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敢——”老頭驚愕地指著應白貍。
應白貍沒說話,繼續掄直了手臂砸門,因為已經破開一個洞,再砸就輕松多了,沒兩下就砸出一個可以讓人通過的洞。
老太急忙拉上老頭說:“快跑!這簡直是個怪物。”
接著兩個老頭老太瘋狂往樓梯上跑,應白貍疑惑地歪歪頭:“什么怪物?我是正經人。”
這兩個老人說話比封華墨還難聽,應白貍快步追了上去,一路跑到一樓,應白貍看準時機,直接把手上的求雨鈴扔了出去,正好砸中前面奔跑的老頭。
“啊——”老頭慘叫一聲,當場倒在地上,后腦勺上都出血了。
老太急忙去扶他:“老頭子!你沒事吧?”
然而老頭被砸中頭,半晌都回不了神,也沒辦法說話,急得老太老淚縱橫。
應白貍快步走過去,說:“我控制著力道,且死不了,我就問你們,為什么整我們?”
老太不回應,只擔憂地扶著老頭嚎。
見她這樣,應白貍只好在旁邊蹲下來,說:“我會醫術,可以救他,但你好歹給點反應啊,為什么整我們?我們跟你無冤無仇吧?我們的人還攔著你們被欺負呢?!?/p>
雖說陳眠沒攔住。
老太抬起眼惡狠狠地說:“誰讓你們把人都嚇走了?我們一年到頭等不來幾個客人,你以為我們維持這么大一個旅館容易啊?已經好多年沒人進山了,我們都已經到了山里有什么吃什么的程度,難得來幾個肥豬,還被你們嚇跑了!”
應白貍聽得不是很明白:“聽你這意思,你一開始的目的,不是我們,是散客?為什么?你們明明有錢有糧食,大不了下山采買就好了,殺人做什么?”
聽應白貍這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老太氣得腦袋發暈,抱緊了自已的老頭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進來了?”
“我不可以進來嗎?”應白貍疑惑。
老太被噎住了,憑應白貍的能力,當然什么都可以,這林子估計不能把她怎么樣。
因為太生氣了,老太差點氣暈過去,應白貍撿回了求雨鈴,威脅老太,讓她想辦法讓冬眠的大家醒過來,不然她就不救老頭了。
然而老太冷笑一聲,說:“停不了,你以為,這林子里,就你們一伙人啊?多得是。”
應白貍沉默一會兒:“哦,你的意思是,我除了你,還得再打一群人才能終止他們的冬眠?算是詛咒一類的東西?人在哪?”
老太沒想到應白貍口氣這么大,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傻子:“你瘋了吧?這山里折了多少人?你以為憑你一個力氣大一點的怪物能做什么?”
“你怎么會以為我只是力氣大一點?”應白貍說完,自已回憶了一下自已從到達后的表現,發現她真的全程沒用法術,因為沒遇見用法術的場景,平時完全可以大力出奇跡。
應白貍頓了頓,繼續說:“算了你別管這個,就說問題出在哪里,我方便解決?!?/p>
老太看她一副想送死的樣子,也不攔著了,她扶起總算能稍微清醒點的老頭:“你先給我家老頭子包扎治療,我只是想要點食物,你要送死,我也不攔著你?!?/p>
止血需要銀針和藥物,應白貍手頭沒有,就問老太太這邊是否有紗布之類的東西,老太說沒有,他們這邊已經不下山很久了,所以早已彈盡糧絕。
“這樣的話,你們食物哪里來的?”應白貍想到那些糙米飯,野菜能理解,山里到處都是,米怎么來的?
“大米是從前民國時期就囤的,還有我跟老頭子在山里撿的一些野生五谷,數量稀少,也就我跟老頭子吃得少,所以每年還能攢一點下來?!崩咸磺椴辉傅亟忉?。
帶著兩個老人上樓,在大堂的那伙人還不動,看到有人受傷了,也沒過來幫忙。
應白貍將他們送回張正炎的房間,讓張正炎看著這兩個不知道有沒有說實話的老人,自已則去找老吳的銀針。
藥物這個也算簡單,找解毒藥草的時候應白貍記下了附近一些藥草的點位,以她的速度,不到半個小時就能跑一趟來回。
回來時老頭已經完全暈過去了,老太一直捂著他的傷口。
應白貍見狀,只好先給老頭處理,頭上破了個洞,還骨頭肯定沒裂,所以上了藥敷著就行,止血靠銀針。
等處理完,已經快到中午了。
“好了,現在你可以說到底怎么回事了吧?”應白貍舉著求雨鈴溫和地問,敢?;^,她就給老太也來一個夫妻傷口。
一家人嘛,就得整整齊齊。
老太歪頭微微躲了一下,接著她給老頭拉了拉被子,說:“你要想弄明白,得從民國前說起了……”
這遠得有點過分,怕是在場的老吳都沒這么老,張正炎聽得睜大了眼睛,她開始懷疑這兩個老人到底多少歲,悄悄掰著手指頭算民國是從幾幾年算起的。
那準確來說,還在舊清朝,半條街都是煙鬼,老頭跟老太那時候是江南富商家的少爺千金,年紀小不扛事,純聯姻,感情也不錯。
但到處都太亂了,家里人怕他們兩個沒本事餓死在外面,就給了錢,讓他們去西北先避難,反正,那個地段,一時間打不過去的。
他們輾轉了很多地方,最后留在這里,是因為那個年代,山里就在下雨,雨水多、潮濕,在別的地方都下干雪的季節,這片山里,依舊會飄著雨花,跟雪混在一起,像極了江南冬季,就是這樣又潮濕又下雪,雪落下來,會變成冰碴子。
出門許久,他們還帶著仆人,要求很高,于是建了房子,還拉了電線,甚至做了煤炭熱水器,不過后來仆人們都離開或者死亡,無法維修,都用不了了。
剛開始這里的生活還是挺好的,無人打擾,山間日月短,生活悠閑無憂無慮,重點是,沒有戰亂。
日子過得悠然,就開始想念親朋,他們偶爾還會嘗試回老家一趟,或者到山下寄信。
家里人回信說,很多人在鬧革命,街上的學生時不時就死一片,還有戰爭,好像到處都在打仗,沒有停歇過,并不是推翻了政權,人民就可以安居樂業了。
老頭老太回去看過,民國了,也沒有變得很好,但很多思想,確實在放開,只是,階層,似乎依舊固化。
以及,煙鬼還在。
聽家里人的意思,他們不知道能活幾年,讓他們兩個不要回來了,萬一碰上家里出了事,全死了不劃算。
后來老家的人,真的四分五裂,投了不同軍隊的、逃跑的、出國的,再也找不到。
他們就再也沒下山離開過,愿意留下的仆人也老了,開始想念熱鬧的生活,就下了山,偶爾會上來看一下他們。
差不多民國中期,兩人開始覺得很寂寞,也可能是年紀上來了,將這個別墅,改成了旅館,山下的仆人剛好可以引薦,說到山上游玩,有旅館。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倒也不是不行,但有一年,來了一支入侵者的軍隊,燒殺搶掠,而且主要是在找什么東西,山下的村子本就沒幾個人,不少還是仆人留下居住的,不了解本地的事情。
那些仆人讓自已的孩子往山上跑,進了山,至少有一線生機。
沒想到,軍隊在山下沒有找到東西,就也進了山,動用了很多軍械,山都被轟塌了一座。
聽見山上的動靜,這對老夫妻才知道侵略者竟然已經打到了這邊來,他們當年看這深山老林的,以為不會有人來,就沒修建防空洞,這下好了,都不知道能躲哪里去。
兩人也沒遇見逃上來的人,商量了一陣,打算去山里更深的地方躲起來,或者干脆從另外一邊先出山,等事態平息了,再回來想辦法。
不知道怎么回事,從那些人進山開始,就一直下雨。
原本呢,這山里雖說潮濕又下雨,但多數時候就是一些很正常的山雨,淅淅瀝瀝雨霧蒙蒙的感覺,不算大,很多山頭都有這樣的現象。
唯獨那些侵略者進山后,雨大得可怕,雨滴不僅打在身上非常痛,還將泥土都沖軟了,隨便一走,就可能遇見山體滑坡。
盡管老頭老太彼時還算年輕,不怕趕路,可誰知道山體什么時候塌下來?
任何一個地方但凡發生澇災,都知道不能靠近山體,會沖泥土和石頭下來,完全無法預防。
遇見這個情況,他們兩個又不敢走了,想回頭,可無論怎么走,都走不回去,好像在住了許多年的山里迷了路。
幸虧他們以為自已要逃命,帶了一些錢財和干糧,用油紙包著,沒被淋濕,還能堅持一段時間。
就這樣在山里亂竄了一段時間,他們偶然遇見了一個部落,里面都是穿著奇怪衣服的人,也不能說是人,只是長得有點人的特征。
剛開始穿著衣服,確實跟人差不多,只是裝扮不一樣,老老頭老太走不動,加上一直在下雨,他們想在這邊借住一晚,順便詢問回家的方向。
部落里的人都是說方言的,老頭老太那個時候已經跟本地人學了一口西北的方言,勉強能跟部落里的幾個年輕人交流。
他們聽懂兩人只是想回到自已的家后,很樂意讓他們留下,并且騰出了一間木屋給他們休息。
夜里他們送來了水果,說是山里采的,大家都吃這些。
兩人十分感激,想給他們錢或者用干糧交換,但他們都不要,說吃不慣,而且部落里不缺糧食,于是兩人只好接受他們的好意。
吃過飯菜,兩人都非常疲憊,安心地睡下,夜里忽然聽見了比較吵鬧的歌舞聲,于是醒了過來,他們出去一看,發現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部落里的人圍著火堆載歌載舞。
一切都很正常,就是部落里的“人”不正?!麄兤婀值呐圩又拢谷皇巧呶?!
人身蛇尾,這簡直是傳說中才會出現的東西,這不就是妖怪嗎?
嚇得老頭跟老太差點暈過去,他們躲在屋子里,六神無主,不知道應該怎么辦,連逃跑都忘了,驚嚇到極點就會失去神志和語言能力。
外面的蛇人還在跳舞,他們口中發出一種很奇特的聲音,其實挺好聽的,可惜不是人聲。
而且下了許久的雨,怎么就在他們睡著后不久停了呢?
明明他們來到這里的時候,還在下雨,部落里的人都躲在自已的木屋當中,他們出來詢問時,撐著巨大的葉子當傘。
就在他們兩個震驚到發呆的時候,外面的歌聲突然停止,還有別的說話聲。
兩人透過門縫偷窺外面的情況,只見這些蛇人互相說著什么,而且越來越激動,好像生氣了。
語言不通,實在聽不懂,看他們吵著吵著,就打了起來。
老頭老太還蒙著呢,突然有蛇人來敲門,他們甚至已經顧不上穿衣服了,用蹩腳的人類方言說:“老先生老夫人,快點醒來,離開離開!”
似乎真的發生了什么事情,兩人盡管害怕,但還是開了門,趕忙問出了什么事情。
外面打得木棍刀子亂飛,年輕的兩個蛇人扶著他們兩個就趕忙跑,其他蛇人則回頭加入了戰場。
跑出部落范圍,蛇人給他們指路:“你們,往上跑,回家?!?/p>
老太拉住蛇人的手:“你們呢?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叛徒,搶東西,不可以!”蛇人磕巴又激動地說完這些詞,就結伴回去了。
“誒這……什么意思?。俊崩咸珱]聽懂,看向丈夫。
老頭思索一會兒,猛地一拍手:“別是那些鬼子追過來了吧?鬼子要找的東西,在這些怪物手里?”
邏輯似乎通了,這邊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戰場,怎么會打過來呢?要打也是在首都啊、東北啊那邊打,一來地理位置好,二來那邊錢多,打這荒山老林的有什么用???
可如果蛇人手里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那就不奇怪了。
國之災難,不僅是人與人之間在斗,也是這些奇人異士在斗爭,蛇人手里必然有什么不可以交出去的東西。
老夫妻弱小,不敢回頭,就按照蛇人指引的方向,竟是走了三天才回到這棟別墅當中,他們休息了兩天,收拾好東西,準備回頭去看那些蛇人,結果出門那天,發生了空襲。
入侵者的飛機轟隆隆從頭頂飛過,拋下的炸彈可以將山都炸平,但山海也不是那么輕易就會被征服的。
那些炸彈沒能完全轟塌這片山,甚至還因為大雨跟云雷,讓兩架飛機都被劈下來,雨水太大,甚至飛機都沒燒起來,但那片區域,后來就塌成了沼澤地。
老夫妻差點以為要死在山里了,他們被流彈波及,失去意識后,在部落的祭臺上醒來,周圍空無一人,沒有木屋、沒有蛇人、沒有入侵者。
他們的年紀似乎就定格在那一刻,不算太老,也不年輕的歲數,他們在附近找了很久,沒見到好心的蛇人,而且,再也走不出這座大山。
每一天這座大山都在下雨,平時下小雨,某些特殊的日子下暴雨,曾經偶爾的陰天,竟然已經成為奢望。
老夫妻不知道離開的那三天里到底還發生了什么,走不出山后他們一切生活都被困在了這偌大的別墅里,每天需要出去砍樹,帶回來木頭,一點點晾干,再持續燒著,不然這屋子潮到能養蘑菇和木耳。
盡管如此,四樓以上還是無法避免生出這些小東西。
差不多到民國后期,戰火漸漸減弱,他們忽然發現,自已走不出這片大山,可是開始有山下的人可以上來。
許多年過去,很多事情都被遺忘了,老夫妻說起曾經的飛機與轟炸,年輕人們都說,那是入侵者想用最少的力氣占領土地。
只有一個回鄉探親的軍人想起來說,古有傳聞,年歲長的蛇膽可以起死回生,是特殊的蛇,經過多年戰爭,很多入侵者的首腦都生病或者年紀大了即將面臨死亡。
華夏地大物博,聽聞有這樣的東西,自然不可能不來尋找。
但軍人笑笑說,肯定沒有的,如果有,皇帝也不會死了,當時入侵者必然只是癡心妄想,注定失敗。
有沒有不好說,老夫妻想起那些人身蛇尾的特殊族群,蛇人明明說過,有叛徒,想來搶東西,或許真的有什么東西可以起死回生,但也希望,他們真的守住了。
出于對蛇人的感激,老夫妻從沒主動說起過這件事,平時也很尊重山林里的蛇,直到別墅里的東西所剩無幾,饑餓使人瘋狂。
他們甚至有點怨恨為什么明明讓他們活下來了,卻不讓他們下山?
下不了山,他們就沒辦法獲得食物,光有時不時到來的旅人有什么用?他們給不出幾個錢。
尤其是解放后,幾乎沒有旅客了,偶爾來的人,就說要打資本家和地主,哪一天打到了山上,這房子也得充公。
充不充公是其次的,問題是他們兩個下不了山。
饑餓太久,沒有肉吃,他們忍不住打獵,結果山里過于潮濕,能打到的肉類寥寥無幾,最多的,竟然是蛇。
他們自已過不了心里那一關,總覺得這些蛇跟蛇人有什么關聯,沒好直接吃,但是收了不少死蛇存著,想著哪天真餓得受不了,就還是吃一點吧。
到過去十年,他們就連拜托旅客幫忙買東西上來都不行了,因為徹底無人出游,還能走到這里的,都是亡命之徒,他們殺人不眨眼,沒有正經身份,流竄在各種危險的地方,仗著軍隊不會為了一個人推平過來,就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也是跟這群人斗智斗勇,老夫妻知道了吃一種特殊的蛇,會讓人也變成蛇,還有就是人多的話,不好殺,團伙作案可以互相照應,只要有一個沒吃蛇肉,就會反殺他們兩個老人。
驗證多了,他們已經摸清楚了一套新的生存規則,偷點游客的錢和東西,再找別人轉手,總能換到食物。
不過還是太少了,少得他們沒辦法維系生活,便開始想辦法找別的吃,到最近,他們發現一個更嚴峻的問題——走不出山的,不止他們,還有旅客,進了山的,好像都沒辦法離開,而且會死在山里。
山下的人上來會帶著東西,但下不了山,老夫妻才越來越餓,將主意打到了旅客身上,反正都下不了山,被山吃了,和養活他們,有什么區別?
老夫妻也沒什么特殊的手段,就是想等他們餓昏頭了,再給他們點蛇肉,吃了蛇,他們變成蛇后再吃就沒有心理負擔。
不過奇怪的是,旅客入住后,隨著時間推移,哪怕他們沒吃蛇,也會變得越來越像蛇,開始喜歡潮濕溫暖的地方,溫度下降會冬眠,走路變得害慢吞吞,手腳軟趴趴的。
后來在某一天,會離開旅館,消失不見。
因為這個問題,老夫妻兩個幾乎沒抓到幾個旅客,這些旅客一旦擁有蛇的習性,就不再吃他們提供的東西,可如果他們一開始就拿出蛇肉來,他們也不會愿意吃。
這導致旅館的東西更少了,他們愁得已經要鋌而走險了。
山里的怪事不停,老夫妻以為自已都要坐吃山空,沒想到來了個陳眠,陳眠竟然可以來回走動好幾次,這太奇怪了,其他人上了山后就沒辦法下山了,他怎么來回好幾趟的?
而且他走的地方,難得會不下雨,幾十年沒見過陰天的老夫妻高興得出去采了許多野菜回來。
他們本以為日子要正常起來,自已不能下山沒關系,陳眠要是能下山,他們不介意多給點錢,只要能補充貨物。
希望在四天前破滅,他們一身狼狽地跑過來,還帶著血,那獵寶人罵罵咧咧,說這破山有問題,走不出去,這旅館也差點沒找到。
老夫妻一聽就知道他們也被困在了這山里,反正都是被困,最后的結局不會有變化的。
“我知道的就這些,可能是那些蛇人的詛咒吧,他們想跟侵略者同歸于盡,才下了這樣的詛咒,可惜連累了這么多人?!崩咸Z氣嘲諷又帶著點怨懟。
“那你們為什么要殺魁老大?他本質上,也只是想問你們這些事情不是嗎?”應白貍懷疑地看著她。
老太抬起渾濁的雙眼:“那個鈴鐺,是蛇人的,我聽見你們說話了,你們一樣是想來搶東西的,當年的入侵者已經死在沼澤地里了,我們不過是想跟你們撇清關系,我們可不想讓旅館也變成沼澤地,不過,我們還沒來得及動手,他不是我們殺的,是詛咒殺的,來搶東西的人,都會死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