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歷,十二月二十八。
除夕前一天。
路兩旁的鋪?zhàn)訌垷艚Y(jié)彩,孩童們穿梭在街巷,用鞭炮釋放出喜慶的聲音,漫天飛雪之中,按摩店里的爐子仍燃著,收音機(jī)也響著。
“這個連環(huán)殺人犯,總算是抓住了,真是太不容易了,不知道各位專家對這件事,有什么看法,或許可以跟我們的聽眾分享一下。”
“我認(rèn)為,這是一件好事,再次證明了,是沒有罪惡能夠逃脫法網(wǎng)的,無論什么陰暗的角落,總有陽光照射,壞人終究是壞人……”
敲門聲響起了。
林朦打開門,霍天鴻站在門口:“還記得我的聲音嗎?”林朦遲疑了片刻,點(diǎn)頭道:“當(dāng)然,你是霍警官,來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要出去走走嗎?”
“好啊。”
林朦穿了棉衣,拿上棗木棍,兩人向外面走去了。風(fēng)帶來鞭炮的味道,帶來雪花的冰冷,霍天鴻道:“我去過山里,那里比這兒冷。”
“是嗎……”
“我有時候想,這天地很大,人人抬頭都能看見太陽,但太陽卻不是能照到所有人。我聽說,天底下沒有純粹的好人,每個人都有兩面,就像是人都有一個影子一樣,可奇怪的是,太陽照到的人都有影子,照不到的卻沒有。”
林朦站定道:“霍警官,我看不見,你能告訴我,我有影子嗎?”霍天鴻朝地上看去,門洞的影子從上面打下來,遮住了林朦的半只身子,她的影子只露出一半,躺在雪地上。霍天鴻道:“或許,我也未必是個看得見的人。”
“您來找我,只是為了這個?”
“人在生活里掙扎,如同一只蜷縮扭動的蟬,你不知道,它是在進(jìn)行死前最后的反抗,還是蛻變。死去不是新生,直面活著才是。”
霍天鴻要走,又回頭道:“對了,兩個人都沒有剎車。”
霍天鴻朝遠(yuǎn)處走去了。
他揮了揮手。
“新年快樂。”
有風(fēng)吹來,林朦站在雪地里,回憶起了那個夜晚。她失魂地躺在一張床上,他聽得見樊茗的聲音,但不是很清晰,她知道樊茗就在她身旁。
樊茗的手腳被捆著,放在房間的地上,嘴巴也被封住了,說不出話來,只得從嗓子眼里發(fā)出一些模糊的嘶吼,怎么掙扎也無濟(jì)于事。
林朦聽到王崢的聲音:“小子,我聽李春生說起過你,挺硬的嘛,但你要知道,在這兒,我是龍,你就是條蛇,好好給我趴著!”
“告訴你,老子不想把事鬧大,所以留你一命,不過今兒個,得讓你長長記性。”王崢剛說完,林朦只感覺被子被掀開,有一只骯臟惡心的野獸,沖她撲了過來,她掙扎著想要逃避,可越是掙扎,王崢卻越是興奮,甚至笑出來。
那恐怖的笑聲讓她流下淚來。
她掙扎之際,摸到了王崢解下的皮帶,她用皮帶去抽打王崢,卻被王崢一腳踹到床下,她狠狠地摔在地上,疼痛似荊棘般戳在后背。
她扶著墻,站起身來,王崢將她摁在墻面上,她只得舉著手里的皮帶,一次又一次地進(jìn)行著無用的反擊,王崢咒罵一聲:“真賤!”
一只拳頭打在林朦的腹部,她幾乎要吐出血來,王崢轉(zhuǎn)過身去,去拿床上的藥:“小東西,我還治不了你,吃了東西你就老實了。”
王崢剛尋到藥瓶,只感覺有東西從后面勒住了他的脖頸,林朦兩手使勁,將腰帶死死地攥在手里,用力地拉緊,指縫間滲出血來。
她感到王崢在劇烈地掙扎,可那種掙扎沒有一會便消失了,她松開手,聽到尸體倒地的聲音,她跪倒在地上,崩潰到幾乎要死去。
她殺了人。
她的身軀不住顫抖起來,淚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地上,這時候她聽到樊茗模糊的聲音,她爬了過去,摸索著解開了樊茗身上的繩子。
樊茗道。
“沒關(guān)系的。”
林朦道。
“我……”
“只要把頭顱砍掉就好了,那道勒痕永遠(yuǎn)也不會出現(xiàn),沒人會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人們只會看到一堆尸塊。永遠(yuǎn)記住,你沒有殺人。”
樊茗試探著,將手伸出去,抱住林朦:“你今天所遭受的一切,都不會有人知道,我會讓他們閉嘴,并編一個,所有人都相信的理由。”
2
醫(yī)院的門前圍滿了記者。
閃光燈在不停地閃爍。
樊茗的兩只手戴著手銬,兩個警察左右拉著他,從大樓的臺階上走下來,下到最后一階時,他站住了,抬起頭來,仰望著太陽。
他的眼睛沒有眨。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這時記起了。
他是個能直視太陽的人啊。
3
當(dāng)知子來到按摩店的時候,林朦剛從外面回來,林朦打開門,知子卻并沒有走進(jìn)去,而是拿出了一份東西,放到了一旁的柜子上。
“楚青山先生在生前,用他手里的所有積蓄,購買了一份高額保險,受益人是您。”知子拿出一個新的收音機(jī),放在了柜子上,“他還委托我,在新年前,將這個收音機(jī)送給您,說是給您的新年禮物。再見,請您珍重……”
知子轉(zhuǎn)身,消失在了雪地里。
林朦拿起收音機(jī),坐在床上,撫摸著上面冰冷的按鍵,她發(fā)現(xiàn)收音機(jī)已按了電池了,于是摁下了播放鍵,里面是一段楚青山的錄音。
“請原諒我的知而不言,我得了絕癥,所剩的時間已然不多了,我想,在這最后的時間里,如果能做一些事的話,或許會讓我的生命更有價值。當(dāng)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大概已沒有知曉你過去的人了,你可以大膽地活下去。我還記得那天我在山里見到一只飛鳥,它在我頭頂盤旋了很久,用羽毛在我的眼眉上輕輕敲打,然后展開翅膀,向著天空飛走了,那天的天很藍(lán),沒有風(fēng)……”
林朦在這一瞬間,似乎明白了霍天鴻口中的“兩個人都沒有剎車”是什么意思,淚水已止不住地從眼眶里流了下來,播放鍵彈了起來。
窗外,風(fēng)雪依舊。
4
煙花升空,綻放于原野,大地之上的人們,溫暖了寒風(fēng)。冬去春來,新的一年又開始了,天地周而復(fù)始總給人一種能夠回頭的錯覺。
春風(fēng)襲來,大地復(fù)生。
當(dāng)霍天鴻走進(jìn)辦公室的時候,里面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李小禾試探著問道:“決定好,要走了嗎?”霍天鴻遲疑道:“我……”
霍天鴻話未說完,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林朦站在門口,她的頭發(fā)梳得很整齊,窗外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依舊美麗:“請問霍警官在這里嗎?”
風(fēng)撩起她的頭發(fā)。
“我要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