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之后等人來也需要時間,胡建華拿出手銬把雙腿和一只手都受傷的男人扣到了門把手上,還踢開了臥室的門,將里面聽見槍聲后嚇懵了的女人拉到廚房也扣了起來。
現場其他地方不能動,胡建華來不及審訊兩個人,而是先去檢查“海生”,他還沒死,但渾身都是血,有在男人回來之前流的,還有剛中槍部位流的。
胡建華找到一些干凈毛巾,給“海生”捂住傷口,問他怎么樣了。
現在“海生”還是很疼,一直在地上疼到抽搐干嘔,無法交流。
應白貍則掏出一塊手帕,將地上的碎貝殼一點點撿起來。
見“海生”始終不好,胡建華只能交代副隊長跟警員照顧一下“海生”,她走到應白貍旁邊半蹲下來,壓低聲音問:“到底怎么回事?”
有些事確實需要胡建華提前知道,應白貍就說:“那天你不是給我看了她的照片嗎?我回去找書研究了一下,發現無論是面相還是頭骨,都顯示他應該是個女人,但無論是喉結還是身體,都明顯是個男人啊。”
也就是說,除了骨頭跟臉,這個身體幾乎沒有任何部位屬于女性。
這種生理特征能騙過所有人,修復得過于完善了。
發現海生用的身體實際上是個女人之后,應白貍想到了一個情況。
“假如海生一直在找的陸玉華實際上是一具已經被它給融合了的尸體呢?”應白貍將當時自已的猜測說出來。
不然很難解釋海生為什么會擁有一具完全與自已不相符的身體,應白貍往好了想,認為應該是他無意間跟什么死尸融合了,所以他醒來后覺得數量不對,就一直在找另外一個人。
應白貍出于謹慎,還是選擇單獨約了海生,結合他本人,查看他的面相,誰知,等他摘下帽子圍巾,在應白貍眼中,就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圍巾下的海生,透過他偽裝好的皮相,應白貍看到的,是一個瀕死的人,雙目被人毀掉,全是刀痕,不停地流著血,裸露出來的皮膚還有其他傷口,但不停地被什么東西給修復。
也就是說,這個尸體其實也早該死了,是身體里的東西在不停地修復他,在普通人看來,就是一個正常人,應白貍也是刻意使用了陰陽眼去觀察,才能看見這種迅速的修復。
至此,應白貍確定了兩件事:一,海生跟陸玉華在一具身體里;二,海生源源不斷修復陸玉華的身體,或許就是這樣才導致他逐漸忘記了陸玉華早已跟他融為一體。
無論是人、是妖魔鬼怪、神仙,法力都是有限的,每天可以修煉積累的量無法支撐輸出的話,遲早會用完。
海生的法力應該在年復一年的修復中逐漸無法維系自已的記憶,所以他帶著陸玉華的身體出來,卻又在找陸玉華。
就算確認了這兩件事,應白貍依舊無法知道陸玉華的過去,以及陸玉華到底是誰,所以只能順著消息走一遍,直到她看見了陸玉華的丈夫,也就是剛才攻擊他們的男人。
有些無法在陸玉華那張臉上看見的真相,反而在男人這里看到了。
接著應白貍就把人都帶過來了,進屋后她在花盆里感受到了跟陸玉華體內一樣的氣息,從而判斷,花盆里應該有什么東西,跟修復陸玉華身體的精怪同源。
至于陸玉華的故事怎么樣,應白貍就不方便說了,這是她的私事,應當尊重她的想法。
胡建華聽得已經傻掉了,她問:“那現在的意思是,海生是陸玉華,這堆貝殼是海生,那陸玉華這個樣子,還能作證嗎?”
無論是給男人定罪還是將真相還原,都需要陸玉華自已說出來,不然一切就都是他們的猜測。
說話間應白貍已經把貝殼都撿完了,她拎著包扎好的手帕,起身看向陸玉華,說:“或許可以稍微減輕她的痛苦,這樣就能維系一段時間的生命,方便你們把案子查完。”
不過這種事不能讓應白貍來干,她現在屬于普通群眾,幫忙舉報是她的義務,但后面的事情,就應該交給專業人士來。
真相,反而是從陸玉華丈夫口中知道的,胡建華能審問的人,就是罪犯自已。
被銬起來的男人也聽了一耳朵,在他看來,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一定是陸玉華自已跑回來報復他的。
因為在他的視角里,事情是這樣的。
當年他其實是隨著父母到了海邊投奔親戚,剛好碰上親戚一家出海了,需要一段時間才回來,就是這個時候,他遇見了陸玉華。
那個時候,陸玉華不會寫字,看見外地來的溫柔書生,自然覺得處處都好,一個害羞,最后一個字被模糊掉了,落在男人耳中,她就叫六魚,至于為什么是這兩個字,主要是在海邊,他覺得大家都會起類似的名字。
就跟其他地方的俗名為翠花狗蛋一樣,具有地方特色。
后來兩人相熟,男人的親戚回來了,在經過商量之后,決定留下。
在留下生活的那幾年,兩人感情愈發好,后來男人要去其他城市任職,就想帶上陸玉華,希望跟她結婚。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青梅竹馬終成眷侶,非常樂意,簡單辦過婚禮后,兩人匆忙離開,陸玉華除了一堆行李和一只她第一次下海撿回來的海螺,什么都沒能帶上。
他們中途經過了幾次調任,男人終于調到了首都,生活穩定下來,也是這個時候,他們才終于決定要第一個孩子。
陸玉華的一切證件跟手續都是男人辦的,因為她不怎么有文化,作為一個從小就要下水的女孩,是不會怎么認字的,只有政府進行掃盲政策的時候,去學了一點字,讓她自已辦事,完全做不到。
結婚幾年,男人其實早覺得跟這個沒文化的女人沒有共同語言,平日里就愈發暴躁,但陸玉華因為從小就在村子里見慣了許多男女家庭的相處方式,她認為這些都很正常。
直到懷孕、生孩子后,男人更是各種冷暴力,陸玉華十分痛苦,卻覺得還能忍,以為每個長大的女人,都是這樣痛的。
男人甚至惡劣地在戶籍登記上,沒寫陸玉華的本名,而是用了平時叫的稱呼,六魚本該是他們相遇時的愛稱,結果變成了一個很奇怪的侮辱性稱呼。
但這些證件陸玉華從來沒親自見過,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從來都只說自已叫陸玉華,鄰居偶爾還會在背地里笑她虛榮,覺得自已本名不好聽,就讓丈夫給自已起一個假的,跟登記的各種地方都不一樣,卻堅持只叫自已好聽的名字。
看到陸玉華被這樣貶低,男人卻覺得高興,好像這樣就折磨到陸玉華了,這個讓他丟面子的女人。
兩人的矛盾沒有因為陸玉華的隱忍而停止,因為陸玉華瘋了,在她女兒死后。
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陸玉華不會說普通話,盡管有所普及,可平時因為丈夫那些暗搓搓的小心思,導致別人很少跟她交流,以至于普通話失蹤沒學好,說起來也帶有各種口音和不對的字詞,別人一笑,她就更自卑。
無人交流與寬慰她失去女兒的痛苦,導致精神失常,男人發現的時候,甚至想以此為借口跟她離婚。
結果問了很多人之后,說如果他做出這等拋棄妻子的事情,怕是以后在仕途要止步不前了,會成為其他人攻擊他的點,誰沒有糟糠妻呢?忍一忍就過去了,夫妻倆過到最后,不是親情就是忍,都一樣。
其實要真只是普通的瘋,男人也就忍了,偏偏陸玉華某一天,突然開始跟她的那個海螺說話。
無論搬家多少次,陸玉華都非常寶貝這個從老家帶來的海螺,還會一遍遍地說她當初怎么在初次下海的時候就撿到這么漂亮的海螺,好像她的人生就剩這一件可以用來撐面子的事。
對她來說這個事情很值得驕傲,在別人看來這就是實在沒什么可以說了,就拿幾十年前的老黃歷做談資,實在丟人。
就算男人一再想讓陸玉華別說了,還打算把海螺丟掉,可陸玉華事事都順從,唯獨這件事完全不同意,一點都不退讓。
“這種海螺里都有另外一片海,是我遠離的故鄉,我帶著它,我就知道我不是孤獨一人的,我有帶著家出來,偶爾聽聽海潮聲我會很高興,我不會丟掉我的家鄉。”陸玉華每次都這么說。
男人也覺得自已在忍受精神折磨,在陸玉華已經完全無法溝通,只會抱著那個海螺說話之后,他徹底爆發。
那天夜里狂風驟雨,男人被雨聲吵得煩躁,雷聲也越來越大,好像在怒吼,激發了男人心中的怒火,本來就說不著,陸玉華又開始抱著海螺在家里走來走去說著些怪話,仿佛那個海螺在她溝通一樣。
心中的不滿堆積,男人終于忍受不了,沖出來搶陸玉華的海螺,要把海螺砸碎扔掉。
陸玉華自然不肯,瘋狂跟男人拉扯。
奈何多年的抑郁以及精神崩潰,陸玉華身體很差,沒兩下就被男人甩出去了,剛好撞在了桌子上,她的頭流出血來。
或許是疼痛讓她身體爆發了自保潛能,陸玉華竟然短時間清醒了過來,她再次去阻攔男人:“不可以丟掉我的海螺,我不能沒有它!”
“你他媽瘋了?人不能沒有海螺?人是不能沒有錢,沒錢,你就餓死了,別再給我丟人了,必須把它扔了!”男人只覺得陸玉華更瘋了。
兩人再次拉扯,黏膩的鮮血不停地在男人眼前晃。
其實男人希望陸玉華去死很久了,但他沒有辦法,陸玉華又總不死。
今天看到這些鮮血,男人忽然覺得機會好像來了。
陸玉華不停地搶著海螺,她眼中只有這個陪伴了自已許久的海螺,不知道男人已經在想怎么弄死她了。
男人忽地一松手,陸玉華本來使出全身力氣的,沒了對面的拉扯,她猛地就摔了出去,又撞在門把手上,磕破了腦袋另外一處地方。
連撞兩次,陸玉華有點暈,她死死抱著海螺,半晌起不來,男人悄無聲息拿起了家中的螺絲刀,他緩緩走到陸玉華身邊,一下就把螺絲刀扎進了陸玉華的眼睛里。
如果沒有意外,男人計劃是那天用螺絲刀殺掉陸玉華,螺絲刀對著她的眼睛扎了很多下,她的眼睛都變成兩個裝滿血水的凹陷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無論螺絲刀扎進去多深,陸玉華都沒有死。
雷聲和雨聲掩蓋了陸玉華的慘叫,那天她的聲音沒有讓任何鄰居聽見。
男人嘗試用螺絲刀毆打陸玉華其他致命地方,但沒有成功,后面男人沒耐心了,打算去拿刀試試。
反正陸玉華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男人就沒把她綁起來,而是直接去拿刀,等他從廚房回來,陸玉華竟然失蹤了,只留下一客廳的血跡。
就算陸玉華出去,也有精神失常的前提,男人根本不擔心自已被捕,他完全可以說昨天太累,加上雨聲轟隆,他根本不知道家里發生了什么,都是陸玉華半夜發瘋自已弄出來的。
考慮到這一點,男人也沒清理現場,把螺絲刀上的指紋抹掉,再丟進血水里滾一圈,看起來就像是陸玉華自已捅了自已后沾了血,模糊了指印。
男人做好了一切準備,包括跟鄰居說昨晚陸玉華自已發瘋跑出去了,但奇怪的是,再也沒有人看見過陸玉華,而這邊街區派出所記錄的失蹤名字是魚六,根本沒有陸玉華這個人。
就算將來陸玉華用自已的本名回來了,估計別人也依舊會以為她是瘋子。
過去幾年,男人覺得,陸玉華可能死在什么地方了,又或者用陸玉華這個名字跟別人結婚,反正各個地方的婚姻信息不共通,她是完全可以到一個陌生地方辦理新的身份戶籍再跟其他人結婚的。
男人忍受不了一個人生活無人照顧,很快就碰上了其他愿意照顧他的女人,陸陸續續換了幾個,現在家里的這個女人,因為很喜歡他,就自愿留下這么搭伙過日子。
后來相處久了,男人為了讓她放心,就說陸玉華不會回來了,說不定早死在外面哪個角落,他們完全可以一直這么相處下去,等失蹤時間到達婚姻可以取消的時候,他們就結婚。
女人同意了,并且堅信陸玉華不會再回來,直到今天見到了來問陸玉華的人。
男人則在那天遇見應白貍之后,總覺得不踏實,沒想到陸玉華真找了警察來幫忙。
這次男人本打算故技重施,將人都殺了,再污蔑是陸玉華干的,這種事他做得十分熟練,現在也有槍了,完全不會跟以前一樣毫無準備。
可沒想到,連打了那么多槍,竟然都沒有打死一個人,最后兩發子彈是留給陸玉華跟自已的,死他也要拉一個墊背。
結果,陸玉華真的早就死了,現在是她那個詭異的海螺在操控她的身體,打多少槍,都沒有用。
那天陸玉華失蹤,留下那個海螺,男人生氣,就找東西把海螺砸碎了,砸碎之后,也沒覺得有什么特殊的,聽聞貝殼放在花盆里可以給樹木提供營養,他不愿浪費,就把貝殼埋在了花盆底下。
不過似乎就是傳聞,沒什么用。
沒想到啊,不是沒什么用,是有用的部分,都去救陸玉華的,然而無數次修復身體不等于救活了陸玉華。
陸玉華其實在那一天就死掉了,后面海生只是一次次地修復身體以挽留陸玉華的靈魂。
他們在無人到達的地方努力活著,直到海生因為法力消耗過大無以為繼,出現了混亂。
男人說,如果早知道這個海螺真有問題,他一定在陸玉華發瘋前,就偷偷把海螺毀了,這樣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可以處理這件事的人來了,用了點特殊手段,將陸玉華的身體封存,并且重新修復了她的身體,才被應白貍點破修復,現在又弄好,陸玉華也是遭老罪了。
鑒于是老熟人了,上面的人也沒多說什么,只是讓應白貍下次再遇見這種事,建議下手輕點,上回那個被燒毀的書中幻境,差點燒到圖書館去,他們也是費老鼻子勁才滅掉的。
應白貍非常爽快地答應下來,但這次作為她幫忙的報酬,她要了兩樣東西,一是海生的碎貝殼,二是兩人的魂魄。
他們答應了,不過要等案子結束后送來。
關于陸玉華的事情,調查后發現跟男人說的大差不差,唯一沒讓男人知道的是,陸玉華其實當年第一次下海,因為緊張,完全沒到自已實力的時間,就憋不住氣了,可是她覺得這樣很丟面子,硬是忍著,試圖等到了時間再上去。
結果差點淹死在海里,是那個海螺一直叫醒她,用輕輕的力道把她推上去。
后面陸玉華其實已經失去意識了,等她回神,發現自已回到了船上,大家都為她歡呼,說她是到現在為止,村子里出現過的、最厲害的海女,她拿回來的第一件戰利品,就是那個海螺。
村里人告訴她說,海螺里有海的聲音,以后要好好保存,第一次下海拿到的東西,就是海的禮物,以后會保佑她的。
陸玉華將這話聽了進去,小心保管著那個海螺,經常拿出來聽,過了一段時間,她從海螺里聽見了聲音。
“我喜歡你……”
這其實是一句很溫柔的話,陸玉華那個時候年紀小,笑著回答:“小海螺,我也喜歡你,我叫陸玉華哦,好聽吧?這名字是村里最有文化的先生給我起的呢。”
海螺沒有名字,后來被陸玉華起名:海生。
陸玉華跟隨丈夫漂泊的時候,海生也陪著奔波,他們形影不離,從未分開,無人可以安慰陸玉華痛苦的夜晚,都是將海螺放在耳邊,聽著海生的聲音入睡。
最后,也是海生強行與陸玉華融合,修復她的身體,帶她逃跑,以為這樣就能奔赴新的未來。
他們的執念,其實依舊是回家,奈何兩個都不懂這些,竟然一直沒繞出首都,流浪著流浪著,又繞回來了。
經過調查之后,處理這件事的人告知陸玉華與海生,說那個叫應白貍的小姐決定要一份報酬,如果他們不同意,國家會代付。
但他們同意了,海生說應白貍是個好人,陸玉華就信,他們早已不分彼此。
東西在六月中送來,應白貍又在家中躲了許久,如今封華墨已經到復習沖刺時期,誰都不能讓她出去了。
海螺碎片已經被清洗干凈,看著璀璨明亮,十分好看,而陸玉華跟海生的魂魄保存在兩顆木珠子里,國家的奇怪東西也是不少。
謝過送貨的人,應白貍將碎片一一擺在桌上,接著從竹筐里掏出各種材料,混到一起做了白色的漿糊。
應白貍坐在桌前,一點點把海螺粘起來。
這不是個容易事,還得考慮海螺里的螺旋,應白貍沒去見過海,海螺也是第一次見,她只能自已對照著一些書本繪畫摸索,封華墨學累了,偶爾會出來幫忙。
花了快七天才把這小玩意兒拼好,有應白貍兩個巴掌大的巨型海螺,表面泛著七彩的柔光,說明這東西原本就在海底吸收日月精華多年,生出了靈智。
應白貍將海螺拿出去曬了兩天,確定穩固之后,將海螺擺放在家中架子上,再將海生跟陸玉華的魂魄倒進海螺里。
等做完這些,應白貍認真給他們上香供奉:“歡迎來到我家,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要多多關照啊。”
海生已經陷入沉睡,倒是陸玉華可以跟應白貍交流,她問:“我們不用去投胎嗎?”
“本來是要的,但我把你們的海螺拼起來了,你們現在應該算海螺精,所以只要沒死透,最后都是投不了胎的,既然如此,還不如來我家住,就當是付給我的報酬了,日后你們有能力,想出去闖蕩闖蕩,跟我說一聲就可以了。”應白貍簡單解釋。
陸玉華隱約明白應白貍幫他們是積累功德的,所以就不推拒 ,而是向應白貍表達感謝,如果沒有她,這件事永遠不會被人知道,兇手也沒辦法被繩之以法,她太蠢、海生太單純,根本不可能處理好這一切,區區一點功德,當做報酬給了,很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