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師傅走后,沒過幾日,就是梁奶奶孫女的婚禮,這次很順利,沒有出現任何意外,應白貍又看了一場婚禮,非常高興。
封華墨看著拿糖果吃的應白貍,忍不住問:“貍貍,我們要不要再辦一場婚禮?”
應白貍偏頭:“婚禮?不用啊,我只是喜歡好吃的,咱們的婚禮不急,老家有過一場了,你現在正上學,我們也沒幾個錢,辦婚禮劃不來。”
主要是沒幾個錢,最近算半開張,收到的錢卻全是林納海給的,應白貍覺得自已跟給公安局打工也沒什么區別。
“如果你真的想,我就去找奶奶,她有錢。”封華墨認真地說。
“也沒有很想,因為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個錦上添花的行為,我們在一起,稟天地,告父母,程序都有了,那其他的,就只是一種形式,應當是我們都輕松、有空余時間的時候去辦。”應白貍給出了經過深思熟慮的回答。
封華墨先是有些詫異,接著說:“也對,婚禮就該高高興興地、沒有任何后顧之憂地去辦,不然這么大的活動,萬一出點什么事情,每個人可能都不高興。”
兩人溜溜達達地逛完別人的婚禮,帶著一兜子喜糖回了家。
晚上封華墨給應白貍包餃子的時候突然想起:“貍貍,你算算日子,是不是快端午了?”
應白貍在旁邊揪面團,聞言抬手算了算:“對,還有兩天,就是周三那天。”
封華墨遲疑:“那時間太緊了,事情多,我都忘記了,去年因為備考,就沒做粽子,你喜歡吃老家的肉粽,我這一時半會兒也來不及了。”
在鄉下村里的時候,全村人在這種節日吃的都是大鍋飯,村長家有很大的鍋,大家努力一起包粽子,最后煮好了各家按人頭分。
各地粽子口味不同,但應白貍村里什么口味都吃,開了四鍋,有甜粽、咸粽、無味粽和堿水粽,每種還會包不同的餡兒。
其中應白貍跟封華墨都最喜歡咸口肉粽,不過其他粽子也能吃。
當地咸粽子是白糯米包綠豆、假蒟葉和腌制過的五花肉,帶著綠豆和假蒟的清香,味道很獨特,封華墨去的第一年就學會怎么包了,后來還會偷偷做標記,把自已做的拿回來,給應白貍吃。
當時是帶了點討好的心思,現在是不舍得應白貍一直吃不上家鄉的口味。
可做那粽子很麻煩,要提前一天泡糯米、綠豆和腌制五花肉,而且是柴火水煮的,個頭又特別大,有時候一鍋可能得煮一整晚才能熟,也就是說,想要吃到這一口家鄉味道,至少空兩天出來忙活。
應白貍捏著面團說:“沒關系啊,等你放假,天氣也還熱,到時候做也行,隔壁白沙村的習俗還是過年吃粽子呢,說明粽子這東西,什么時候吃都可以。”
封華墨卻說:“可每年的節日,只有一次。”
想到這里,封華墨突然摘下圍裙,說:“反正都要煮,我去一趟供銷社,晚上我沒有課,回來做還是趕得上的。”
應白貍勸不動,封華墨就帶著錢出門了,留下包好的一半餃子。
無奈,應白貍只能先把這些包好的下鍋,煮好了封華墨還沒回來,她就先自已吃,剩下的放在灶上溫著。
封華墨回來時已經晚上七點多,拎著各種材料,還有艾草菖蒲等味道重的草藥。
應白貍聞到了味道,過去拉出這一堆藥草:“你怎么買到這些的?”
“臨近端午了,供銷社賣一堆草,我看著眼熟,就買回來了,我記得你們那邊的習俗,是要拿這個煮水洗澡的?說是驅邪去晦氣?”封華墨笑著問。
“對,每個地方用的草藥還不同,主要看當地常見的抗菌補氣的草藥是什么,你買這幾個,是從前集市上有的集合款,”應白貍高興地每樣都聞過一遍,“如果你接下來晚上都要回來的話,端午那天我多煮水,晚上都可以有藥水洗澡了。”
封華墨也有點想念那股特殊的味道了,說:“好啊,以前端午,村里都飄著這股味道,回來后沒聞見,還怪想念的。”
接著封華墨將糯米綠豆洗干凈,找梁奶奶借了大的盆泡著,豬肉切薄片腌制,隨后吃過餃子,封華墨接著包,這本是給應白貍當備用餐的,他接下來幾天都會回來,那先包好,接下來幾天他們可以吃,省得做飯了。
臨近端午,第二天應白貍看到胡同里不少人在門上都掛了艾草,梁奶奶看到應白貍過來,還提醒她也要掛。
“年輕人不要總等到端午了再辦這些,要提前弄的哦,驅邪迎福,肯定不能只在當天做。”梁奶奶如是說。
應白貍覺得也是,就回家剪了兩段艾草,用紅繩綁起來,掛到門口。
接下來封華墨果真每天下課就回家,他說一般下午的課也沒有那么滿,只是上完課后就很累了,才回到宿舍休息,學校再大,去宿舍的路,也比回家要近些。
制作粽子應白貍總算可以幫上忙——她很會綁繩子,封華墨可以自已捏好形狀,應白貍三兩下就能把復雜的繩子繞好綁出蝴蝶結。
所有粽子必須冷水下鍋,煮很久,封華墨包完粽子就熬不住了,得回去睡覺,接下來應白貍可以自已做。
到早上封華墨起床,這鍋里還沒煮出粽子香,但已經有糯米和粽葉的香氣了,說明表面的糯米剛煮熟。
封華墨有些可惜:“我還以為能趕上呢,昨晚包太晚了,那我晚上再回來吃,明天端午,我們給爸媽送一些。”
應白貍點頭:“好啊,很久沒有回去打秋風了。”
現在回家這件事在應白貍的腦子里,已經默認是打秋風,下意識就把話說出來。
封華墨非常贊同地點頭:“就是,尤其最近我們這么窮。”
這不是開玩笑,因為第二天他們真的提著粽子回了四合院,還是晚飯時間。
端午節,花紅沒做飯,她學校和封父的單位都發粽子,兩個老人,家里除了他們,警衛員們又都有補貼和粽子發,自已不吃不行,就連飯都不打算做,也沒去食堂拿糧票換。
可封華墨跟應白貍竟然還提著粽子回家來,花紅直說:“沒做飯呢,你們別想蹭。”
封華墨大義凜然:“媽!母親!您怎么這樣看我們呢?逢年過節孩子回來探望,天經地義,您這是看扁我們了!”
應白貍還幫腔:“沒錯沒錯,我們是做了粽子,來送給你們,是我老家的口味,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吃得慣,華墨還貼心做了甜粽和堿水粽。”
一聽是封華墨做的,花紅跟封父立馬熱情起來,他們都嘗過封華墨的手藝,知道他手藝多好。
“哎喲,這不是我親親三兒子嗎?快坐快坐,白貍你也坐,都是一家人,這么客氣干什么?來來來,喝茶喝茶。”花紅還熱心地擦了擦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茶缸,給他們一人倒了半茶缸綠茶。
應白貍這時給他們介紹粽子,說:“這幾個大的是咸粽子,里面是五花肉、綠豆和一種葉子,華墨說北方人一般不吃咸粽,你們就當八寶飯吃也行,另外甜粽分別有紅豆、小米和蜜棗,堿水粽是糯米的,沒有餡兒,如果吃不慣,就當糯米飯來吃。”
花紅看到咸粽子的個頭十分震驚,拿起來后跟自已的手比劃了一下:“哎喲,這么大一個?確實像能塞進五花肉的樣子,可咸粽子……”
封華墨說:“挺好吃的,就像貍貍說的,像八寶飯,不過是改了料子的版本,我切開給你們嘗嘗,這么大一個,自已可能吃不完。”
隨后封華墨現場拆了一個,用粽子線割開,非常方便,一圈一圈疊在粽子葉上,冒出濃郁的肉香。
“其實還有一種是加咸蛋黃的,可是我沒買到,所以咸口的粽子里都是肉粽,你們嘗嘗。”封華墨將粽子推到封父跟花紅面前。
聞著香,可對于吃慣了甜粽子的人來說,這味道實在古怪,但孩子一片心意,花紅和封父還是拿起筷子,嘗試著咬了一口,接著很震驚,因為吃起來就是五花肉糯米飯的味道,沒有其他怪味。
花紅單獨把五花肉挑出來嘗了嘗:“咦?這五花肉的味道竟然沒被糯米完全吸走,還真別說,這味道……如果不包在粽子里,我是會買來吃的。”
不過最后花紅跟封父還是更喜歡紅豆口味的,因為它是甜口的,而且封華墨調整過糖的量,甜而不膩,比外面賣的好吃。
他們吃得高興,封華墨正琢磨怎么從家里搬點東西回自已家,就聽警衛員來敲門,說外面有人找花紅。
“花老師,您快去看看吧,好像是您學生的家長來找您要說法。”警衛員有點著急地說。
花紅聽到這話就害怕,嚇得手一抖,筷子上的粽子都掉了:“怎、怎么找我啊?我可什么都沒敢說!”
自打花紅曾經教孩子太嚴厲導致被批斗之后,她小心謹慎至今,就連開放了,也不敢在外面大聲說話。
封父立刻拍拍花紅的肩膀:“沒事,別慌,這都過去了,不能隨便拿你去批斗,我先去看看。”
見狀,封華墨也站起來:“爸,我陪你一起去,有個年輕高大的人陪著,容易說話。”
這說得有道理,封父點點頭,示意他跟上。
目送他們離開,應白貍坐到花紅身邊,拉住她的手說:“媽,沒事,天塌下來,我頂著呢。”
花紅難看地扯了扯嘴角:“你才多高?用不著你頂,我沒事,就是……就是需要時間想想,我是不是哪里不夠謹慎了……”
過了好一會兒,封父他們都沒回來,反倒是警衛員又跑過來了,這次說:“不好了花老師,您快去看看吧,家長和老三吵起來了!”
“什么?”花紅眼前一黑,“這倒霉孩子,嘴巴從不饒人!”
應白貍趕忙扶著花紅起來,往外面走,花紅其實都被嚇得腿軟了,腳步卻不停。
沒到大門口,隔著影壁都能聽見封華墨的聲音,他說:“你兒子不對勁你應該去醫院,你找老師有什么用啊?要不要你兒子長大娶媳婦也找老師問過先啊?老師是親媽還是你是親媽?你這媽假的吧?孩子不舒服不去醫院治病,你是不是就想他死呢?”
接著是一個女人的尖叫:“混蛋小子,老娘我跟你拼了——”
現場一片混亂。
應白貍下意識偏頭看花紅對視一眼,看到花紅眼中的絕望。
“我覺得我的職業生涯,要毀于一旦了……”花紅氣若游絲。
“媽,問題不大,我在呢,我去看看,我來處理。”應白貍安撫著花紅繼續往前走。
繞過影壁,可以看到外面真的很混亂,警衛員又要攔著家長,封父和另外一個警衛員瘋狂拉扯封華墨,但這樣依舊沒能阻止戰斗。
家長是個中年女人,頭發亂糟糟的,不停地罵著臟話,奈何封華墨罵人經驗老道,沒說一個臟字,卻字字誅心,這四合院再大,也攔不住他們吵這么大聲,附近已經有別的軍區家屬冒出頭看熱鬧了。
應白貍耳朵好,甚至聽見了一個感慨,說封華墨這嘴只聽說過,今日一見,確實厲害,難怪當年罵得沒人敢再帶女孩子上門。
花紅欲哭無淚地過去拉住封華墨的衣領:“老三!別跟她吵了!好歹是家長!”
“家長?我呸!我沒當家長都知道孩子生病要治呢!她算什么家長?改叫殺人兇手嫌疑犯得了!”封華墨瞪著眼睛繼續罵。
女人氣得眼睛都紅了,不是要哭,是真的氣到眼里充血,她死命抬腳去踢封華墨:“臭小子!我弄死你!你個有娘生沒爺教的屁眼子!我打死你!”
戰況相當激烈,花紅想去捂封華墨的嘴,奈何他長得高,看著書生氣,其實跟著應白貍這些年沒少上山下地,一身的腱子肉,封父用盡力氣抱著他都沒攔住,別說花紅一個老太太了。
花紅不得已求助應白貍:“白貍!管管他呀!”
應白貍沒應聲,她走到門口后看到了不遠處還有一個呆愣的小男孩,他呆滯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沒有反應,雙眼無神,眼里十分空洞。
在花紅的求救聲中,應白貍緩緩走向那個孩子,在他眼前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聲音并不大,但封華墨跟女人的情緒都像被截斷了一樣,瞬間停止了互相攻擊,接著看向她這邊。
但男孩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女人很快從冷靜中回神,看到自已兒子面前站著一個古怪的女人,她突然爆發力氣,掙開了兩個警衛員的鉗制,沖過來,試圖將應白貍推開,保護自已的兒子,但發現她根本推不動應白貍后,急忙抱住自已的兒子,怒吼:“你做什么?”
封華墨也趕緊推開其他人,走過來護住應白貍:“吼那么大聲做什么?嗓門大了不起啊?我家貍貍比你關心你兒子多了!”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警衛員、封父和花紅都快哭著來求他們別罵了。
應白貍此時按住封華墨,跟怒氣沖沖的女人說:“別吵了,這么吵下去沒有意義,這位姐姐,你來這里的緣由是什么?”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都快氣死了,可聽著應白貍的聲音,女人竟然慢慢平靜了不少,接著淚水涌上來,她哽咽地指著花紅說:“都怪她!是她把我兒子教成這樣的!”
花紅一臉茫然,她連孩子什么樣都沒看清楚了,一來天色已晚,二來她年紀大了有點老花,看不清。
應白貍不用回頭就知道花紅是什么表情,嘆了口氣:“這里太暗了,孩子也會害怕,不如進去坐著聊?有什么訴求,慢慢說?”
提到孩子,女人抱著兒子的手一緊,勉強同意。
熱鬧結束,沒得看了,看熱鬧的人都有些可惜,但封家這邊都顧不上,而是趕緊把人請進家門,就算吵,也傳不出去,至少沒那么丟人。
封父留在最后,他尷尬地擺手:“對不住對不住,大家回家吧,讓你們看笑話了,就是一些師生矛盾,挺正常的。”
回到院里的小客廳,花紅總算看清了人,可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就局促地給他們倒了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到一邊。
過了一會兒,封父回來,看到花紅這模樣,嘆了口氣,拉著她到主位那邊坐下。
封華墨臉皮厚,他還在生氣,看都不看那女人一眼。
應白貍見他們都這樣,只好自已先打破沉默:“姐姐,具體怎么回事,可以說一下嗎?”
女人啞著嗓子說:“別叫我姐姐,這年紀不合適,我叫絹娘,這是我兒子富甲第,你是這家的女兒吧?你問問你媽,她都做了什么?”
“好的絹娘,不過我不是女兒,我是這家三媳婦,這位是我丈夫,花紅是我婆婆,我問問她,”應白貍情緒十分穩定地看向花紅,“媽,你認識這個孩子嗎?”
花紅點頭:“我認識,是我班上的孩子,我教語文,一共教六個班,雖說不能每個孩子都記住,但他語文成績很好,所以我記得。”
應白貍用鼓勵的眼神看著花紅:“然后呢?”
可花紅很茫然:“沒有然后了,自打破四舊,我再也不敢跟學生大聲說話,也不敢私底下和他們有交流。”
絹娘卻非常激動地站起來,指著花紅:“你胡說!就是你教了我兒子一些有的沒的,他才會越來越不喜歡家里,總在外面跑,你還教他交什么筆友?那是他這個年紀該做的嗎?他才十二歲!就應該好好學習,將來當大學生當狀元!都是你的錯!”
花紅越聽越糊涂,她也慌亂地站起身,一個勁擺手:“不不不,這些我都沒教過,我說了,我從來沒跟任何一個學生說過跟書本無關的話,你可以到學校去問的啊!所有學生,包括老師,都可以給我作證!”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都敢這么做了,肯定也教其他學生那么做,老師校長跟你們都是一伙的,窮師惡道說的就是你們!學生和老師都會維護你這種人!你別想賴掉!你賠我正常兒子!”絹娘又開始撒潑。
封華墨看不下去了:“大姐,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你兒子的狀態啊?他明顯是病了,你應該帶他去醫院。”
絹娘猛地瞪向封華墨:“你兒子才有病呢!你這是在咒我兒子!我兒子好好的,就是她挑唆的,只是為了讓兒子疏遠我!”
聽到這話,封華墨氣得都沒招了,他剛要站起來繼續跟絹娘對罵,卻被應白貍攔住。
應白貍只是平靜地問:“你為什么不懷疑你兒子的筆友呢?”
絹娘一聽,突然愣住,隨后說:“那也應該怪她花紅!她不教我兒子寫信交筆友,我兒子能遇見壞人嗎?而且我兒子一向乖巧,寫的信我都看過了,沒有問題,所以,肯定是花紅教的!”
“邏輯在哪兒啊?”封華墨無力地反問。
“什么雞?你是不是又罵我呢?”絹娘怒目而視,指著封華墨怒喝。
花紅此時發出微弱的聲音:“我們學校沒有交筆友這樣的課程,從來沒教過的,我可以把我的教案給你看啊。”
絹娘根本不聽:“少廢話!雖然我大字不識幾個,可做壞事誰會留下字據的?就是你教壞我兒子了!我打聽過,這種文字課,都是你們語文老師教的!你要不能給我解決這個事情,我就到教育局告你去!”
這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花紅欲言又止,最后直接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抱住腦袋,很想讓她趕緊告吧,但沒敢說出來。
應白貍嘆了口氣,起身說:“絹娘,你原來的兒子什么樣?”
絹娘自豪挺胸:“當然是乖巧聰明貼心的,世界上最好的兒子就是這樣的,特別喜歡我,會把我做的飯菜都吃掉,還會給我幫忙做家務,學習從來不用管,一樣拿一百分,我下班回家,他已經把作業寫完了,平時吃飯給我夾菜,像個特別優秀的小先生。”
“所以,如果你的兒子不是這樣的,哪怕有一點變化,你都覺得不是自已兒子對嗎?”應白貍輕聲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