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我們都沒有死掉啊,我還活著,陸玉華也會活著的,所以我才要找她,找到她,我們就回老家。”海生難得把話說得這么流利。
應白貍倒也沒有打斷或者覺得不耐煩,而是在等海生說完之后,問:“陸玉華為什么來到這邊呢?”
海生愣了很久,說:“因為一定要來,我其實不想她來的,一點都不想……”
這么說應白貍大概就明白了,她手里捏了三枚銅錢把玩,微妙地看著海生,說:“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盡管海生習慣將自已包起來,但他對于解開圍巾,讓人記住自已,沒有防備,他點點頭,就一圈一圈解開圍巾,最后露出那張雌雄莫辨十分白皙的臉。
看照片只能看出一些明顯的答案,陰陽眼能看到的,是固定的東西,只有見到真人時,應白貍終于把所有疑點都串聯起來了。
應白貍凝視海生一會兒,說:“海生這個名字很好聽,我大概知道要去哪里找陸玉華了。”
海生聽完,立刻高興地問:“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還是不要吧,我不太確定呢,如果確定了,再來找你。”應白貍拒絕了他,揮揮手,從巷子另外一頭離開。
確定海生沒有跟上來,應白貍徑直去了派出所,找到胡建華。
胡建華真的很奇怪,應白貍為什么這次如此積極:“你怎么又來了?”
應白貍直接說:“我想到一件事,陸玉華,會不會不是本名,最近,有死掉的女人嗎?外地人。”
聽應白貍這么說,胡建華回想了一陣,說:“沒有啊,我都跟你說過了,最近很平靜,沒什么案子,所以我都在研究一些懸案。”
“啊,我好像不應該這么問,怎么說呢……”應白貍覺得,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從外地來的,但死亡的人,胡建華沒有記錄,對方家里人應該是沒有報警,從而讓海生不停地尋找。
胡建華見應白貍遲疑,就去把門關上了,她回來壓低聲音說:“你是不是碰上什么怪事了?”
應白貍覺得這件事還是得胡建華幫忙,因為她確實不怎么認識附近的人,她就老實說:“其實,我覺得海生是個死人,哦不,不能這樣說,他是在用一具死人的身體。”
作為一個已經跟著林納海以及應白貍見到不少怪事的人,胡建華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說法:“你是說鬼上身?”
“不是所有這種劇情都叫鬼上身,《搜神記·卷一》二十八則,漢代董永孝心感天,天帝遂派天女為他織布還債,還債后天女便離開,有時候成為某個人,不一定是鬼干的。”應白貍列舉了幾個,狐妖什么的都常見了,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物種。
胡建華作為一個正經上過大學的人,她還是看過些許閑書的,過去沒當真,最近怪事見多了,就改為半信不信的狀態。
聽應白貍解釋,胡建華心中有了個概念:“所以你的意思是,海生是在利用一個死人身體,給人幫忙?這不行啊,犯尸體侮辱罪了,而且,他幫誰的忙?”
犯不犯罪的先放一邊,重要的是,有人死了,但警方不知道。
應白貍摸了摸自已的腦袋:“在尸體侮辱罪之前,得先是尸體吧?問題是,最近沒人報別的失蹤案,也沒人報案說有人死了,所以才會沒有陸玉華死亡的記錄。”
除了這些,派出所還能管理戶籍檔案,胡建華在沉思良久之后,咬牙說拼了,她讓人去翻戶籍資料,從今年的往前翻,大不了把派出所成立以來所有的戶籍檔案都翻個遍,盡量找出原戶籍為海邊鄉鎮的女人。
戶籍檔案管理盡管有不少章程,但因為每個地方的檔案不互通,導致跨地方辦案十分困難,胡建華盡力找,卻不一定能找到。
第一天沒有找完,第二天應白貍也來等,到第三天,胡建華終于找出來這樣一個人,沒有照片,這個女人來的時候比較早了,大約十三年前來的,也就是,破四舊之前。
當時還有大學生,只要上了學,都可以分配工作,這個女人,就是跟隨自已的丈夫過來的。
戶籍上登記的名字,卻不叫陸玉華,而是六魚,當年很多因為歷史遺留問題的女人依舊沒有名字,她們不受家里重視,隨便起了個名字就出來生活了,國家掃盲以及到鄉村拯救婦女行動之后,一部分女人改了名字,但還有很多人并不覺得自已的名字哪里不好,于是沒有改。
六魚這個名字連姓氏都沒有,所以按照登記的習慣,給她改成了魚姓,叫魚六,六魚則登記為曾用名。
陸玉華跟魚六完全沒有任何相關,加上又是十幾年前的記錄,一開始根本沒有對應上,要不是應白貍堅持說要往這方面找,這估計又是一樁懸案。
首都中在這些年陸陸續續上來不少外地官員跟民眾,之所以能對應上,是應白貍提出一個可能,說按照海生的話推測,結婚跟隨上任的可能性很大,以及原戶籍記錄中,可能寫得特別詳細。
很多背井離鄉的人,如果家中好,那肯定處處說好,遇上家中不好,就會含糊其辭,這給戶籍登記帶來了很大的不便。
陸玉華在家中一定是個很受寵愛的女子,因為她有能力,家里就不會太虧欠她,那她對家鄉的印象肯定不錯,或許會在登記原籍的時候,寫得很詳細,以此紀念自已可能無法時常回去的家鄉。
饒是如此,依舊有不少對得上戶籍的女人,胡建華就干脆把工作加上了,陸玉華的工作特殊,能干她這種工作的,幾乎都是男人,不是因為男人能潛水深,而是男人在家中常受優待,會被父母長輩喂得高大強壯,有更多的力氣。
女人吃不飽長大的前提下,想要跟男人一個力氣,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天賦異稟。
陸玉華能下水,說明她是可能本來應該做采珠姑娘的工作,但因為她吃飽飯,有力氣,水性好,就頂替了家中男人會做的工作,那她一定是對自已的工作十分自豪的,對家鄉也無甚不滿。
結合這幾個信息,胡建華才找到一個叫六魚、諧音陸玉、家住在渤海附近鄉鎮、職業為海邊緊急救援隊隊員的女人。
應白貍看著這份簡單卻帶著女人僅有驕傲的檔案,注意到自打來了首都之后,她的資料就幾乎沒怎么更新過了。
警方也不會盯著普通人的家庭記錄,所以胡建華能多找到的信息,就是這個六魚在到首都后,工作分配去了報館,因為她識字,可以做校閱工作。
但很快遇上破四舊,她被人批斗了一陣,鑒于沒有什么實際上的錯誤,所以活了下來,只是基本就躲在家里,不出來露面了。
一九七零年,她生下一個女兒,一九七二年,女兒生病,她不敢出門,耽誤治療,女兒死亡,來辦死亡證明的是她的丈夫,接著就是一九七三年,她精神崩潰,鄰居報警說她自殺。
再往后就沒有記錄了。
應白貍看完這簡短的檔案,問:“后來她的丈夫如何了?家里有一個精神不好的妻子,女兒又死掉,后來沒有其他孩子出生,一般人都很崩潰吧?”
胡建華卻說:“她丈夫的記錄跟她是一致的,后面這幾年,似乎都很平穩,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
“我們能去他們家看看嗎?”應白貍覺得,答案或許就在六魚的家中。
“你可以,我不行,無緣無故,沒有審批,我過去算怎么回事?”胡建華無奈地回答。
既然如此,應白貍也不強求,她記下六魚的家庭地址,當天下午就過去了。
說是西城區,但六魚的家剛好在西城區外,這是當年的規劃問題,本來是西城區的,結果一年又一年建設,區域劃分到其他地方了,海生只記得一個西城區,就在這邊亂晃,但凡他樂意跑遠點,說不定都找到人了。
根據更新地址后記錄的地方,應白貍找到了一個不錯的大院,她不用詢問,主要找跟海生一樣的氣息,沒走一會兒,她路過一扇窗戶,感受到了差不多的氣息。
但在窗戶里,是一個溫和儒雅的女人圍著圍裙在做飯,她面上都是幸福的笑容,飄出來陣陣飯菜香氣。
應白貍站在窗口看了一會兒,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警惕地問她:“你是誰?為什么要站在我家窗戶底下?”
見到男人,看著他的面相,應白貍就知道自已找對地方了,她直接說:“我來找陸玉華,聽警察說,她住在這邊。”
男人聽到這個名字,面上一沉,嫌棄地做出揮手驅趕的動作:“沒聽說過,趕緊走。”
隨后男人匆忙回了屋子,門嘭一聲關上,他很快走到窗戶邊,把窗戶也關了,拉上窗簾之前,怒斥應白貍,讓她趕緊走,別影響他們吃晚飯。
看樣子,確實找對地方了。
應白貍走到正門的位置,正對著門拋出三枚銅錢,她看到位置,挑眉,彎腰撿起來后,她轉身離開,第二天去找到海生,跟他說,陸玉華找到了。
海生很高興,問:“真的嗎?在哪里啊?帶我去見她吧!”
“找到她之后,你想做什么呢?”應白貍輕聲問,這個問題其實問過很多遍了。
而海生的回答依舊:“我要帶她回家。”
應白貍這次能猜到是回哪里了,不是回那個男人的家,而是回那個有海、有愛她家人的家。
“行吧,我們過去。”應白貍出于謹慎,叫上了胡建華。
至于怎么叫胡建華出來的,很簡單,應白貍去了一趟供銷社,接電話再次報警,讓胡建華必須出警來幫自已管理流浪漢海生。
胡建華雖然覺得這個借口離譜得不行,但還是一副為人民服務的樣子,大義凜然帶著副隊長和警員同行。
到了男人家,他們敲門,來的還是那個溫和女人,她一臉詫異:“請問,你們有什么事嗎?”
應白貍推了推海生:“問吧。”
海生迷茫地看了眼應白貍,又看向那個女人,不明所以地開口:“請問,陸玉華在嗎?”
聽到這個名字,女人臉上的笑容一僵,接著就要關上門,說:“不認識不認識,你們去別家問問吧。”
眼看著門要關上,應白貍直接抬腳把門抵住了,她的力氣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抵抗的,女人死活關不上門,在她開口前,應白貍反手就把海生的帽子和圍巾都摘了。
不等海生詢問為什么要做這么不禮貌的事情,只聽到女人驟然發出尖銳的叫聲,她瘋狂后退,連滾帶爬地沖進了屋內,躲進房間里不出來了。
海生下意識摸了摸自已的臉,問應白貍:“她怎么了?是我、是我太嚇人了?”
因為那女人叫得太突兀,連胡建華三人都被嚇一跳,沒想到只是看見海生的臉而已,對方反應那么大。
副隊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怎么了?我們就是來找人而已啊,叫得跟死了娘似的。”
胡建華直接給他一腳:“別亂說話,事情有點奇怪,我們進去看看。”
有了胡建華的決定,他們才走進屋內,這個屋子看起來就是普通職員的家,但布置得很溫馨,不像是一個妻子瘋癲、女兒死亡后會出現的樣子。
海生進了屋之后臉上滿是迷茫的神色,站在客廳中央不動,應白貍則在環顧一圈后盯著一個花盆看。
指望不上這兩個,胡建華給了副隊長跟警員一個搜索的眼神,她則去到剛才女人躲進去的房間門口,輕輕敲門:“女士,請問你還好嗎?我們是來查失蹤案的,冒犯了很抱歉,但如果您有什么消息,可以告知我們,以及,您是否需要叫救護車?”
“不用不用不用,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們趕緊走啊!走啊!”女人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叫喊,真像見到鬼一樣。
作為刑警,碰上這種奇怪的態度很難不懷疑,胡建華繼續說:“魚六女士,請您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好嗎?”
里面卻突然沒聲了,胡建華心里一緊,敲門聲更急促了:“魚六女士,請您開門,是否遇見什么意外了?魚六女士?”
在胡建華準備直接踹門進去的時候,里面傳來崩潰的哭喊聲:“別叫我魚六,我不是魚六,我不是!”
聽完,胡建華詫異地回頭跟同行小伙伴們對視一眼,如果里面這個不是魚六,那是誰?這家的男人不是只有魚六一個老婆嗎?
應白貍不做反應,她依舊在看那個花盆。
倒是海生,他在聽見魚六這個名字之后就突然捂住了自已的頭,雙手顫抖,房間里面是止不住的哭喊,客廳里的海生緩緩跪下,抱著自已的頭,許久后發出了驚恐的慘叫聲。
胡建華顧不得屋內了,她趕忙跑到海生身邊,問他:“海生?海生?你怎么了?快!叫救護車!我給他做急救。”
警員當即跑去電話旁邊撥打電話,而胡建華跟副隊長一起試圖讓海生躺平給他做急救,但怎么都沒辦法把他掰直了,明明那么崩潰,卻死死弓著腰,好像一尊無法被掰直的雕塑。
突然發生的情況讓胡建華急得滿頭大汗,她余光看見應白貍還站那看花盆呢,便大聲叫她:“白貍,你看那個東西干什么?快過來幫忙啊!”
應白貍嘆了口氣,突然從自已寬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支漆黑的毛筆,轉身走到海生旁邊,從側面,輕輕用筆尖在海生的眼睛處點了一下。
隨后海生抽搐得更厲害,沒辦法弓著腰了,接著他身上出現了許多血跡,尤其是眼睛的位置,噴涌而出,好像眼球炸掉了一樣,濺了胡建華跟副隊長一臉。
胡建華顧不得擦臉上的血跡,下意識伸手去幫忙捂住海生眼睛的出血口,但沒有用,鮮血還是一直在往下流,而且,胡建華手下的皮膚是冷的。
這種觸感,混著鮮血的黏膩,她碰見過很多次——在死人身上。
打電話的警員一回頭就看到這個場景,嚇得直接腿軟,跌坐在地上。
這不大的屋子,充斥著女人凄厲的哭聲,還有海生痛苦的慘叫,仿若鬼屋。
胡建華顫抖著手,但沒敢放開,怕海生失血過多,她抬頭焦急地問應白貍:“白貍,到底怎么回事?”
應白貍沒說話,收好毛筆之后,端起那個花盆,狠狠砸碎,盤根錯節的矮樹里面,根莖包裹著很多貝殼碎片,那些碎片哪怕是在泥土里,都散發著七彩柔和的光輝。
“這才是海生,”應白貍指著那些會發光的碎貝殼,隨后指向那個慘叫的“海生”,“至于它,是陸玉華。”
話音剛落,門口出現一個男人,他身材清瘦,戴著黑框眼鏡,誰看見,都會覺得他是個老實普通的文弱書生,但他此刻的眼神,陰冷到像在看一群死人。
男人輕輕地,反手關上了門,問:“你們在干什么?”
三個刑警饒是見多識廣,多少都一點被應白貍說懵了,胡建華腦子里充滿了各種疑問:如果她手下這個是陸玉華,那屋子里的女人是誰?眼前這個男人跟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妻子陸玉華在外變成另外一個人,他又在這個故事里扮演什么樣的角色?
太多疑問了,胡建華一時間都不知道從哪里問起。
就在這個時候,胡建華仿佛聽見“海生”顫抖著在慘叫的間隙發出微弱的聲音,似乎在說什么快走。
男人慢慢打量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他沒有普通人該有的慌亂,而是冷漠地觀察每個人,最后落在無論服裝還是裝扮都十分復古的應白貍身上。
“警察過來我能理解,為什么還有個唱戲的?”男人輕聲問。
看來大部分民眾對于廣袖寬袍的認知就是唱戲的,應白貍也不生氣,她說:“我們來找陸玉華。”
男人聽完后嗤笑一聲:“我不是都跟你說過我不知道嗎?為什么還要過來?”
說完,男人掏出一把槍,毫不猶豫地開槍,應白貍早有防備,提前捏著搬運術,把胡建華三人一尸體直接搬運到了角落里,她自已則是預判往旁邊走了一步。
于是連續四槍都打空了。
看到他們竟然都躲了過去,男人驚愕不已,冷汗立刻就下來了,要是剛才打中了,他就有借口可以說他妻子發瘋,一口氣把所有人都解決掉,但他們不死,這件事傳出去,死的就是他了!
男人當機立斷,再次對準角落里的胡建華等人開槍,但他們怎么說都是警察,剛開始沒防備,現在不可能讓他再得手。
胡建華動作快到看不清,掏出手槍就對著男人的膝蓋來了兩下。
疼痛讓男人失去了準頭,他當場跪下,手中的槍差點握不住,剛才又浪費兩顆子彈,他手槍的型號只能裝八顆子彈,不夠把所有人都處理了,而且那個刑警反應過來了,手里的槍也不是吃素的。
膝蓋一直在流血,男人咬牙冷笑:“公安里的豬,竟然不都是吃干飯的。”
胡建華沒有把槍放下,而是警惕地對著他:“把槍放下,雙手抱頭投降,自首可以視情節從輕發落。”
男人臉上全是譏諷:“我也能拿槍,你那套話術在我這沒用,我沒弄死你們,反正也是個死,無論怎么樣,我也要帶走一個墊背。”
說完,男人直接對著“海生”開槍,胡建華下意識阻止,就對著男人的手臂開了一槍,將他的手臂打斷了,但剛才那槍也打中了“海生”。
胡建華先一把踢飛男人的手槍,用槍指著他腦袋的同時回頭:“海生?”
應白貍擺擺手:“她已經是尸體了,不會這樣死第二次,不用擔心。”
果然,下一秒“海生”又動了動,盡管有在流血,卻并沒有要死亡的跡象。
事情太嚴重,還發生了襲警,胡建華只能再次上報,活人歸她,死人歸上頭,這一天天的,遇見應白貍總得出點什么陰間事,太驚心動魄,她甚至有點擔憂自已能不能活到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