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師傅跟大師傅說的沒有錯,趕在頭七之前將人救回來,都作數,超過七天的話,就是跟地府搶人。
“那、那要受什么懲罰嗎?”佟師傅其實很抗拒,可他也知道,應白貍都找過來了,肯定不會坐視不理,她能保住槐娘,已經夠意思了。
應白貍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執法人員,我只能說,這些事情要統一解決,很多人,包括我的丈夫,還在用那些有問題的桌椅,大師傅也不能一直放任,佟師傅,你先回家吧,有結果,我通知你。”
佟師傅想說,嘆了口氣,往回走兩步,又回頭:“應老板,您、您給我們說說情,可以嗎?”
聞言,應白貍微微點頭:“我試試。”
當晚應白貍就去找了林納海,跟他說了這件事,其他問題她可以解決,但大師傅在哪里她不知道,之前到木工廠,交接也不是他,都是跟主任在討論架子的問題,后來有交流,又都是佟師傅,沒見過人,無法從面相推演信息。
林納海聽說這件事,趕忙去問了戶籍部門的警員,問最近有沒有這樣一個老人來注銷過戶籍。
警員說沒有查到,可能人剛死,家里還沒來,又或者,家里的人都沒文化,不知道人死了是要來注銷戶籍的。
既然沒有死亡信息,那就得轉頭去查對應的戶籍,由于應白貍不知道大師傅叫什么,一份份找資料太麻煩了,林納海直接帶上人,去找木工廠,怕大師傅活過來動手,林納海還叫上應白貍。
應白貍本想盡快去學校把桌椅處理了,被林納海這樣一說,只好跟著去。
木工廠已經下班,主任不住這邊,林納海干脆問保安,他們都知道很多消息。
今晚值夜的不是那個愛說教的男人,是一個年輕人,他以為是大師傅的死因有問題,不僅告知方向,還熱情地給他們帶路。
路上年輕保安一直說工廠鬧鬼的事,大師傅的死肯定也不簡單,讓警察好好查查。
林納海聽了半天,覺得這木工廠的工人膽子都離奇大:“你們都鬧鬼了,為什么不報警?”
保安回道:“嗐,都鬧鬼了,找警察有啥用啊?你們也是肉體凡胎,我們小心點就好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聽得警察們忍俊不禁,雖說迷信,但又相當自信。
他們找到大師傅家后,看到門上還掛著白綢花,并且在一角點著燈籠,那是長明燈的意思。
屋內有人,林納海過去敲門,過了會兒,出來一個穿著麻衣的青年,他看到這么警察愣住,問:“警察?是有什么事嗎?”
林納海說:“我們想來詢問一下大師傅的死亡情況,因為你們沒有去銷戶,如果沒有問題,應該去注銷戶籍的。”
青年猶豫了一下:“不急吧?這頭七還沒過呢。”
“急不急是另外一回事,你得留個檔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們想檢查一下。”林納海一邊說一邊側頭往里看。
大師傅的房子是分配的,比較簡陋,開門就是客廳,現在里面放著一塊床板,大師傅就躺在上面,眼睛還沒閉上。
林納海看到這情況后有些詫異:“你們就算不打算遵守國家的新政策火葬,也得買個棺材吧?木工廠還缺這個嗎?”
青年回頭看了一眼,忙說:“這、這是大師傅的習俗,他跟我說,他們那邊的人,一定要是頭七后才能入棺的。”
“頭七后入棺?都長蛆了,不合適吧?”林納海有些微妙地看著尸體。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屋內大師傅的尸體上爬著蛆蟲,它們在衣服下蠕動,形成密密麻麻的群落,不停啃食大師傅的皮肉。
青年找不到借口,急得直摳自已的手指。
應白貍這個時候開口說:“你師父已經死了,等不到他回魂的。”
聽到這話,青年先是一愣,接著怒吼:“你胡說!你個女人懂什么?”
林納海直接笑出聲:“年輕人,她至少比你的師父懂,行了,趕緊讓開,我們進去檢查一下,要是你師父真能回來,肯定早回來了。”
青年此時終于明白,他們就是來攔著大師傅用木偶續命的,當即嘭一聲把門關上,并且扣上了門栓。
“我是不會讓你們影響師父回魂的,我師父說了,這個法術頭七生效,他一定能回來!”青年在里面嘶吼。
剛才林納海就站在門邊,青年突然關上門,林納海感覺自已鼻子差點被拍斷,他捂著自已的鼻子悶聲道:“哪里有什么長生?趕緊把門打開!”
然而青年已經不說話了,副隊長問:“隊長,你沒事吧?要不我們直接攻進去?”
林納海抹了兩把鼻子,確定自已沒流鼻血,才說:“我沒事,最好還是想辦法讓他自已打開,大晚上的我們打進去影響不好。”
隨后林納海安排,讓其他警員看看周圍是否還有可以進屋的辦法,他則繼續勸說青年。
可無論怎么勸,他就是不肯,林納海急得抓耳撓腮,問應白貍:“應小姐,這怎么辦啊?我們闖進去可以嗎?”
應白貍想了想,說:“闖進去自然可以,但難保他不做沖動的事情,這樣吧,我跟他說。”
青年此時終于開口:“別想騙我!我認識你,你是應老板,你肯定是因為給你做的架子有問題,所以才來報復師父!你肯定是從姓佟的那里聽來的!”
“命中注定能還魂的人尸體不會長蛆的,你仔細想想你師父和佟師傅是否說過類似的描述?”應白貍也不在意他剛才的話,而是說出自已認為大師傅已經死透了的原因。
“不可能——”青年剛要反駁,突然沒了聲音。
應白貍知道,他應該是想起來了,就繼續說:“你仔細想想,佟師傅的妻子槐娘,她回魂的時候,是不是尸體一直完好?她當時可懷著孕死的,還被人剖開了肚子,那樣都沒生蛆。”
說完之后,青年突然爆發哭聲:“師父啊——”
聽見青年的哭聲,應白貍直接抬手推門,發現門栓還扣著,直接用力把門栓推斷了。
門打開之后,青年也沒回頭看,而是一直在床板邊哭:“師父,我對不起你,是我的技術練不到家,才害得你沒辦法回魂啊……”
林納海招呼其他人進來搜查,因為不確定大師傅是否已經死了,沒讓湯孟和賀躍跟著過來,怕他們受到傷害。
很快副隊長已經帶人檢查過了,這個房子十分簡單,進門后客廳左邊是廚房跟洗澡間,右邊是一個臥室,臥室里堆滿了各種工具和木頭,還有一個站立的人偶,跟躺著的大師傅長得一模一樣。
除了這些東西之外,大師傅平時生活簡單,衣服也沒幾套,家里布置很簡陋,沒什么危險品,就是臥室書桌上放著一些手稿和紙張,經檢查,是大師傅自已的設計,以及佟師傅提過的手抄《魯班書》書頁。
事情似乎變得簡單了,林納海讓人回去接湯孟跟賀躍,他蹲到床板邊觀察大師傅的臉,還沒湊近,就聞到了尸臭味,只好捂著鼻子再站起來。
林納海走到應白貍旁邊,問她:“應小姐,多虧你了,不然我們都不知道怎么進來搜查。”
“我其實是騙他的。”應白貍語出驚人。
青年被嚇得瞬間打起嗝來,他睜大眼睛瞪著應白貍,氣得差點暈過去:“你——”
應白貍打斷他:“我只是騙了你槐娘的事,你師父真死了,我是神婆,看你師父的臉,就算出來了。”
可青年并不相信:“你肯定還是在騙我!我不會信你了,師父啊,都怪我,我聽信了這個女人的謊話啊……”
林納海一頭霧水:“不是……你剛才說得信誓旦旦的,他也確定了槐娘的情況才哭的不是嗎?”
“佟師傅肯定是忘記在手稿上寫日期了,我純粹詐他的,槐娘尸體沒生蛆,是因為死在一年最冷的時候,低溫保存尸體延緩腐化,這是常規手段。”應白貍雙手一攤。
佟師傅確實沒提到槐娘什么時候出事的,但應白貍會算命,她又看到了槐娘的模樣,直接推算槐娘木偶存在的日期,往前倒退七天,就是槐娘人身的死期,這七天里,偏偏就是冬季,往前一點往后一點,都一樣冷,槐娘尸體不會腐化。
因為佟師傅跟應白貍說的時候也忘記提這件事,而且他老說記不清時間,所以應白貍懷疑他本人對日期、數字這些東西記憶不清晰,按照這個特征,佟師傅給大師傅寫過程的時候,一定也會忘記。
而大師傅不識字,他要看文字,必須讓徒弟代勞,或者解放后這些年,他已經學了一些字,但不足以跟從小學字的人相比,所以同樣會忽略一份記錄,最重要的就是日期。
聽過應白貍的解釋,林納海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這么說,是這大師傅死的時間不對了?既想長生,就應該堅持到冬天再去世,好歹尸體不會這么……難看。”
青年聲音稍微下去一點,接著又開始哭:“是我,是我不對,我要是靈活點,記得給師父帶冰就好了,師父啊——我對不起你啊——”
哭得十分難聽,應白貍微微皺眉:“你別哭了,跟你也沒關系,他是真的死了,跟槐娘那情況不一樣。”
“你胡說!我師父都算好了,他能換回身體的……”青年一邊抽噎一邊反駁。
“他算好什么?他也會算命看死期?”應白貍覺得,但凡大師傅會看一點相,都能摸出來自已是因為什么去世吧?
雖說算命不算已、醫者不自醫,但實際上對自已命數如何,是有感覺的,而且有時候自已知道了結果,未必等于真相,就如神算鬼谷子,算自已相關,也可能只算到了表象,未到最后一刻,不知終局。
大師傅憑什么敢篤定自已算好了一切?
青年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會兒,從床板下拿出一份檢查報告,遞給了林納海。
這檢查報告跟死者放一起太久了,全是味,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污濁,因為這里有尸體,警察們搜查,要等賀躍來弄的,就沒查到。
林納海怕污染證據,兩只手指輕輕捏著,招呼副隊長給自已戴上干凈手套,接著定睛一看:“腫瘤……癌癥晚期?他是檢查出來的死期?”
青年微微點頭,繼續對著尸體哭。
應白貍看了一眼,說:“這報告沒說錯,我看他的尸體癥狀,確實符合,年老時有大病,但預估的時間是,還能再活一年。”
以現在的技術來說,并不能將他治好,他要是年輕,還能賭一賭,年紀這么大,醫院估計直接就放棄了。
林納海找來證據袋,將這東西當證物放好,有點無奈:“這老頭子也是想不開,人啊,也不是說想哪天死就哪天死的,都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死了,一把歲數了還想這些有的沒的。”
說完,林納海突然想起來:“誒?那這樣說的話,他不是病死的,醫生不是預測他還能活一年嗎?那他怎么死的?”
應白貍回答:“他是遭反噬死的,還記得我說過的嗎?《魯班書》有詛咒,學習的人,都會像魯班一樣,遭遇疾病、意外、痛苦。”
“可應小姐你不是也說這東西缺一門就能活嗎?”副隊長好奇插了一句。
“他萬一就缺這一門呢?他不識字,也不知道完本《魯班書》到底有多少內容,更不知道《魯班書》本分上下兩卷,上卷為術,下卷為解,他能參透佟師傅都參透不了的問題,說明他本身知道了足夠多的《魯班書》內容,哪怕只學了上卷所有的術,本質上,也算學完了。”應白貍如此猜測。
林納海略一思索;“我覺得有道理,他問佟師傅要書頁內容的行為不像是第一次做了,而且一點都不怕詛咒,年紀又這么大,戰亂時期說不定用過不少手段拿到了其他內容。”
人只要冒險的時候沒出過事,就會一直冒險,直到死在某一次冒險當中。
青年聽完了應白貍所有的推算,最后哭得不能自已。
在哭聲中,湯孟和賀躍都到了,湯孟說這樣看沒辦法檢查出具體什么死因,而且腐爛程度有點高,得帶回去進行完整的尸檢。
最后警察把這里封鎖,帶著嚎哭的青年離開。
還有鄰居出來問今天是不是到頭七了,這徒弟人真好,哭得比親兒子都大聲。
警察哭笑不得地勸大家回去休息,好歹把這個事情給瞞下來了。
等忙完,都天亮了,應白貍干脆也不回家休息了,直接去學校找封華墨,先把桌椅問題解決。
解咒的法術應白貍會,她跟封華墨偷偷摸摸趁教學樓沒人摸進去,施咒之后果然再敲擊桌子就沒有聲響了。
“那佟師傅還真沒騙人,只要解開魯班的造物之術就能回歸現狀,”封華墨松了口氣,接著又緊張起來,“不過貍貍,你可不能再練這個了,會遭受詛咒反噬,太恐怖了。”
應白貍笑笑:“我就算想練,也練不了,這魯班術很多要結合機巧之術一起用,我已經修煉別的,就是小紙人和紙鶴那些,各有門派招式,都學了會起沖突。”
封華墨當即松了口氣:“還好還好,這相當于上了一道保險,貍貍你真聰明,小時候就知道不選這個。”
聽罷,應白貍忍不住瞇起眼睛:“哪有?就算是我,小時候也有貪玩調皮的時候,實在是因為,雕刻東西需要很長時間,但剪紙很容易,學魯班術,每天要坐一下午,但剪紙不同,我中午剪完了,下午就能用紙人出去玩,要不是真心喜歡的孩子,都會選剪紙的。”
也因此,應白貍學會的魯班術全是簡單制作的,要不就是跟其他法術互通的內容,辛苦的那些,只知道有這樣東西,會背書,但不會做。
事情得以解決,應白貍帶著搖鈴回家休息,還不忘叮囑封華墨好好學習,即將期末,千萬不能考不及格。
三天后林納海送來了消息跟獎勵,這回是獎勵,說是感謝應白貍報案,因此,錢不多。
湯孟做的尸檢結果出來了,說大師傅大腦直接受傷導致的七竅流血,可是表面沒有任何傷口,他一直檢查不出結果,身上其他地方不足以致命,按照尸檢順序,就要開顱。
結果一打開,里面全是蛆蟲,大腦早就爛完了,解剖室的味道久久都散不去,湯孟甚至想到了古法蒸醋祛味都不行。
從而得出結果,大師傅死于大腦受傷,也印證了應白貍的推斷。
而大師傅的徒弟被林納海都找到了,經過一一盤問,加上他們分別從大師傅這學到的東西,拼湊到一起,竟然真的快湊齊了《魯班書》。
國家也藏著能學完《魯班書》的天才,他們都是非常頂級的大師,由此確定大師傅會的技術非常多,盡管徒弟們會的不是全部,可大師傅他們這一輩人收徒弟,講究教一手留一手,所以大師傅一定是無意中已經學完了整本《魯班書》。
“沒想到啊,最后一術竟然就是木偶還魂,真是命數。”林納海喝了口水說。
命中注定這樣死,便躲都躲不掉,而且偏偏是大師傅被宣判死期的時候遇見,令人唏噓又幽默。
林納海也提醒了一遍應白貍還是少學點,現在夠厲害了,再學下去,碰上別的詛咒怎么辦?
應白貍哭笑不得,都答應下來。
到第二周周一,佟師傅帶著槐娘過來,背著行囊,兩人像是要出遠門。
此時天還早,應白貍還沒開門,聽見敲門聲便從樓上下來,看到他們的打扮,便知道緣由,只是有些可惜:“這么快離開嗎?”
佟師傅憨厚地笑笑:“出了這樣的事,肯定不好再留下了,就算大家不知道真相,也難免各種猜測,對我以后開木工坊也不好,我們是來感謝您的,應老板,多謝您,讓我們沒受懲罰。”
應白貍回道:“我只是將你們的情況都告訴警方了,你們是被脅迫的,大師傅又死于詛咒反噬,確實與你們無關,進來坐嗎?”
“不了不了,”佟師傅忙擺手,“我們還要趕火車,這次來,主要是想感謝應老板,請您一定要收下。”
說著,佟師傅在背包里拿出一個古樸的木盒遞過來,堅持讓應白貍收下。
應白貍推脫不過,就只好收下,打開一看,竟是一幅畫,她有些奇怪佟師傅這樣的家世背景,怎么會給自已一幅畫,緩緩拉開,發現這畫竟然是雕刻出來的,靠刻痕深淺做出顏色對比。
最難得的是,這樣雕刻,木頭竟然可以做到薄如紙,還可以卷起來。
佟師傅看到應白貍詫異的眼神,開心起來:“這是我祖上為大明皇宮雕刻的一版瑞雪圖,我聽聞,原本應當獻出去的,可是無論怎么雕,最后一刀都會不小心傷到手,血痕留下后仿若血月,又或者血日,瑞雪,就成了大兇。”
這樣的作品肯定不能送去宮里,不得已,其他版本已經銷毀,又更換了作品送入宮中,但這一版或許是太完美了,所以得以流傳。
應白貍將畫卷起收好:“這么貴重的東西,送給我合適嗎?”
“合適,”佟師傅回答得斬釘截鐵,“這一幅木雕畫本不知吉兇,我也一直珍藏,可我最近回想,自從有了這幅畫,我的祖上,包括我的父親,都不長命,總有血光之災,我也即將活到父親死亡的歲數,或許是它的問題,應老板本事大,又有尋異園,給別人不合適,給您,一定合適。”
是真話,也坦誠,應白貍喜歡跟坦誠的人打交道,她放心地點頭:“既如此,我就收下了,不過我得給你們留一件信物,若日后你們的后人生活辛苦,需要拿回去,只需要憑信物來拿即可。”
佟師傅不贊同:“送出去的東西,哪里有收回來的道理?不用了應老板,若有緣,后會有期。”
不等應白貍再說什么,佟師傅和槐娘牽著手,轉身走向街頭。
應白貍站在原地嘆了口氣,繼而釋然一笑,高聲說:“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