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死在旅館里的兩個獵寶人,是蛇人詛咒連帶的緣故?”應白貍覺得這個說法似乎并不能覆蓋獵寶人所有的死法。
老太卻堅持說:“沒錯,我跟老頭子都聽見了,他們是獵寶人,你們是鑒寶人,那就是一伙的,你們都會被蛇人部落詛咒,不僅走不出這大山,還會死在這里!”
應白貍下意識反問:“啊?我嗎?”
聽應白貍語氣輕飄飄的,老太剛要反駁,突然想到這叫應白貍的一身本事,還渾身是膽,她竟然幾次進出旅館都沒事,還都帶回來了藥物,其他旅客同樣走不出大山,可他們早上離開后,再也沒有繞回來,肯定死在山里了。
老太不服氣,梗著脖子說:“就算你能出去,你也保不了這么多人!”
看她如此篤定,應白貍不想跟她爭,擺擺手:“行了行了,這些不重要,我要仔細想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
隨后應白貍走到一旁的窗戶下靜靜思索,老太照顧著自已的老伴兒,張正炎還擔憂地看著睡過去的眾人,都沒有時間去打擾應白貍。
應白貍將自已所見所聞重新按照時間順序排序,時間永遠是最重要的證據,歷史與時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無法更改,只要更改,本質上是創造了一條新的歷史時間線,與原本的未必相同。
在這樣的定義下,從時間線排序,其實就能發現很多可能沒注意到的問題。
首先,是老太說,民國后期,曾有侵略者進入這座大山,經過軍人確認,是來尋找一種華夏古籍中記錄的蛇,傳聞這種蛇的蛇膽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十分珍貴,只為延續統治者的性命。
老頭老太也是這個時期,遇見了祭臺那邊的蛇人部落,他們的特征是能人言,人身,但有蛇尾,穿上衣袍,與常人無異。
接著,為了保住這樣寶物,或者還有其他原因,加上部落里有叛徒,老頭老太復生于祭臺,其他人,全部葬身山林,從此,有了一種詛咒,誰不保護山林里的蛇,都會遭到報應。
大約在前段時間,老太太說不準具體是什么時候,因為這里并不常有游客,所以新詛咒的形成時間,她并不知曉。
新詛咒對老頭夫妻倆沒什么影響,他們從來沒在意過,就一直延續到了獵寶人到來。
獵寶人直奔祭臺,有路線、有計劃、有人手,他們到達祭臺前,就已經出現意外,不過他們覺得那是山里總會出現的意外,并沒有在意,出任務就是這樣,總有一定的傷亡。
之后的死亡與危險,實際上都是在祭臺祭祀之后才發生的。
樓上的尸體,死于祭祀后,沒到三天,陳眠與他們會合,相聚于詛咒交疊的旅館,在這期間,陳山河帶人上山。
他們這群并沒有準備的年輕人,遇上了地圖標記被改、聲波鬼影攻擊、蛇臉人刺殺,好不容易到達旅館,第一晚是平安夜,早上死尸出現,最后魁老大死亡。
整條線上,應白貍發現了兩個很突兀的問題,她回頭問老太:“老夫人,有筆墨嗎?”
老太疑惑:“你要筆墨做什么?”
“畫點東西,我更擅長用文房四寶作畫,你們既然是民國前的大戶人家,應該有的吧?”應白貍覺得,以他們兩個這樣的身份,嫁妝聘禮都會準備這四樣東西的。
“當然有,就在柜臺后面,你可以去拿。”老太不愿意離開,讓應白貍自已去找。
應白貍也不介意,反正她留了小紙人和張正炎在這,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事的。
到了樓下,那伙人還坐著,也是奇怪,他們看見了死人,也知道這個旅館出大問題了,但一直不走,可也沒有幫忙和躲起來的意思,態度不明。
拿到文房四寶,怕老太又干壞事,應白貍快速回到房間,直接在茶幾上磨墨,準備妥當就開始繪畫,將在林子里遇見的蛇臉人畫下來,她沒畫太復雜的,大概能看明白就行。
畫完之后應白貍拿著畫給老太看:“老夫人,你看一下,你遇見的蛇人,是這樣的嗎?”
老太抬頭看了一眼,猛地被嚇一跳:“哎喲,你是想嚇死我老太婆,這什么東西?”
應白貍回答:“是蛇臉人啊,山里遇見的,比較符合你說的蛇人模樣。”
“你簡直是在侮辱我和老頭子的救命恩人,哪里有這樣的?我說的你聽不明白啊?是人身蛇尾,蛇尾啊,你這是蛇頭。”老太沒好氣地打開了紙張,想讓應白貍拿遠點。
被這樣對待應白貍也不生氣,她將紙折起來放到一旁,說:“既然這樣,那老夫人你描述得詳細一點,我畫下來如何?你也希望能留下一兩張屬于救命恩人的畫像吧?”
老太頓住,繼而遲疑:“你能做到?”
只有一些很厲害的畫師才能憑空畫像,老太從前聽聞一些有名的畫師可以,還有捕賊官手下會有一些幫忙畫像抓人的,沒想到應白貍一個看起來純武夫的人竟然也可以。
想到剛才的畫,老太搖頭:“不信,就算你會畫畫,你剛才還畫成那樣呢,我就不費這個口舌了,你肯定畫不好。”
應白貍笑笑:“老夫人此言差矣,剛才那幅畫,畫的不是你口中的蛇人,是我見過的蛇臉人,我只是為了確認我們說的是不是同一個部落的蛇人,放心說吧,具體的蛇人也可以。”
見應白貍如此自信,老太確實好奇,加上那段經歷仿佛是夢中幻境,若能繪制下來,將來也可以一直在旅館中流傳下去。
老太思索一陣后,選擇描繪蛇人翻譯,一共有三個,后來救他們出去的,有兩個,她厚著臉皮問應白貍可不可以畫三個人。
應白貍表示都可以,只要她說得清楚。
毛筆繪畫下筆了就不能改,所以應白貍是先聽老太說了好幾遍,確認各種臉部細節,再下筆起草,經過老太的確認,最后繪制出三張白描。
分別是一個俊朗的青年、一個清秀的少男和一個漂亮的女生,三人都是年輕人,老太說,他們年輕,才會說山下村子的方言,跟他們自已部落的語言不是一種,所以才能做翻譯。
三個年輕人穿上衣服的話,就跟正常人是一樣的。
不過那天晚上看他們在外面唱歌跳舞,印象實在深刻,讓老太深深記住了他們袍子下的尾巴,花紋記不太清楚了,畢竟是夜晚,還有火光照射,蛇紋本來就復雜,還過去那么多年,實在記不得具體什么樣子。
應白貍畫好了三張畫,沒有立刻給老太,而是跟剛才的蛇臉人對比,問題就愈發明顯。
老太口中的蛇人,人身蛇尾,沒有腳,但有頭和雙手,跟志怪筆記中記載的蛇人類似,站在諸多傳聞里,也有一種蛇人族,就是人身蛇尾,譬如很多文書記錄里的女媧,也有記載說,女媧實際上只有腦袋與人一樣,全身都是蛇形。
而蛇臉人,可以說是一種詛咒,也可以說是疾病,還可以說是獻祭,形成的原因很多,應白貍看山中那三個蛇臉人訓練有素,一開始以為他們三個都是向蛇仙獻祭換取力量的人,殺人應當是一種本能。
妖魔鬼怪殺人倒也不奇怪,有好的妖怪,自然也有壞的。
但是山中同時出現蛇人跟蛇臉人,就很耐人尋味。
一方是下半變蛇,一方是上半,跟拜錯神求錯靈一樣。
應白貍舉起兩個蛇人的畫問老太:“老夫人,我再確認一遍,你真的沒見過這種蛇臉人嗎?”
老太看到那蛇臉就嫌棄,猛點頭:“真的,別拿它對著我了,好奇怪的臉。”
這種從內心自發的嫌棄是無法作假的,應白貍只好把畫再次折起來:“可是,我們到來之前,就遇見了蛇臉人啊。”
之前應白貍他們和陳眠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老頭老太在廚房,沒聽見,所以他們只知道來的人幾乎都遇見了意外,不知道是被這種東西攻擊的。
老太愣了一下,說:“不可能,你們怎么能在來之前遇見蛇臉人?遇見蛇我信,這山里太潮濕了,到處是蛇,肯定是你們太緊張,夜黑風高的,眼花了。”
“緊張?老夫人你覺得我會嗎?”應白貍平靜地反問。
從見到應白貍開始,她的情緒繼續就沒出現過波動,也就用葉子砸獵寶人那一下稍微顯露出生氣,其他時候過分平靜。
老太遲疑了:“也、也有道理,而且是你畫的……可是這不可能啊,山里有什么東西我們最清楚了,絕對不會有這種東西。”
有沒有也不是老太說了算的,她將另外三張畫交給老太,讓她繼續去照顧她的老伴兒了。
應白貍拉著張正炎到一旁:“我現在肯定了兩件事,蛇人有兩種,一種對人友善,可能是因為去掉尾巴,更接近人,另外一種目的不明,但會攻擊人類,第二件事,是詛咒不止一個,而且殺死獵寶人的,應該跟殺死侵略者的,不是同一種詛咒。”
張正炎看了全程,微微點頭:“蛇人這個我能理解,你都畫出來了,長得兩模兩樣,你怎么確定詛咒不是一種呢?”
“方式,詛咒是很固定的東西,而且因為方式固定,想要衍生出別的情況,就得重新下咒,你發現沒有,死在這里的人,死亡方式不一樣。”應白貍隨后單獨把死法給挑出來。
侵略者死在沼澤地里,獵寶人尸體本質上死在祭臺上,魁老大卻死在了旅館中,姿勢還應當具有特別的意義。
這都可以說明他們遭受的詛咒不同。
應白貍沉吟半晌后繼續說:“還有一個問題,這對老夫妻,他們說當年遭遇飛機轟炸,本身也失去了意識,之后是在祭臺上醒來的,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張正炎懵懵的:“多大膽?”
“我懷疑起死回生,本身就是一種詛咒,而且,他們是祭臺上醒來的,是不是說明,他們兩個的儀式,由蛇人舉行,所以他們才能活過來,他們能活,獵寶人舉行類似的儀式,卻死了,我猜測,肯定不是同一種詛咒。”應白貍看著老頭老太輕聲回答。
這猜測確實過于大膽了,而且張正炎聽她說完后猛地反應過來,起死回生確實重復出現在故事里。
無論是獵寶人還是老頭老太,他們都提到了起死回生和祭臺,還有老頭老太說自已自打那一年后,再也沒有變老過,一直活到現在,變相說明了,他們才是起死回生的受益者!
張正炎驚愕地捂住嘴巴,指了下老太的背影:“她、他們……”
應白貍手里出現了她平時就在盤的銅錢:“我看他們的面相,一直覺得是長壽之人,現在想來,是這個詛咒,要破了。”
盡管沒有往深了算,但應白貍知道,她出現在這里,其實就已經是命運的啟示,她就是那個打破詛咒的人。
老頭老太的死期沒那么遠,應白貍在老家也見過一些百歲老人,所以就算看出來老頭老太年歲很高,也不怎么懷疑他們兩個有特殊情況,直到他們騙獵寶人吃蛇肉。
詛咒這東西,不顯現的時候其實很難看出來,尤其這對老夫妻的時間,一直在走,應白貍一時間就沒想起,還有長壽、起死回生為咒這種事。
真是只要活得久,什么鬼都能見到,那些書里寫的、從養母朋友那聽來的故事,都慢慢碰上了對應的事情,令人感慨萬千。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光知道詛咒,好像也沒辦法破解,麻松他們都在沉睡,可我們連詛咒的來源都沒弄清。”張正炎擔憂地問。
解除詛咒有許多種方法,暴力破解,比如說法力足夠強大,直接清除掉受害者身上的詛咒,或者找到詛咒根源,把根源解決掉,還有應白貍養母當年的做法,直接把施咒者干掉,一了百了。
應白貍一直沒動手,就是覺得強力清除本質上是一種治標不治本,她可以救一次,但要保護這么多人下山,中間難保不會再有人中招,有些浪費法力。
本以為是老頭老太動的手,她跟養母一樣把施咒者解決,就可以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現在得知他們也不是,就得重新尋找根源。
應白貍當機立斷:“我要去兩個地方,可能很晚才回來,炎炎,靠你了。”
張正炎鄭重點頭:“放心吧,我會保護好大家的。”
拍拍張正炎的肩膀,應白貍走向老太,說:“老夫人,我要去一趟祭臺和沼澤地,必須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問題,我相信救了你們的蛇人,斷不會隨意殺人,還以那樣殘忍的方式,相信你們也會想知道答案吧?”
老太咳嗽兩聲:“你跟我這老太婆說有什么用?憑你的能力,你去哪里不可以?”
“我是在提醒您,這個林子里,真的有蛇臉人,炎炎一個人頂多打兩個,萬一趁我不在,他們過來了,就得靠你們合作了。”應白貍輕聲提醒。
聞言,老太回頭看了一眼守在門邊的張正炎,她還是不相信:“真有你畫的那個蛇臉人?可我們夫妻在這住了百年左右,從未見過啊。”
應白貍無聲笑笑:“萬一是王不見王呢?剛才我的畫您也看到了,蛇頭和蛇尾,剛好信仰相悖啊。”
老太心下一驚,她被應白貍提到的可能性說服了,沉默一會兒:“可是……如果真的是王不見王的存在,加上我,又有什么用?你都說那渾身火氣的小姑娘只能打兩個,平日里我跟老頭子都是靠熟悉旅館暗道和那些蛇肉自保的。”
別說跟恐怖蛇臉人對打了,她連小年輕都打不過。
“也不用過分擔心,我覺得,你們一直沒有見過蛇臉人,還有一個原因,可能是蛇人當年救下你們,在你們身上下了詛咒,讓你們可以活這么多年,雖說再也不能下山,但某種程度上,這種詛咒也在蛇臉人手下保護了你們。”應白貍將自已的猜測說出來。
因為老太一直強調自已沒見過蛇臉人,應白貍才想到,蛇臉人只在山林里出現,卻沒到旅館報復,就是因為兩個老人身上的詛咒影響。
就像獵寶人變成的蛇會避開尸體以及求雨鈴一樣,蛇人應該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讓蛇不敢靠近,從而形成一種保護。
老太剛才沒聽見應白貍兩人在那邊嘀嘀咕咕,現在聽她說自已和老伴兒能活那么久是因為當年好心蛇人的詛咒,忽然有點哽咽。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說一堆沒用的,你不就擔心等會兒你走了我也對他們動手嗎?看在你幫忙畫畫的份上,我老頭子的傷不怪你了。”老太勉強說完,揮揮手催促應白貍趕緊走。
得到承諾,應白貍多少安心一點,她走到門口,又把之前畫的三個超兇小紙人塞到張正炎手中:“我總覺得這旅館不正常很久了,但他們兩個老眼昏花,問也問不出什么,所以我走后,注意安全,若抵擋不住,就出去,想辦法,找到祭臺。”
外面應白貍已經跑過幾遍,可都沒有看見祭臺,她現在尚不知道是什么情況,但如果有什么地方還能保他們一命,再次等到應白貍回來,只有祭臺能做到。
張正炎點頭:“明白,真有問題,我讓那老太太帶路。”
交代完,應白貍大步離開,到了一樓,她正要出發,卻聽到身后的人叫住她。
“應……小姐?”
應白貍站在門口回頭:“你們叫我?”
坐在中間的、聲音很獨特且好聽的男人站起來,點點頭:“是的,我們想……跟你買一樣東西。”
這倒是稀奇,這趟出來,應白貍什么都沒帶,她疑惑轉身:“買?我沒帶什么商品出門呀。”
奇珍店也沒開呢,除了親近的朋友和封父花紅,沒人知道她開店了,還可以跟她買東西。
況且,這伙人怎么知道她會賣東西?
男人擺擺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你買,你剛才拿到手的,那個鈴鐺。”
那鈴鐺特殊,應白貍留在房間里了,留給張正炎和老太,她們誰拿著都行,算是給自保多加一件東西。
應白貍微微挑眉:“你知道那是什么東西?”
男人點點頭:“是的,那是求雨鈴,很珍貴的法器,反正,那獵寶人已經死了,求雨鈴在應小姐手里,以您的本事,應當不需要它,何不,賣給我?”
聽起來確實可以,應白貍已經有祖上傳下來的求雨鈴了,雖說小很多,但功能是差不多的,再要一個除了觀賞性,沒別的作用。
“可是它除了求雨,還有別的作用啊,我現在舍不得賣了。”應白貍半真半假地回答。
隨著應白貍的話音落下,旁邊的人忽然站起來,他們看向聲音優美的男人,似乎在交流,盡管聽不見,可他們的表情和眼神太明顯了,應白貍猜測,應該是覺得求雨鈴不應該有其他功能。
果然,男人緊接著開口:“應小姐,您如何得知,這求雨鈴還有別的作用?顧名思義,它只能求雨吧?”
應白貍搖頭:“不啊,它還能驅蛇,山里潮濕,到處都是蛇,來的時候我們就遇見了很多蛇,我丈夫手上也受傷了,你們昨晚都看到了的,我要出門一趟,不放心他們單獨在這,遇上毒蛇怎么辦?那個求雨鈴很好,沒有蛇敢靠近。”
剛說完,男人旁邊的青年用別扭的口音怒道:“不可能——”
“誒,納沙,不能沒禮貌,”男人急忙阻止身旁的青年,抱歉地看向應白貍,“應小姐,求雨鈴應該,真的沒有這樣的功能,我們可以出不錯的價錢,您開個價。”
應白貍聳聳肩:“我沒有必要騙你們,你們一直都沒有上樓看過,現在上去也是可以的,那些蛇,避開了二樓的一個房間,還有三樓上的尸體,所以我想,應該是差不多的原因,讓那些蛇同時避開這兩個地方,你們或許知道原因,但我現在有點忙,來不及聽了,等我回來吧。”
說完,應白貍瞬間沖進了雨水里,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一群人在大堂里面面相覷。
納沙用帶口音的話勉強問:“祭司,現在、怎么、辦?”
聲音很好聽的男人擔憂地看了他一眼,說:“還有點時間,等她回來吧,她很強大,我有預感,能否順利舉行儀式,還得看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