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封華墨要上學,他難得起不來,可能是之前熬夜太困了。
應白貍起床看了下屋里的掛鐘,想了想,還是喊封華墨起床。
“華墨,華墨,起床了,你今天不是還得上學?”應白貍用力晃動封華墨的肩膀。
封華墨睡得迷迷糊糊,感覺床在搖晃,他微微睜開眼,看到應白貍,一下子清醒過來:“誒?貍貍?”
隨后封華墨猛地坐起來,才想起自已半夜跑回店里這來了,他沒在學校,難怪醒來能看見應白貍。
應白貍掀開他的被子,說:“先起床洗漱,等會兒我跟你一起去學校,你說一下怎么了?!?/p>
封華墨扶著有些疼的腦袋說好。
洗漱過后封華墨清醒不少,可還是很困倦的模樣,眼里還有血絲。
店里沒什么吃的,只有應白貍存放的饅頭,兩人就拿著饅頭出門。
路上封華墨打著哈欠說:“我是老聽見學校里有人講話,聲音很小,本來只有一些教室中能聽見,后來宿舍里也聽見,我問了舍友,他們說偶爾也能聽見,但我們這個專業本來就很多傳說,萬一是古董里藏著什么東西呢?”
考古系平日里多有從地里挖出來的東西,有些是戰爭導致墳地露出,只能開挖,送來做研究的,還有一些是從民眾手中收來的,還有一部分來歷不明。
關于來歷不明的那些,老師從來不讓他們碰,盡管私底下封華墨都跟同學們講過許多亂七八糟的故事,還用從應白貍這學到的知識去胡說八道,但從前一直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沒遇見過,卻不能不心懷敬畏,大家都是抱著這個心態去面對那些古董的。
應白貍若有所思:“之前好像沒有遇見過這種情況啊?!?/p>
“當然沒有,如果有的話,我肯定早就回來找你了,不會等到現在突然回來,貍貍,你說,我會不會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了?”封華墨有些苦惱,睡不夠的話,他就沒辦法正常上課了。
“你有隨身帶著我給你的小紙人嗎?”應白貍問。
封華墨點頭,接著從口袋里拿出小紙人:“有啊,我一直帶著?!?/p>
應白貍檢查了一下小紙人,確定它沒有出問題,便讓封華墨收好:“小紙人沒問題,它會保護你,如果是對你有敵意的東西在,它肯定會攻擊的,除非……碰上家里那情況了。”
睡眠不足封華墨腦子不是很好使,他相當疑惑:“家里的情況?家里什么情況?”
見他這樣,應白貍有些無奈:“家里一堆妖怪啊,我們聚會的時候,不是還有出來跟我們一起打牌的?你們學校說不準是住進新妖怪了,不懂人類學校的規矩,才打擾到你們。”
這情況封華墨確實沒想到,他拍拍腦袋:“還能這樣……那新妖怪也太不上道了,怎么可以不了解情況地盤規矩就住進來呢?這樣很不禮貌!”
為了讓妖怪懂禮貌,封華墨決定帶應白貍去一趟他最開始聽見聲音的地方,為此,不惜把第一堂課翹了,舍友肯定能很默契地幫他應付點名。
“快高考了,學校想換一批設施,還有恢復一些科目,所以教學樓做過一次清理,我們考古系人一向少,沒有更換需求,就被借調去其他系幫忙,我跟舍友去的是生物系,往這里走。”封華墨一邊解釋這兩天的事情,一邊帶路。
此時天已經完全亮了,路上學生卻還少,估計要拖到快上課才會一窩蜂跑出來。
教學樓里現在空無一人,門已經被保安打開,可以直接進去。
進入教學樓后封華墨直奔樓上的教室,一樓都是大教室,平時用來聽講座的,學校還沒舍得更換,上樓后封華墨又聽見了聲音,好像是什么人的笑聲,急促地笑了一下就停了。
“又來了,貍貍,你聽見了嗎?”封華墨猛地抓住應白貍的手臂,警惕地望向周圍。
應白貍眉頭微微皺起:“我聽見了,走,應該就在前面?!?/p>
兩人并肩走到一個教室外,門開著,還沒進門,就聞到了新桌椅的味道,油漆、木頭、膠水,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刺鼻。
教室里的黑板看起來也被仔細清洗過一遍,沒有粉筆印子。
封華墨低聲說:“這教室我們一宿舍人打掃的,原來可臟了,很多蟲子尸體?!?/p>
畢竟是生物系常用的教學樓,大家覺得出現這種東西都不奇怪,就像醫學系那邊有鮮血一樣,很是稀松平常。
應白貍拍拍封華墨的手,示意他先松手在外面等一等,封華墨很聽話地放開,也沒要跟著進去。
進入教室后味道更重了,現在天氣又炎熱,不敢想等到下午最熱的時候,這屋里味道何等恐怖。
走到講臺邊,應白貍伸手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接著聽見很輕的一聲“哎呀”。
門外的封華墨也聽見了,他趴在門框邊緊張地看著應白貍。
應白貍沒說話,而是去敲其他桌椅,直接敲了個來回。
其中并不是所有桌椅都會發出聲音,有些就沒有動靜,沒什么規律。
敲完之后應白貍走到教室外,跟封華墨說:“我確認過了,它們還不是妖怪。”
“還不是?什么意思?”封華墨聽聞不是妖怪,放松了一些。
“就是它們在修煉成妖怪的路上,就像海生,剛開始是某個特殊的物品吸收日月精華,慢慢生出意識,再形成精魂,能夠自主活動了,才能算得上是常規意義上的妖怪?!睉棕偢纱喟押I斃诱f。
封華墨恍然大悟:“哦,相當于它們現在還是嬰兒?不,胎兒?”
應白貍點點頭:“你可以這么理解,不過它們的孕期會很長,現在正是活潑愛鬧的時候,跟它們講道理也是講不通的,小嬰兒尚且聽不懂人話,只會哭,何況這些臨盆胎兒呢?”
小孩子確實很恐怖,封華墨想起了弟弟,頓時帥臉都皺一起:“那怎么辦?這么多,它們會說話,不分時間,也就有人盯著的時候能忍住不開口,而且,還不止這一間教室,其他教室桌椅講臺也是新的?!?/p>
剛才應白貍敲擊桌椅,至少數量過半都能發出聲音,其他教室可能也大差不差,要是一兩個還好,大不了封華墨偷偷替換掉,他們把成精的帶回家,以后養到化形就可以了,現在這么多,不說家里能不能放下,光是錢就不可能拿得出來。
這事越說越奇怪,成精跟人類修煉難度差不多,怎么可能同一時間這么多桌椅成精?
就連棺材精玫瑰都是花了很多年、送了很多尸體才慢慢成精的,課桌椅想要成精,至少得陪著幾百屆學生吧?
應白貍覺得背后可能有什么問題,為了封華墨的安全,她得查一查,便說:“華墨,這情況不對,不可能同時有這么多桌椅生出意識的,這樣,我回去一趟,拿個鈴鐺來,回頭我教你用?!?/p>
“鈴鐺?求雨鈴嗎?”封華墨記得應白貍說她有一個小的。
“另外的,這鈴鐺本就是道士常用法器,家里好幾個呢,我把鎮邪的那個拿來,你要聽見耳邊有動靜,就搖一下,把那些新生兒都震暈,你就可以安心睡個覺了?!睉棕偱闹馊A墨的肩膀解釋。
封華墨思索一會兒,說:“也行,好歹是個辦法,希望我的舍友們睡得比豬沉一點吧?!?/p>
快要上課了,外面有學生的喧鬧聲,封華墨便和應白貍一起下樓,事情解決得早,封華墨覺得自已還是得去上課,不能對不起自已的學費。
應白貍在樓下拉住他:“華墨,我有個事情忘記問你了,這些桌椅,也是在木工廠訂的嗎?什么時候訂的?”
封華墨思索半晌后搖頭:“什么時候訂的不知道,哪里訂的也不知道,但應該是木工廠吧,學校必然不可能給我們太好的條件,首都附近不就一個木工廠嗎?”
再遠一點的也有,但按位置來算,那都到外省去了,就算掛了首都的名,那么遠的距離,學校不會出這趟運費的。
聽完,應白貍直覺定然跟木工廠有聯系,她說:“那看來,我得再去一趟木工廠,你還記得我訂的木架子嗎?雖說都沒事,但制作的師傅,前陣子來專門檢查過,當時我還覺得他一直在摸架子很奇怪,現在想來,會不會是他想同我剛才那樣,確認木頭是否會叫?”
“還有這等事?可是家里的架子不是沒問題嗎?”封華墨也算去住過好幾天了,沒有任何聲響。
“問題可能是一個問題,但不知道是源于木工師傅還是木頭本身,如果木工廠砍了有樹靈的老樹當材料,也是會出現這種情況的?!睉棕傉f著難免心疼起老樹來,頓時按捺不住,匆匆跟封華墨告別便離開。
老樹成精并不容易,風吹日曬自然災害,都可能斷了老樹的修行,它們本來就是天地自然的孩子,好不容易長那么大,不應該隨意被砍伐。
應白貍快速回家,找到驅邪鈴后回頭給封華墨送去,一來一回封華墨剛好課間休息,拿到鈴鐺后封華墨忍不住搖了一下。
見狀,應白貍不解:“這里沒有東西,你怎么突然搖起來了?”
封華墨干笑:“我就是想試試看會不會響,它看起來好老。”
結果不僅會響,而且聲音很清脆,傳播性也非常好,路過的學生看見了,都忍不住側目來看。
應白貍抓住封華墨的手:“這個鈴鐺,是清靈臺、驅邪魅用的,比較……大聲,你控制一下,在課堂上小心不要撞出聲音來。”
封華墨立刻嚴肅:“放心吧貍貍,我一向穩重得很?!?/p>
穩重與否另說,應白貍要去木工廠了,多留兩張黃符給封華墨,讓他自已小心,感覺有危險的時候,要鈴鐺也可以堅持一陣,木工廠比較遠,應白貍估摸自已天黑前沒辦法趕回來。
兩人在校道上分別,封華墨得回去上課,沒辦法送應白貍,好在來了這么多次,應白貍對路相當熟悉。
木工廠之前經常去,應白貍對路線很熟悉,中午時分到達的木工廠,人相較于上個月,少了許多,看來梁奶奶沒夸張。
門口保安還認識應白貍,他打招呼:“應老板,又來下單???
“不是,我是來幫鄰居看貨的,她年紀大,不好經常過來。”應白貍把梁奶奶當借口,方便自已進入。
“那好,我給您開門,”保安不疑有他,拎著鑰匙過來,“最近廠子里的師傅走了不少,單子又多,堆積起來做得慢,您多擔待。”
應白貍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她裝作不解的樣子:“走了不少?可我聽鄰居說,除了大師傅過世,他徒弟還有不少吧?等過完頭七,應該會回來?我之前那架子,可就大師傅跟佟師傅會做,他徒弟要是也不在,以后我不就沒辦法來訂了?”
保安嘆了口氣:“嗐,我就跟您直說了,這廠里啊,能不能吃飽飯都是其次的,大家走,是因為鬧鬼。”
聽到這個說法,應白貍下意識抬眼去看整個廠子的風水,覺得還好,并不是會聚陰的格局,聽聞這些老一批的廠子,建造的時候哪怕在破四舊期間,政府依舊會偷偷申請在檔的道士過來看過,以防工人出現意外。
是以,這種廠子如非意外,基本上都能順利開下去。
應白貍便說:“這不像啊,哪鬧鬼了?”
保安一臉說教樣:“哎喲,這您就不懂了吧,您知道木工祖師爺是什么嗎?您肯定不知道,叫魯班,沒這廠子的時候我祖父,就是在南洋給人看木工廠的,曾經見過木工典籍《魯班書》,一半陰一半陽,所以又叫《缺一門》,聽說練這門技術的啊,最后都會被鬼給帶走?!?/p>
雖說這保安語氣中滿是令人不適的自傲,但他其實沒說錯。
應白貍確實知道有些祖傳的木工會有隱藏款的《魯班書》,不過是否有人學完全卷《魯班書》,便不得而知。
“這跟《魯班書》有什么關系?難不成這廠里還有使用《魯班書》制作物品的工人???”應白貍好笑地說。
“要不說您不懂呢,”保安擠眉弄眼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確定沒人來,他才壓低聲音說,“您定制的那架子,這廠里就兩個師傅會做,你以為是這廠里沒人啊?怎么可能?好幾個好師傅呢,之所以只有他們兩個會做,是因為他們兩個會的本事,都是魯班書里的一門?!?/p>
應白貍記得這《魯班書》還有諸多秘法,傳聞魯班曾因思念新婚妻子,便制作木鳶載他回家與妻子相聚,可是后來妻子好奇,偷偷乘坐,偏遇上分娩,血光破了法術,便墜落而亡,就此,魯班詛咒學習《魯班書》的人都會出事,只有缺一門不學全才能保命。
作為華夏工匠的百科全書,此書非常重要,是華夏之瑰寶,盡管傳聞諸多,依舊不能影響它的地位。
就是陳眠的圖解應白貍也看過,不至于要用上魯班秘術,她似笑非笑地繼續說:“您別欺負我不懂,圖紙是我朋友親自給我畫的,就算沒有大師傅佟師傅,工廠里肯定也有人能給我做出來?!?/p>
保安急了:“哎呀,您怎么說不明白呢?您那架子,其他師傅確實也能做一模一樣的,但您知不知道,那個架子,百年都不會被蟲蟻啃食,顏色不掉,當時看到圖紙,是佟師傅申請自已做的,我敢篤定,他一定用了《魯班書》里的秘術。”
看他說得信誓旦旦,應白貍眼睛一轉,又問:“好吧,就當他們真會,那他們會哪一門?。抗鈺婚T,不是不會出事嗎?”
“他們會的東西相近,但不一致,我懷疑,大師傅會的,是上卷的內容,因為工廠制作房梁等大的木頭,都是大師傅來,佟師傅嘛,應該是中卷木頭相關的,因為他會刻木偶?!北0采衩刭赓獾鼗卮?。
應白貍眼神一沉,她記得中卷里確實有一門叫木偶人鎮法,難道佟師傅那個一臉憨厚的中年男人真會?
但保安看起來也只是猜測,并不能確定,應白貍便說:“就算他們會,并且用了魯班流傳的技法制作我的架子,那又跟鬧鬼有什么關系?”
保安才想起來自已是要說點閑話的,趕緊將話題拉回來:“哦,是這樣,佟師傅走之前,這廠里的木頭,就總是少,制作好的物件,又會自已偷偷改變位置。
“我那幾天跟幾個兄弟為了防賊,盯了個通宵,你猜最后怎么著?屋里有人說話,可我們一進去打開燈,什么東西都沒有,只有那些桌椅,又變了位置!”
當時就嚇得最年輕的保安直接尿褲子,第二天死活不肯來了。
這聽起來跟封華墨學校里的情況有點像,應白貍剛要多問兩句,主任突然從廠里出來了,他戴著眼鏡,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肉就會把眼鏡擠高很多,看起來整張臉的比例有點奇怪。
主任遠遠就喊人:“應老板,稀客啊,怎么來了不讓人通知一聲?就在這門口站著???”
看到主任一來,保安諂媚地鞠了個躬問好,得了主任的白眼,就趕緊躲回值班室里去了。
等人離開,主任繼續露出笑容:“應老板,您別聽他瞎說,他啊,就是愛胡咧咧講點亂七八糟的話,要不是他爸是烈士,早早分配到廠子里,就他這張嘴,可指定活不到現在。”
應白貍不置可否:“我覺得他說得很有意思,至少沒有瞎編的地方。”
主任一愣:“啊?這……您怎么知道他沒瞎編?”
“因為他說的內容我在書上看過啊?!睉棕傂χ卮稹?/p>
畢竟《魯班書》也涵蓋很多法術,應白貍多少會一點,不過實在跟工匠相關很密切的內容,她就沒學了,畢竟志不在此,她還是更喜歡拿毛筆和舞大刀,這種機巧之術跟她不是很有緣。
主任的眼皮突然抽了抽:“哈哈,原來您還是位行家啊?”
應白貍沒承認:“行家算不上,只是看過的書多,我來呢,確實有事,但不是下單,我想問一下,你前兩天是不是出了一批課桌椅,還有講臺?”
“是出了一批貨,可您怎么會知道?您還兼任校務???”主任震驚得眼鏡都快掉下來了。
“當然不是,是我丈夫在上學,看到了一批新的桌椅到校,覺得這一批桌椅跟他用的舊款不太一致,想著家里也訂過,就托我來問問?!睉棕傠S口胡謅。
主任擦了擦汗:“這、這怎么說呢……我們當然是按國家標準制作的桌椅,給學生的東西,我們不敢糊弄,就是……我們最后量才發現,所有成品,尺寸多了一寸。”
應白貍愣?。骸澳銈冇玫氖裁闯撸俊?/p>
本以為他們用魯班尺做,沒想到主任說:“就是普通的市尺啊,老師傅多,他們比較習慣這個尺寸,我們廠里偶爾也做點別的貨,所以還有英尺、美尺、魯班尺、丁蘭尺等尺子,要是買家沒要求,一律按國家標準的市尺來做?!?/p>
也就是說,這一批貨是再普通不過的貨物,廠子里正常做,沒人發現尺寸問題,到了要交貨時,進行最后一次出庫檢查,才發現尺寸大了一點,不過這一點誤差不用尺子量,是很難看出來的,學校那邊要得急,他們就全送過去了。
應白貍算了算市尺長度:“多一寸,在丁蘭尺,這可是跨到兇位去了。”
主任哭笑不得:“您不能這么算啊,丁蘭尺那是陰尺,除了做棺材墓地之類的,正常東西哪里能用它來算?按魯班尺的劃分,這長度沒問題。”
“那你怎么知道制作的人不是拿丁蘭尺做的?丁蘭尺多用于喪事沒錯,可如果用丁蘭尺制作正常物件,所有的尺寸,就都是給鬼用的,這種事,你作為木工廠主任,會不知道嗎?”應白貍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