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工師傅很是拘謹地對著應白貍鞠了一躬才進門,隨后徑直往架子那邊走。
這一批架子為了好看,特地選了陳眠要的色號,調了很久才調成這種偏復古的黑色,并不是純黑,也不像許多上漆的木頭一樣會泛褐紅色,陳眠說以后這種漆慢慢變淺,也很難看出來,頂多覺得是淺一點的黑,依舊流光溢彩的,不至于隔個十年八年就要更換。
這一批架子全是佟師傅帶著徒弟做的,就憑陳眠在信中的描述,他就能做出來,手藝相當了得。
佟師傅輕輕撫摸架子,由于高度問題,他沒辦法觸摸到上層部分,但是將自已夠得到的位置都摸了一遍,過后像是松了口氣說:“這一面的架子沒有問題,我可以看看其他地方嗎?如果有錢財或者珍貴物品,可以先收起來。”
架子上其實都是珍品,他這樣說,應該是想檢查柜臺,那邊的架子和柜臺也都是他做的,知道每一個暗鎖。
其實應白貍跟封華墨窮得根本沒什么錢,只有剛才林納海送來的報酬,她點點頭,過去把信封直接塞到了袖子里,再退出來:“檢查吧,不過小心一些,不要把海螺碰倒了。”
“誒誒,麻煩應老板了。”佟師傅又很拘謹地鞠躬好幾下,才進入柜臺,摸索著每個框架,十分小心。
應白貍總覺得他好像在找什么東西,可這些架子她已經看過了,還是自已拼的,不會有問題啊。
佟師傅檢查過之后還拿出單子對了一下,確認還有其他物件,就一并要求檢查,應白貍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看起來不是要來偷東西,便都答應了,帶著他去樓上的區域查看。
店鋪二樓的區域小一些,分了一些區域作為房間用,架子沒有樓下多。
不過應白貍帶來的東西不少,樓上也都放滿了。
佟師傅一樣小心摸過自已可以夠到的所有位置,最后說:“挺好的,都沒什么問題,應老板,以后要是架子出現不對,你還可以去這個地址找我,這是我家,我會來幫忙修理,不要錢。”
說著,佟師傅拿出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地址,看起來是不會寫字的人跟著字體描的。
應白貍收下紙條,問:“佟師傅不在工廠做了嗎?”
“對,”佟師傅搓著手不好意思地笑,“這不是開放了嗎?我其實,算是祖傳的木工,祖上曾給官家做雕件兒,后來整大鍋飯、集體經濟,我這手活就進木工廠里工作,但工廠的單子,都很大,實際上跟我學的,不是一回事。”
古時候手藝人分類很詳細,尤其是這種給宮里或者官方工作的,他們很多人一輩子可能只完成一個步驟,只有非常厲害的師傅才能把控全程,聽佟師傅的意思,他祖上似乎只是小工之一。
應白貍表示理解:“哦,明白,畢竟是祖業,肯定想發揚光大,那佟師傅你是打算在家里改工坊?”
佟師傅有些遲疑:“還沒定,我得跟夫人商量一下。”
“那日后我想定制,還是去您家里找嗎?您看我這十分空曠,也就手頭沒有余錢了,將來掙到錢,肯定得多添一些架子。”應白貍對著空地比劃了一下說。
聞言,佟師傅卻并沒有獲得預訂的高興,反而說:“這是大件兒啊,您還是得去木工廠訂,不過這個顏色可以找我調,這是古法木漆特調的顏色,廠里只有我和另外一個大師傅能做,大師傅年紀大了,說不準什么時候就退休,到時候您去我家里找我就行。”
畢竟人總得回家,就算出去工作了,夜里都得回去吃飯睡覺,肯定能找到人。
應白貍雖說有些可惜,但尊重對方的決定,點頭:“好,辛苦佟師傅專門跑一趟。”
隨后佟師傅說還得去別家看看,就不久留了,很快離開。
送佟師傅出門,應白貍站在門邊看他步履匆匆,巨大的背包沉甸甸的,還有支棱起來的工具沒辦法完全塞進去,來這一趟說是檢查,也沒見翹敲敲打打,反而對著架子摸來摸去,不知道是什么緣故。
回到屋內,應白貍將錢重新放進抽屜里鎖好,午后陽光不錯,她想出去散散步,便關了門,在街上晃蕩。
這條街附近也有一些本地人回家,屋子不再空曠,但還沒定下要開什么樣的店鋪,應白貍覺得,等首都繁華起來,她的單子應當也會變多。
散步許久,應白貍難得有點閑錢,還繞路去遠一點的供銷社買到了花生糕,這可是個貴零食,要花生還要糖,也不是本地特產,做的量很少,買的人也少,畢竟買這種零嘴,不如多買點米面回家做飯吃。
應白貍不愛吃甜,但這花生糕的花生味道更重一些,不算十分甜,偶爾高興了吃一點會覺得很美味。
拎著花生糕往回走,應白貍去了附近的公交站點,竟然又碰上了佟師傅,他悶頭往這邊走,看得出很疲憊。
“佟師傅?你怎么逛到這邊來了?”應白貍有些詫異。
佟師傅猛地抬頭,看應白貍拎著油紙包,才明白是偶遇,他憨厚笑笑:“那頭也有個客戶,定的是結婚用的衣柜,我本想去檢查,但人家說做了新房,婚禮結束前外人不能進,而且衣柜很好用,沒什么問題,我就只能先離開,去下一家。”
應白貍愣了一下:“還去?你要把所有賣出去的大件兒都檢查一遍嗎?”
公交車沒來,和其他人一起等,佟師傅看著還有時間,就嘆了口氣說:“至少,今年三月份后的訂單,都得跑一趟吧。”
“為什么?這些東西出木工廠的時候應該已經檢查過一遍了,短期內不會需要再次檢查啊。”應白貍本以為是自已需要安裝的大件兒怕不穩固才需要檢查,但現在佟師傅說全都要,不可能每個人都舍不得工人拼裝錢自已拼吧?
“準確來說,是經我手制作的物件都需要檢查,我已經跑了好幾天,快檢查完了。”佟師傅含糊其辭,顯然不想把自已的問題說出來。
應白貍還想問,但公交車正好過來,是佟師傅要上的,他又急忙說:“應老板您放心,我檢查過的,就是沒問題的,您放心使用,之前的失誤,我都會糾正的,有任何問題,您直接找我,我一定賠償新的給您。”
佟師傅邊說邊上車,最后只留下一點點尾音。
看佟師傅的態度,問題應當是有的,但可能他自已也不確定出在哪里,只能一家家去找來看。
公交車等了許久才來,應白貍回家后已經是黃昏時分,她踩著余暉進入店里,屋內一股老物件才有的味道,都是她帶來的老朋友們散發的,有他們在,店里定然不會出什么問題。
應白貍關上門,將美麗的夕陽關在外頭,接著將花生糕放在桌上,說:“我買了花生糕,你們要是想吃,就出來拿一點。”
樓下的送了,樓上的也得送,應白貍安排完糕點,準備去找點吃的,想了想,再次回頭,走到架子邊,跟著摸了一遍,感覺就是好一些的木頭。
這件事應白貍第二天就拋在腦后,她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重要的插曲不會影響她的生活。
轉眼又是周末,應白貍回到胡同,等封華墨回來,她有好幾天沒回來,給老奶奶家竟然多了人,顯得有些熱鬧。
老奶奶聽見動靜,出來看到應白貍開著門燒水,便又回家拿了些水果過來,說:“小白貍,你終于回來了,喏,給你的。”
應白貍沒少收這些吃的,她以為就是普通的鄰居好心贈品,便收下,準備明天讓封華墨做點什么送回去,誰知拿到手,竟然還有一封請帖:“誒?奶奶,這是喜帖呀?”
“對,我大孫女兒要結婚啦,我跟你說過的,我有好幾個兒女,現在在家里的小孫子,是最小一個兒子生的,大孫女兒今年二十,要跟她戰友結婚。”老奶奶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那確實應該參加一下,我會叫上華墨一起的,”應白貍說著,打開了請帖,看到位置,不解,“不在這邊辦嗎?”
請帖上的地址是另外一個地方,距離胡同還是蠻遠的。
老奶奶點頭:“對,他們進單位了,有分配的房子,打算在他們自已的房子辦,最近正要裝扮新房呢,熱鬧得很,我們過一陣也會去幫忙。”
等生了孩子,大概就是四世同堂,是很大的家庭。
應白貍又說了幾句祝福話,老奶奶擺擺手就回去了,她說家里還得忙呢,結婚是大事,很多零碎。
有長輩操辦的婚事,總是很繁復,準備各種東西,以表兩家的重視。
拿著請帖回屋,應白貍將請帖放好,想起過去她跟封華墨的婚禮,雙方都沒有親屬在,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們幫忙操辦的,這婚禮本說要在首都重新辦一次,可事情一件接一件,人都湊不齊,倒是只能一直往后拖。
稍晚一些封華墨回來,他帶著兩塊米糕回來的,是食堂搶到的,白色的大米糕和黃色的小米糕,都給應白貍。
兩人一周沒見,很是想念,先抱著蹭了蹭,封華墨才去廚房做晚飯,還問應白貍饅頭吃完沒,吃完的話,他在這邊做蒸一屜讓應白貍帶去店里吃。
應白貍在灶頭下說:“沒吃完呢,那天你們走后,中午林隊長過來,送了點報酬,說起甘楚治療的事情,一有錢,我又出去買吃的了。”
又不是在鄉下,應白貍抵擋不住美味零食的誘惑,加上她偶爾會出去散步,就忍不住在外面買了吃。
封華墨有些震驚:“林納海又給我們送錢了?店里生意沒來,顧問的錢倒是到了,挺好,我們也算掙到第一桶金了,對了,甘楚怎么樣?”
“不怎么樣,聽說精神不好,無法溝通,一弄她臉就崩潰,我提了個建議,說把記憶都抹掉,應該可以恢復,不過抹除記憶是大事,大概要下個學期,她才能回到學校里。”應白貍隨口解釋。
“抹除記憶……也是個辦法,”封華墨繼續切菜,“醫學院那邊除了幾個骨頭斷裂必須打石膏繼續治療的,其他人都出院了,寢室長更是活蹦亂跳,就是大家似乎都忘記了還有甘楚這回事。”
說起有個漂亮姑娘,他們依舊會討論,但不會出現那種狂熱追捧的感覺。
大學生比較自由,確實也不會太關注樣貌,不然封華墨的生活不可能這樣平靜,他的樣貌在男生里屬于頂尖的,英挺又俊美,卻少有被追捧,學生們還是更向往偉人以及學習成績。
應白貍沉吟一會兒,說:“華墨,你記得提醒麻松學長,盡量少提甘楚的事情,我只是將他們的記憶直接抹掉了甘楚相關部分,這意味著他們記憶中關于甘楚的記憶是空白的,萬一想起來,腦子可能會自已騙自已。”
“自已還會騙自已嗎?”封華墨覺得有點好笑。
“當然會啊,就好像有些父母,失去孩子之后就一直覺得孩子還在,那根本不是孩子鬼魂沒走,他們也沒瘋,只是自已騙過了自已,還會把幻想出來的事情當做是真的記憶。”應白貍輕聲解釋。
封華墨微微頷首:“好,我明白了,等周一上學,我去跟學長說。”
吃飯時應白貍說起婚禮的事情,老奶奶平時人挺好的,還總給應白貍送東西吃,她都專門寫了請帖過來,肯定要去。
時間選得還行,是周末,封華墨休息,可以一起去。
封華墨開玩笑般說:“希望這回不要再出怪事了。”
應白貍捏著米糕,歪歪頭:“不能吧?我每天在店里都等不到客人,還能出個門就碰見怪事?”
結果還沒等到出門,周五時老奶奶就找到了店里,她一個人來的,一腦門的汗。
老奶奶姓梁,沒有名字,從前人按梁家女兒叫她,后來是誰家的媳婦,等到了這個年紀,就成梁奶奶了。
梁奶奶背著自已的小布包進門,擦著汗問:“小白貍在不在呀?”
應白貍從柜臺后抬頭,將手上的書放好,走出來問:“梁奶奶?你怎么到這邊來了?快坐,我給你倒水。”
隨后梁奶奶一口悶了好幾杯水才緩過勁,說:“渴死我了,還好你這有涼白開。”
“梁奶奶,你過來,是要找我買東西嗎?”應白貍試探著問,她懷疑自已要開張了。
梁奶奶偏頭看了一下旁邊架子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干笑:“啊哈,奶奶我看不懂這些東西啦,買回去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我是想來問你,你在哪里打的柜子啊?”
之前裝修店鋪的時候應白貍每天要來回,平日她不愛走動,老人們很快就發現了,還以為她找到工作了,一問才知道,她租了店面準備開店,每天出門是為了裝修。
木工廠的人有過去問過款式什么的,老人們都知道。
應白貍一聽,有些失望地笑笑:“原來是問這個啊,就木工廠啊,怎么突然來問這個?”
“你也在那買的?那看來不好,我孫女啊,衣柜之前在木工廠訂了一個,但今天打掃的時候,發現那木頭里面都被白蟻吃了,現在想臨時再訂一個,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木工廠買現成的,又怕還是這樣的情況。”梁奶奶嫌棄中帶著發愁。
“一般來說,木頭不會這么快就被白蟻吃掉,而且現在衣柜都會上漆,什么白蟻能吃空啊?”應白貍覺得這并不合常理。
梁奶奶猛點頭:“說得是啊!我看,就是木工廠最近師傅走得多,偷工減料不上心!”
聽到這話,應白貍就想起佟師傅:“木工廠最近,走的師傅很多嗎?”
對此,梁奶奶很直白地回答:“多啊,我家和孫女婿家,兩個房子呢,他們都在結婚之前工作的,所以分配的房子不在一處,都分別買了一些家具,那時候去木工廠問,就說開放后老師傅們走了一批,訂單做得慢。”
人還是更想做祖傳的家業,老師傅們的習慣就是開門堂、帶徒弟,不強制進入集體公社,有機會自已開店,肯定都想單干,憑手藝生活。
應白貍想到自已的訂單,她的架子柜子都做得很漂亮,是因為有陳眠的設計圖,還是佟師傅手藝絕佳?
梁奶奶忍不住起身去摸摸架子,問:“你這架子,也是在木工廠打的?”
聞言,應白貍站起身回道:“是,不過圖紙是我找別人畫的,木工廠只是跟著做,而且做工師傅已經離開了,也說要自已開個工坊。”
“哎喲,那肯定來不及了,這畫得多好看啊,可惜師傅也走了,怎么都要自已去開工坊啊?國家鐵飯碗不好嗎?”梁奶奶一個勁搖頭。
應白貍突然靈光一閃:“誒?也沒都要去,我聽幫我做工的師傅說,廠里還有一個大師傅,很厲害,聽說做我這架子的手藝,只有他們兩個會呢,大師傅沒走,也沒退休,不如請他幫忙。”
梁奶奶聽完,頓時高興起來:“真的?就叫大師傅嗎?沒有名字?”
“梁奶奶,這不是名字,應該是廠里尊重的稱呼,應該是輩分資歷最大的意思,這樣受人尊敬的老手藝人,肯定一問就能問到。”應白貍好笑地解釋。
得到自已想要的答案,梁奶奶就準備回去通知子女們,結婚需要大件,衣柜、棉花被、自行車,一樣都不能少。
梁奶奶還給了應白貍一個紅包,說:“錢不多,別推辭,就當沾沾喜氣,要是這回的衣柜沒問題,等到婚禮,奶奶再給你包個大的!”
老人家一片心意,應白貍就沒推辭,叮囑梁奶奶記得坐公交車,路上注意安全。
應白貍本以為這事就過去了,誰知周末回到胡同里,看到老奶奶愁容滿面,一問,才知道大師傅在木工廠里去世了,而且大師傅的徒弟都得去守靈,只能把單子給廠子里其他人做。
為此,梁奶奶很擔心給自已孫女的衣柜還出問題,按老一輩的說法,婚禮但凡不能順順利利舉行,都是老天在警告你不要成親,攔不住的話,就是你命中有劫數要遭罪了。
新時代講封建迷信不好,那孫女也是自由戀愛結婚的,可梁奶奶本就是舊時代的人,她難免會擔心孫女婚后過得不好,至少婚禮順順利利的,是個好兆頭。
應白貍覺得奇怪,之前聽佟師傅的說法,這大師傅少說得多活個把年吧?不然怎么支撐到她掙錢開拓店面呢?
畢竟是自已介紹過去的,應白貍不好不聞不問:“梁奶奶,大師傅具體是什么時候走的?又是怎么走的?”
梁奶奶放下摘菜的手,仰頭回憶一會兒,說:“我去的前一天走的,也就是我找你那天,這怎么說來著?禮拜五?對吧?廠里的人說,是大師傅在趕什么單子,第二天廠長過去一看,人就趴在桌子上沒了。”
“聽起來像是年紀大了,熬夜干活給累死的。”應白貍輕聲猜測。
“有道理啊,人老了,就得睡早些多休息,不然一天天的干活,遲早累死。”梁奶奶深以為然。
隨后應白貍陪著梁奶奶聊了幾句,等梁奶奶把菜擇完,才分開各自回家。
封華墨又在固定的時間回到家,今天依舊給應白貍帶了吃的,他們兩個周末一般都過得很開心,關于死人的問題,應白貍很快就不關心了。
又過了兩天,封華墨夜里突然回來,去店里找應白貍。
應白貍很是詫異:“你怎么突然回來了?還是半夜?翻墻出來的?”
封華墨很是困倦地點頭:“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總覺得學校里有人在說話,也不是很大聲,但有點吵,我昨天晚上就沒怎么睡著,本來說快期末了,我堅持到周末再回來找你,可實在熬不住了。”
看著封華墨眼底青黑的樣子,應白貍心疼地讓他進屋,扶著他進房間,剛碰到床,封華墨立刻就睡著了,可見是困得不行。
這下子也問不出什么,應白貍干脆也躺到他旁邊,靠著他睡過去,反正有她在,百鬼莫近,可以安心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