憐我,他連死去的名額也不下放給我,我又活了,我從冰冷的地上坐起來,站起來,扶著墻,跑起來。”
“你要復仇。”
“你說得對。我想,老天爺留我一命,或許就是為了讓我去做這件事吧。我之所以用六道輪回的方式來殺人,是為了給這六個人,賦予一種關系。隨機殺人這種事,太罕見了,你們肯定不會相信。殺人沒有任何由頭的話,你們定會沖著這六個人查,他們是惡貫滿盈,可林朦所遭受的一切,也會水落石出。”
“所以你寧愿隱瞞他們的罪惡,也不想讓別人知道林朦所遭受的一切,你這樣做,是無法讓那些有罪之人,得到真正的審判的。”
“你想過沒有,罪惡都是不光彩的,但在罪惡曝光的同時,那些被罪惡侵犯的人要怎么辦,他們會連同罪惡一起,被貼上標簽。”
雪花變大了,落得更快了。
“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保住她的新生,可你還是讓她做了假證,在那個夜晚,按摩店里,是你親手殺了李春生,而不是許慧春。”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殺李春生,應該不在你的計劃之內,這一點從你沒有提前讓陸田夫去吸引注意,就可以看出。你是臨時起意,應該是李春生做了什么,讓你忍無可忍,于是你痛下殺手。從拋尸也不難看出,那是你最不嚴謹的一次,因為你沒有提前規劃。你殺人之后,卻又擔憂起來。按摩店在城南,而你經常去那個地方。”
霍天鴻道:“為了方便在城南活動,你此前一直都是在城北犯案,把我們的注意力吸引到城北。可你這下突然到城南犯案,定然會引起懷疑,你害怕我們對你的搜查重點轉向城南,讓你再也無法自由地去看林朦,所以你借用了許慧春逃亡在城南這件事,將殺害李春生一事嫁禍給了她,并讓林朦做了假證。”
“證據在哪里?”
“我起初中了你的計,懷疑李春生是許慧春所殺的,可我發現,許慧春的舉動并不能讓我害怕,她的背影也不像麥田里那個人。”
“感覺能當證據嗎?”
窗外,雪花飄落進來。
4
農歷,十二月二十七日。
五九天。
大雪紛飛,漫天蒼白。
審訊室內。
陸田夫的汗珠從兩鬢流下,椅子晃動不停,他掙扎著,瞪眼嘶吼道:“我沒殺人,我真的沒殺人,我是個好人,牛懷民是冬苓殺的!”
戚山一拍桌子:“你以為沒有證據,我們會找你嗎?冬苓已經全都招了,還拿出了你的證據,再這樣負隅頑抗,是沒有好結果的!”
陸田夫一下子癱在了椅子上,仰望著天花板,用雙手捂住臉頰流下的淚水,泣不成聲道:“我不能殺人,我是個好人,我求求你們了,讓我做個好人吧。我不能讓我女兒知道,我是個殺人犯,我不敢想,我不敢想啊……”
5
大雪之中。
霍天鴻站在一塊墓碑前,靜靜地凝望著,仿佛墓碑上的照片也在凝望他,龔常健的那雙眼睛是明亮的,永遠看著前方,不曾挪動過。
霍天鴻不禁想起了那天,樊茗曾對他說的。
病房里。
樊茗用顫抖的言語道:“我之所以不惜代價,做這一切,就是為了抹掉林朦的過去,讓她成為一個沒有過去的人,讓她不再受那些約束。她所遭受的那些不堪,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她依舊是她。她不會因為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而遭受別人的非議和歧視。我保住了她,保住了她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來的新生。”
“這樣值得嗎?”
“你知道我的回答,否則,你不會一個人來這里。其實當你說出林朦的名字時,我就知道,什么都瞞不住了,那過去像是一條條逃不開的刀痕,刻在我的背上。我想要抹去,可后來發現,心里的卻一直都在,是永遠也抹不掉的。”
樊茗看向霍天鴻:“我想用我的坦誠,跟你談一個條件。”霍天鴻問道:“什么條件?”樊茗道:“我不想讓林朦的過去給別人知道,你幫我把她的過去隱瞞下來,這不會影響你的前途,也不會影響整個案件的結果,你只要在審問的時候不拆穿我,作為交換,我可以站出來,幫你指認一個重要的嫌疑人。”
“誰?”
“陸田夫。”
“他?”
“讓我猜猜,他一定是對你們說,他是個無辜的好人,機車廠牛懷民那件案子是我做的吧,從你詫異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來,我猜對了。”
“你有證據。”
“不然呢,空口無憑,我怎么敢要挾他替我做事,我手里有一樣鐵證,保存了很多年,只要拿出來,他的罪行也就沒有狡辯的余地了。”
“你就這么確定,他沒招?”
“不用猜,陸田夫那個人,我太了解他了,要不然也不可能用他來做我的替死鬼,他幾乎把人性的弱點,從頭到尾詮釋了一遍。”
霍天鴻沉默了。樊茗看著窗外的茫茫大雪:“你知道,什么是好人嗎?好人和好警察不一樣,是做好人,還是好警察,你自己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