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華墨用手擋住枕頭,看在爸媽一把年紀還進醫院的份上,他沒再多說什么了。
花紅還心有余悸,她打量了一下應白貍,沒覺得哪里不一樣。
注意到花紅的眼神,應白貍無奈笑笑:“媽,別太在意,你就當看了一場戲法,從前應該有類似的戲法,叫籠中小孩兒,就是小孩可以縮骨跑進很小的籠子里,然后跳出來還能重新變大,你就當我玩了一次縮骨功吧。”
說是這么說,想要完全接受,還需要一點時間。
封父從封華墨那邊把自已的枕頭撿回來,放好后問:“對了,那老二媳婦沒事吧?”
“還沒出結果呢,剛才我跟貍貍被林納海叫走,不知道那邊什么情況。”封華墨回道。
隨后封華墨把事情簡單說了一下,反正自家人都知道的,就沒做什么美化。
封父跟花紅聽得有些害怕,蟲子都能成精,還有什么東西是不能成精的?
聽完后花紅倒是覺得有點奇怪:“可是有點不對啊,之前白貍不是給我們小紙人了嗎?那個東西我后來只要出門都記得帶上,老二媳婦那個沒效果嗎?”
之前應白貍給家里出現的每個親人都送了一個紙人,除了嬸娘實在害怕沒要之外,連老葛都有,按道理,成蘭章確實不應該被精怪侵擾。
應白貍也覺得奇怪,便說:“不太清楚,我沒覺得紙人已經壞掉了,等她檢查完,我去問問她吧。”
花紅點頭:“也行,對了,記得帶上老三,萬一碰上她那對不講理的爸媽,讓老三上。”
封華墨有點無奈地看過去:“媽,你說得怎么跟關門放狗一樣啊?”
過了好一陣才有護士來通知說成蘭章那邊做完緊急治療了,封華墨跟應白貍過去跟醫生了解情況,說成蘭章的手跟眼睛都有被燒傷的狀態,手還好,但眼睛可能需要敷一陣子藥,希望不要影響視力。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封華墨壓低聲音問應白貍:“貍貍,你放火燒得那么嚴重啊?”
“沒辦法啊,二嫂被那些蟲子吃得太嚴重了,如果不是直接把蟲子燒掉,而是驅趕,很可能二嫂的手指跟眼睛都沒了,現在至少那些蟲子肚子里的東西能留下 ,讓二嫂有被治療的機會。”應白貍解釋,她倒是想有別的辦法,情況緊急,由不得她慢慢想。
何況要讓書蟲放過已經被盯上的獵物,只能用這種激烈的手段,讓蟲子知道不好惹。
二嫂治療過后很快轉移到了普通病房,但沒跟封父兩人排到一起,是另外一間,那個病房也是三人間,還住著另外兩個燒傷的病人。
進入病房之后,看到成家父親在床邊坐著,成母可能回家拿日常用品了,他看到封華墨兩人過來,便起身說:“多謝你們幫忙把我女兒找回來,蘭章,你三弟和三弟妹來看你了。”
成蘭章此時已經醒來,眼睛跟手都裹著厚厚的紗布,她緩緩開口:“謝謝三弟,還有三弟妹。”
“不用客氣,都是一家人,”封華墨應了一聲,隨后看向成父,說,“成叔叔,我們先去給二嫂辦理一下住院手續吧?剛才過來的時候我顧著我爸媽,忘記辦了。”
聞言,成父覺得也應該,他擔憂地看了一眼成蘭章:“但是,蘭章她……”
封華墨當即說:“沒事的,貍貍在這里看著呢,讓她陪陪二嫂,二嫂,我跟成叔叔去繳費了,讓貍貍陪你。”
接著封華墨就把成父給拖走了,病房里頓時少了兩個人。
另外兩床的病人都在沉睡當中,家里人都放輕手腳,應白貍干脆把簾子拉上,湊到二嫂耳邊,小聲把事情跟她說了。
二嫂聽見之后心有余悸,她動了動手,碰到應白貍后說:“多謝你了,白貍,要是沒有你,這次我大概兇多吉少。”
“不用客氣,按照規則,你給我一點錢就行,可以按你年齡給,我去問爸媽要也是差不多的,不過,我很好奇,為什么你會有事?我不是給你了一個紙人嗎?”應白貍很好奇這件事,她本以為封家的人都不會有事。
聞言,二嫂的神色有點落寞,她沉默許久,說:“我帶那個小紙人回家后放在家里,被爸媽看到了,他們覺得這個東西不好,不讓我帶,而且圖書館的工作其實不太……適合我這種身份的人,我自已也害怕一個不注意就會被發現。”
本來曾經就被抄過家,她這種身份不算地主也不算資本家,但比較類似古時候說的名門士族,都是要被國家清算的,有貢獻的家庭,才能避免這種情況,就像目前僅剩的幾個門閥世家,他們出了絕頂的天才,自然可以保護好家里人。
可成蘭章不一樣,她只是女兒,家里兒子這一輩其實也都上交給國家了,她說是有天分,但都在文字上,她三歲就能唱打油詩,似乎本該是個文人作家,奈何時運不濟,學沒學到位,寫也不能寫。
等在圖書館里的每一天,她都如此羨慕可以發表作品的那些人。
盡管不愁吃喝,心底的恐懼卻一天都沒有減少,應白貍給的東西自然好,她卻連拿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尤其在被父母發現之后了,她連父母都瞞不過,怎么能瞞過那些可能帶著惡意窺探的人?
所以她將小紙人壓在衣柜箱底了,一直沒有拿出來。
應白貍能看出二嫂臉上的恐懼,她這種恐懼好像是家里人中最深的,其次是花紅,她們作為女性,又帶著被批斗的身份,每一天睡覺前,可能都在恐懼醒來后天翻地覆。
同樣是被破四舊的身份,應白貍因為鄉下消息延遲,加上村里那些鬧起來的人都因為她有真本事而不敢去鬧她,一直覺得都還好,可事實上,又有幾個人能像她一樣獨善其身?
趁二嫂的父母沒回來,應白貍小心握住她的手,說:“二嫂,人永遠要自已立得起來才能有底氣活下去,你想想二哥,他那么努力拼軍功,是希望你能過上好日子,既然現在的日子對你來說不算好,那要不要,換一換?”
二嫂臉上出現遲疑的神色:“可是我的成分……”
“我聽聞,這段時間,過去的大學生已經陸陸續續重新分配,盡管新的工作可能不好,但或許也有報效國家的途徑呢?換個角度想,成分不好對人民有虧欠,那就補上好了,你難道,真想一輩子被困在胡同里嗎?”應白貍輕聲反問。
不是那個圖書館,是父母的胡同,二嫂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憑本事上了大學,現在年紀依舊不算大,她只是一直在父母、丈夫的羽翼之下沒有獨立過,對新生活自然恐懼。
但沒關系,國家會幫忙治好的,只要封家不再給予庇護,她就一定會被重新分配工作,到時候她就算不想獨立,也得獨立,并且可以變相地從父母那邊脫離出來。
人如果長時間跟父母在一起,就會形成一種封建等級階層,父親壓迫母親子女,母親壓迫子女,這是難以靠破四舊就能打破的習俗,除非自已成為一家之主。
畢竟一個家里的權力就這么多,誰當一家之主誰可以擁有權力,所以一個家里,父母因為孝道,天然壓迫子女一頭,就會導致子女越來越不敢走出家門。
二嫂就是這樣才連一個紙人都不敢帶在身上,她就算被發現了,也可以硬說是自已剪了當書簽的,反正法律沒說不能用紙人當書簽啊。
這么簡單的事情二嫂竟然糾結了那么久,并且因為沒帶紙人就被書蟲拖進書里,說難聽,真的很可笑。
眼睛失去光明之后,耳朵就會變得很靈敏,二嫂聽著應白貍的聲音,恍惚覺得自已心中的想法無法跟往常一樣克制,萬一從今天起她就再也看不見呢?
人失去什么重要的東西之后,才會明白生命如此脆弱又渺小,她不可能一輩子都等著別人來救,并且,她也會想,假如往后不曾擁有光明,至少今天,她能呼吸自由的空氣。
“我明白了,謝謝你白貍,我想,無論我被分配到哪里,我都會喜歡那里的生活。”二嫂期待地回答。
過了一陣封華墨跟成父回來了,成父不太高興的樣子,封華墨則一臉無所謂,他去拉起應白貍,說:“成叔叔,那我們先走了,你們多多保重。”
隨后封華墨拖著應白貍離開病房。
察覺到封華墨似乎不是很高興,應白貍便問他怎么了。
封華墨沒好氣地回答:“剛才那個老頭竟然偷偷勸我讓你找個正經工作,別騙人了,你什么時候騙過人啊?”
“昨天啊。”應白貍回答得很快,她剛說謊騙了圖書館的管理員。
因為應白貍回答得太絲滑,直接給封華墨鎮住了,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已的邏輯:“我不是說這個啦,他是覺得你那些本事都是招搖撞騙的,我試圖跟他理論,結果他就只會一直重復那些科學論調給我聽。”
這么多年封華墨在應白貍身邊耳濡目染,他也學了不少堪輿命理之類的基礎知識,他就反駁說這些東西國家真沒禁止,只是對應的科目尚未成立,現在大學已經重新開放,有一天肯定會將這些東西放出來的。
成父簡稱說不可能,說國家正走在一條科技現代化與社會主義相結合的道路上,過去舊觀念都會舍棄掉,這是不變的政策。
封華墨氣得直接說:“要是國家真這么想,那我們現在應該早就把拼音代替漢字了,你猜為什么我們還得說漢語?”
“因為我們還沒完成科技現代化。”成父在用一種詭異的邏輯自洽。
跟這種思維的人吵架都有點對不起自已的腦子,封華墨決定不跟他講理了,直接說:“你只是為自已的失敗找一個理由而已,你跟你的妻子是留學歸來的,一切國外的思想行為都奉為金科玉律,但你們的行為沒有給你們帶來更好的生活,甚至就此被抄家,地位一落千丈,你得給自已一個理由,才能繼續堅持下去。”
成父從沒見過如此胡攪蠻纏的人,頓時漲紅了臉:“封老三!”
封華墨不講理的時候從來不給人面子:“我妻子好心去給你們家幫忙,反倒受你們的教訓,你追求的西方科技有為你的執著幫上什么忙嗎?你不能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啊,你有今天,是人民給了你托舉,你應該感謝的是人民,而不是國外那些假大空的妄想。”
“好好好,還是我勸錯了,那你們繼續招搖撞騙吧!遲早你們家得被你們害死!”成父不屑于說這種低水準的話,加上不好跟封華墨吵得太難看,就丟下這句話準備離開。
“你到底是覺得我們在騙人,還是覺得這種舊手段是會被破四舊規則清算?”封華墨直截了當地反問。
成父僵住,封華墨追上他,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嗤笑:“說來說去,你們就是為了自保,選擇什么都不做,那就不要拿我的妻子當借口,你們難道在國外就只學了怎么當軟腳蝦嗎?”
這次成父是真的生氣了,他瞪視了封華墨一眼,大步離開,回到病房后封華墨也懶得跟他多說,拉著應白貍就走,有些人思維固化,說不通的。
應白貍聽了封華墨的復述,嘆了口氣:“看來,我勸二嫂是對的,人對外如果一直郁郁不得志,對內就會彰顯權力,這是人的本性,二嫂的精神與內在就會逐漸被壓迫。”
成家夫妻倆應該都非常心高氣傲,他們說的那些話自已未必不認同,只是他們回國后一再因為身份被打壓,又沒辦法勸自已說這些都不對,加上要活命,就會固執地重復一些讓自已好受點的觀點。
他們不接受應白貍的存在,大概是因為,如果應白貍都能活得好好的,憑什么他們不可以?
人最怕對比,尤其現在這種多說一句錯話都可能要命的時候。
寧可成為攻擊人的規則衛士,至少,這樣能很平穩地過下去。
這件事真正讓應白貍跟花紅不舒服的點在于,很多事情私下里他們兩家都不會說出去,成蘭章是女兒,成家夫妻卻依舊不愿意為女兒去做,好像只有封家人在心疼媳婦一樣。
說出去到底是成家有問題還是封家做戲啊?
封華墨本試圖從成家夫妻的觀念根本上反駁他們這種行為并不合理,結果成父依舊對自已的想法堅信不疑,實在沒辦法了,他只能說得難聽點,結果成父生氣了,而不是思考自已是不是把規則放在親人性命之上了。
關于生辰八字的事情,應白貍都沒跟成蘭章說,免得二嫂更失望。
另外一邊的封父跟花紅緩過勁來就不打算在醫院久留了,他們自已辦理了手續,等封華墨跟應白貍回來,就說一起去看看奶奶,順便看看爺爺,然后再去看看成蘭章就可以回家了。
封華墨一聽,說要出去打個電話,讓應白貍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封父跟花紅,讓他們兩個人再考慮一下是否要去看成蘭章,然后他一溜煙就跑了,趕緊去跟爺爺奶奶通風報信。
應白貍明白他的意思,就說:“剛才我勸二嫂重新分配工作去別的地方,華墨則是跟成先生吵起來了。”
花紅跟封父愣住,就這么一會兒,這倆孩子也是會搞事。
等聽完應白貍的復述,花紅說:“還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二嫂還是要去看的,我們只是不喜歡那兩個老東西的態度,你二嫂是無辜的。”
“所以,你們也贊同我勸二嫂出去工作?”應白貍笑著看他們。
封父頷首:“自然,要是沒這次的事,我們也沒覺得呢,現在倒是發覺,老二媳婦跟剛結婚那陣,是不太一樣啊?花紅你說呢?”
花紅思索一會兒才開口:“是有點,以前剛結婚的時候,就是靦腆憂郁,但大方得體的小姑娘,近兩年,倒是更像她爸媽了,比我還慫。”
在外面慫,花紅在家倒是很少那么慫過,二嫂則是明顯能感受到在家生活也不愉快,總被父母規勸那樣的話,就算一時不信,也很難完全不被影響。
等封華墨回來,他們就出發了,先去樓上看了奶奶,奶奶說爺爺去做檢查了,不在,讓他們回家好好照顧自已,不用擔心。
沒見到爺爺,封父跟花紅就有些失落地下樓了,他們去見成蘭章,發現成家夫妻果真臉色不好,他們看到封家人就沒好氣,加上花紅家里成分也不在呢么樣,干脆就沒了好臉色。
封父跟花紅見狀,也不管這兩人了,主要問候一下成蘭章,得到沒事的安撫后他們就離開了。
事情解決,封華墨跟應白貍回了西城大院,事情連著來,應白貍自已都受不了,就干脆不出門,跟封華墨一起躲在家里。
這邊一直沒拉電話線,總去別人家用也不好,花紅跟封父就改打電話為寫信了,同城的信也要送三天,所以很慢。
差不多兩個月后,花紅來信說,二嫂眼睛痊愈,剛好上面的分配下來了,她真的打了申請,國家看過她的學歷之后,把她下放到南邊一個小城市當老師了,但從地圖上看,無論是距離大哥大嫂還是應白貍老家,都十分遠,照顧不到。
二嫂卻很高興地收拾了東西上路,這次她帶上應白貍的小紙人了,應該不會有事,希望她能在新生活里,找到自已的路。
為此,二哥專門請假回來了一趟,卻只能送到火車站,但他知道這種分別是必須的,所以也沒說什么,讓封華墨好好考試,以及,應白貍要是哪天想參軍了,可以去找他,他有一個推薦名額。
應白貍回信說她不想,最近兩個月的平靜生活十分美妙,只要不出門,她跟封華墨都非常愉快。
兩天后,花紅再次來信說,成家夫妻因為二嫂出走的事情非常生氣,認為是封華墨跟應白貍對自已的報復,決定舉報他們兩個,結果舉報上去之后沒有任何反應,他們兩個氣進醫院了。
花紅高興得又出去逛了兩趟供銷社,寄過來不少東西。
于是,應白貍又多了幾捆毛線,依舊沒有棒針。
這回應白貍真忍不住了,回信問花紅是不是真不知道鉤毛線是需要棒針的?再不濟,給她根鉤針也行啊。
如今天氣已經十分暖和,大家都換上了夏天衣服,只是夜間依舊有點涼,需要蓋薄被子。
應白貍覺得毛線放著也是浪費,封華墨高考還有兩個月呢,不如她自已買兩根棒針,織好了可以當夏天被子蓋。
時隔兩個月出門,應白貍覺得恍如隔世,她還挺想念供銷社的零食,就打算除了鉤針,也買點其他的。
到了供銷社,柜員見到她來,突然露出高興的表情:“應嫂子,你來了?”
因為應白貍常來買零食,之前還介紹過工作,盡管很快就辭職了,但柜員覺得已經跟應白貍是很熟悉的關系了。
應白貍笑著走過去:“對啊,來買棒針,這個東西有吧?”
柜員猛點頭:“有的有的,不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聽?”
“什么事啊?你說吧。”應白貍覺得應該不是什么大事,就應了,同時去看附近的柜子,看看有沒有自已想吃的。
“我呢,要回去高考了,我不打算在西城這邊報,所以這個職位要退掉了,但空著也是空著,應嫂子你不是找了很久都沒有工作嗎?不如來頂我?”柜員笑著說。
供銷社可是很好的差事啊,一般都很少隨便給人的,應白貍擺擺手:“不行啊,這工作多好啊,你就算自已不做,也可以給家里親戚啊。”
柜員撇撇嘴:“我才不給他們呢,一個個的都說念書沒用,我要考大學,全都笑我癡心妄想,說女人沒有念大學的,讓我乖乖守著供銷社,將來結婚生子照顧家里就可以了,我才不要,應嫂子,你給個準話,要不要這個工作?”
應白貍其實不是很想要,因為她不愛一個人整天坐在這里什么都不能干,剛要開口拒絕,突然走進來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男女的人,這個天氣穿這樣實在不常見。
這個人走到柜臺前,不知道問誰:“這里有叫陸玉華的人嗎?我想找她,我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