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林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大尉軍裝,乘車來到了大阪師團的司令部。
衛(wèi)兵提前得到了通知,只是簡單檢查便恭敬放行。
山下師團長親自站在辦公樓門口迎接,圓臉上堆滿笑容。
看到林楓的車,他臉上堆起了熱情的笑容。
“小林君!你可算來了!”
林楓下車后,微微欠身。
“師團長閣下,打擾了。”
會客室里,勤務(wù)兵端上的竟是上等玉露茶,而非尋常軍營的粗茶。
山下注意到林楓的目光,笑著解釋。
“家鄉(xiāng)商會寄來的,比起仙臺那些只懂喝酒的粗人,我們關(guān)西人更懂得生活。”
寒暄幾句后,山下狀似隨意地問道。
“井上那小子,在金陵那邊還算安分吧?沒給你添什么麻煩?”
林楓笑著,將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了山下的辦公桌上。
“師團長閣下,我今天過來,正是要向您匯報這件事?!?/p>
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賬目清單?!?/p>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記著各類數(shù)據(jù),一目了然。
“井上君和中西君在那邊做得很好,已經(jīng)打通了所有關(guān)卡?!?/p>
林楓的手指在賬目上輕輕一點。
“通過控制金陵城及周邊六縣的物資流通?!?/p>
“僅‘渠道管理費’及‘通行保障金’這兩項,折合日元便有約八十萬元。”
山下端著茶杯的手,明顯頓了頓,茶水都差點晃出來。
“這只是明面上的。”
林楓繼續(xù)道。
“更重要的是,我們已完全控制了滬寧線沿線十二個重要節(jié)點的走私通道?!?/p>
“根據(jù)估算,如果由大阪師團全面接管上海至金陵的走私業(yè)務(wù),每月凈利潤可達.....”
他停頓片刻,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紙上“刷刷”寫下幾個數(shù)字。
“以當(dāng)前黑市價計算,五金每月約三十萬日元利潤;”
“西藥等戰(zhàn)略物資雙向流動,每月約四十五萬;”
“糧食、布匹等日用必需品,每月約二十萬。”
“合計每月九十五萬日元左右,年利潤超千萬!”
茶杯輕輕落在茶托上,發(fā)出清脆聲響。
林楓抬起頭,看著山下那雙亮起的眼睛。
“按照我們說好的三七分賬,師團三成,我們七成?!?/p>
山下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這筆錢,快趕上師團部一個季度的賬面軍費了!
片刻后,他抬頭。
“七成中,還要分給東京?”
林楓看穿了他的心思,坦然道。
“煙俊六將軍那邊需要打點,東條閣下那邊也不能落下?!?/p>
“此外陸軍省軍務(wù)局、參謀本部作戰(zhàn)課,都有需要關(guān)照的‘朋友’?!?/p>
“最終落到我們手中的,大約是這個數(shù)?!?/p>
他又寫下一個數(shù)字。
山下看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苦笑搖頭。
“果然是東京那幫混蛋的做法…不過,能理解,能理解?!?/p>
他心里清楚,小林楓一郎這是在點他,這生意背后站著的是誰。
也等于是在告訴他,這錢拿得穩(wěn)當(dāng)!
氣氛正好,林楓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師團長閣下,最近組建第四聯(lián)隊,花銷實在太大?!?/p>
“我這幾天愁得頭發(fā)都白了好幾根?!?/p>
“您看……師團部這邊,能不能贊助一點軍費?”
山下的笑容淡了些,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林楓沉默良久。
“小林君,你知道大阪師團在陸軍中的處境嗎?”
他的聲音有些疲憊。
“我們被稱為‘商販師團’,兵員來自大阪、京都的商人之家。”
“在那些出身武士家庭的將領(lǐng)眼中,我們精于算計,缺乏‘玉碎精神’。”
“都是放屁!打仗難道靠精神就能勝利嗎?”
他轉(zhuǎn)身,指了指窗外略顯陳舊的營房。
“看看這司令部,比得過近衛(wèi)師團嗎?人家連門把手都是黃銅的!”
“看看我們的裝備,比得過第一、第二師團嗎?”
“人家換裝都換兩輪了,我們的卡車還在用翻新輪胎!”
“軍費分配時,我們永遠是最后考慮的?!?/p>
“預(yù)算被嚴格限定在‘基本維持’,餓不死,但也吃不飽?!?/p>
林楓接話道。
“所以上頭默許我們‘現(xiàn)地自活’?!?/p>
山下冷笑,
“默許?”
“那是逼迫!”
“去年冬天,關(guān)東軍那邊連狗都配發(fā)了新式冬裝時,我們的士兵還在穿三年前的舊大衣!”
“不自已想辦法,難道讓士兵們靠著對天皇的忠誠過冬嗎?”
他坐回座位,直視林楓。
“所以你說的走私生意,師團會全力支持?!?/p>
“但直接撥款...實在無能為力?!?/p>
“不過......”
山下話鋒一轉(zhuǎn)。
“如果第四聯(lián)隊在‘自籌經(jīng)費’過程中需要什么便利,師團可以提供?!?/p>
林楓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點點頭,神色了然。
“我明白?!?/p>
“將來就算有人發(fā)現(xiàn)第四聯(lián)隊在運輸些什么...”
“那也是為了生存,為了不增加帝國的財政負擔(dān)?!?/p>
山下露出滿意的笑容,
“正是如此。”
“那么,小林君接下來有什么計劃?”
林楓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著“大本營令”字樣。
“剛剛獲批的,第四聯(lián)隊將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后勤物資運輸實戰(zhàn)演練’?!?/p>
“路線從上海經(jīng)鎮(zhèn)江至金陵,再折返?!?/p>
他頓了頓。
“名義上是演練,實際上...”
山下心領(lǐng)神會,但隨即壓低聲音。
“實際上可以運送很多‘演練物資’?!?/p>
“不過小林君,有件事你需知曉?!?/p>
“武漢那邊傳來消息,第十一軍近期調(diào)動頻繁,很可能要對第五戰(zhàn)區(qū)發(fā)起大規(guī)模進攻。”
“你們演練的區(qū)域,雖然不在主攻方向,但戰(zhàn)事一開,局勢必然復(fù)雜?!?/p>
林楓沉默片刻,緩緩道。
“風(fēng)浪越大,魚越貴。”
兩人對視一笑,眼中都是只有同類才懂的光芒。
林楓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既然如此?!?/p>
“我需要一批‘演練物資’?!?/p>
“西藥,特別是奎寧和磺胺、高級潤滑油、通信器材零部件、汽油?!?/p>
“數(shù)量越多越好?!?/p>
山下瞇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小林君,這是資敵?!?/p>
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山城那邊拼了命都想搞到的戰(zhàn)略物資?
拿到黑市上,價格能翻幾十上百倍!
林楓卻好像沒聽見,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沒有說話。
山下看著他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心里的火氣不知怎么就弱了下去。
他重新坐下,撇了撇嘴。
“雖然你是自已人,但是也不能打折!”
林楓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山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是在做什么艱難的決定,咬了咬牙。
“九折!不能再低了!我最多給你庫存的三分之一?!?/p>
林楓終于放下了茶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憂愁。
“唉,可憐我第四聯(lián)隊剛剛組建,眼看就要被餓死了?!?/p>
“我這個代理聯(lián)隊長,無能啊!”
“愧對天蝗,愧對師團長閣下的栽培??!”
那聲音,那神態(tài),活脫脫一個即將破產(chǎn)倒閉,準(zhǔn)備上吊的掌柜。
山下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還無恥的副聯(lián)隊長,氣得差點把桌子掀了。
“一半!庫存的一半!愛要不要!滾蛋!”
“成交!”
林楓瞬間站起身,臉上的悲痛一掃而光,動作干脆利落。
對著山下就是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多謝師團長閣下栽培!您的恩情,第四聯(lián)隊上下,沒齒難忘!”
說完,拿起公文包,轉(zhuǎn)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山下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愣了半天。
最后無力地癱在椅子上,指著門口的方向。
“他媽的……我大阪師團,真沒一個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