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納海當即站起來:“啊?真有這日本女鬼啊?不對,要是沈師傅說的都是真的,那落子出來了,衣服怎么辦?”
那裙子里說不定住著個殺人不眨眼的日寇呢!
應白貍嚴肅地說:“林隊長,我先過去,你叫上賀躍過去,必然要找到裙子的蹤跡,華墨你在家不要亂跑。”
封華墨猛點頭:“好,你們注意安全。”
兵分兩路,沈尺明的成衣店有點遠,應白貍是按照那天花紅帶的路線走的,花紅說過,那樣走比較快。
到達沈尺明店里的時候,應白貍遠遠就看見了一個穿著白色和服的女鬼站在成衣店門外,透過玻璃看里面的人。
應白貍快速走過去,果真看到了女鬼脖子上鮮紅的刀痕,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里面的人,目光滿是懷念。
屋內的沈尺明仿佛又老了很多,他捂著自已的心口,很不舒服的樣子,二妮兒正在一堆藥里翻找,拿出其中幾顆,趕緊喂給沈尺明吃,吃過之后沈尺明又爆發出頻繁的咳嗽。
二妮兒急得眼睛都是紅的,給沈尺明拍胸口的時候才注意到門外的身影,她拉了下沈尺明的袖子:“爹,好像是應小姐來了,可是我還沒繡好裙子,怎么辦?”
沈尺明長出一口氣:“沒事,好好解釋應小姐會理解的,花老師家的人都不錯的。”
得到鼓勵,二妮兒才小跑過去開門:“應小姐,不好意思,還讓你專門跑一趟,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應白貍抬手示意停一下,等二妮兒不繼續說了之后,她才開口:“可以請我,跟落子姑娘進去坐一坐嗎?”
“落子是誰?”二妮兒下意識問,她只看到了應白貍一個人,還在想是不是應白貍的小姐妹,等會兒才能到。
屋內的沈尺明聽到這個聲音,竟是顫顫巍巍站了起來,他驚愕地問:“你說什么?”
旁邊的落子鬼魂也詫異地看向應白貍。
應白貍抬手指著旁邊的落子:“落子在這里,沈師傅,我媽嘴嚴,可能沒跟你說過,我天生陰陽眼,或許這一次,我可以幫你把當年的問題解決掉。”
聽完應白貍的話,沈尺明直接激動得咳嗽都停了,他猛地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竟然顯得精神不少:“我終于等到了……快、快、二妮兒,快請人進來,落子也進來。”
作為普通人的沈尺明和二妮兒看不見,但應白貍看到了,落子很拘謹地鞠了個躬,才慢慢往里走,站在衣架旁,她依舊打量著沈尺明。
應白貍讓二妮兒關上門,接著拿出一張黃符,走到落子身后,直接貼在她的后背,下一瞬,落子的就出現在了店里。
二妮兒看到真的有鬼突然出現,嚇得跑到了沈尺明旁邊,死死抱住沈尺明的胳膊。
見狀,落子猛地抬起自已袖子,擋住了臉。
沈尺明也愣了好一會兒,因為落子的樣子,跟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樣,除了脖子上那條刀痕,落子面目全非,都是傷口,非常恐怖,眼球也有些往外掉的趨勢。
應白貍想了想,從一些布料里翻出來一塊,幫忙蓋到落子頭上:“這樣就好了。”
沒了恐怖血腥場面的沖擊之后,沈尺明終于回神:“落子,你怎么變成這樣了?三十年前,不是好好的嗎?”
落子雙手揪著袖子:“其實……我死的時候才是這個樣子,是穿上裙子之后,不知道為什么,就只剩脖子處的傷口了,嚇到你們了,對不起。”
沈尺明嘆了口氣,拍拍二妮兒,讓她去給應白貍倒水,自已則邀請應白貍和落子坐下。
“沒關系,沒有嚇到我,這些年,我也見過不少很慘的人,是我女兒年紀小,對了,這是我收養的女兒,叫二妮兒,大名沈歡寧,就是,歡樂安寧的意思,她今年,跟你一樣大。”沈尺明樂呵呵地說。
年老了,見到故人,到底是開心的。
落子重復了一遍:“沈歡寧,二妮、娥,很好聽的名字。”她的漢語依舊不是很好,不會發兒化音。
寒暄過后,沈尺明有些愧疚地說:“對不起啊落子,你都愿意跟兇手一起住裙子里了,可我不小心,讓裙子被偷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天突然就出來了,哪里都不認識,看到你和二妮回來,覺得眼熟,就在門口看了很久。”落子的聲音也非常疑惑。
沈尺明這才轉過彎來:“對啊,你都出來了,那裙子……不會是他跑了吧?”
想到這個可能,沈尺明當即請求應白貍:“應小姐,你一定要想想辦法,干你們這一行,是不是要收錢啊?沒關系的,我有錢,只要你能把那惡鬼趕走,不,弄死!給那些慘死在他手下的人報仇!”
應白貍按住沈尺明的肩膀:“沈師傅,你冷靜一下,我知道的,我認識林隊長,他今天本來是找我幫忙,問裙子哪里去了,我一算,是你家的裙子,我就親自跑一趟,不過我還需要一點具體的數據才能推算方位,沈師傅,當年的事情,你都沒有記錯嗎?”
沈尺明剛挺起腰想說自已沒記錯,可很快又不太好意思地低下頭:“其實……過去太久了,三十多年了,很多地方我已經記不太清,我連當時的人,都太記得樣貌了。”
也就是說,林納海的直覺是對的,沈尺明確實年紀大了對一些記憶感到模糊,訴說的時候大腦會自動構造了一些虛假的記憶填進去,他自已無法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都說了出來。
落子這個時候說:“沒關系,我還記得,這位應小姐,您需要什么樣的信息呢?”
“關于兇手的,最好是死亡日期,因為不是華夏人,其他信息我還需要稍微轉換一下才能用,但死亡日期,不用。”應白貍思索后說。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落子回答得斬釘截鐵。
應白貍記下了這個日期,拿出銅錢認真算了一遍,卻沒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落子很始終很緊張地看著,見應白貍不動了,忙問:“怎么了?是不可以嗎?”
看著卦象的應白貍沉默良久,將銅錢收回來,說:“無法從死亡日期尋找到人,我現在有一個很糟糕的推斷。”
話音落下,門外就來了一輛警車,林納海從車上下來,帶著賀躍,他們進來后看到落子都十分震驚,因為這個年代敢穿著和服出現的人幾乎沒有。
“鬼子!”賀躍當即就要掏槍。
沈尺明反應比應白貍還快一點,他忙說:“警官!警官別動手,聽我說,這是落子,林隊長,你勸勸啊,這就是我說的,落子,那個帝國的新娘。”
落子很害怕地站起來,給他們鞠躬:“你們好,我是落子。”
林納海這才攔住賀躍,有些遲疑:“這、這怎么活了?”
應白貍嘆了口氣:“不是活了,是我用了鬼魂現形的符,別管她了,我剛才從她提供的日期,算不出來鬼魂的去向,加上沈師傅說過的內容,我推測,兇手當年會一種秘術,叫人皮藏蹤,而現在,他可能已經找到新的人皮了。”
“人皮?”賀躍驚愕地重復,除了上回的碎尸案,他很少碰上這種恐怖的案子,而且普通兇手殺人,也不怎么愛剝人皮,主要是麻煩,只有某些變態瘋子會這樣做。
林納海推了賀躍一下:“賀躍,你趕緊帶兩個兄弟去找一下痕跡,務必要分清楚,到底是他自已逃跑了,還是衣服被偷了。”
賀躍忙應下:“好,我這就去。”
二妮也說帶他們過去,賀躍就跟助手先去找線索了。
林納海招呼在場的人坐下:“這一時半會兒也沒有線索,先把事情說清楚,那個落子,你是不是還記得事情呢?關于兇手的。”
落子猛點頭,她也沒摘下布料,而是小心坐在了沈尺明旁邊,跟孫女似的。
接下來,落子提供了另外一個視角的故事。
當年為了帝國圣戰,整個日本,都要貢獻出最大的力量,當年第一次爆發戰爭的時候,大家都很窮,可是天皇許諾,讓大家拿出錢來投資國家,當做國家的啟動資金。
靠著這筆全國拿來的錢,前期日本確實打贏了戰爭,并且拿到了很多戰爭賠款,從而讓曾經愿意拿出錢來的人都賺到了一大筆錢。
那場戰爭里,落子的親生父親就死掉了。
因為只有一個女兒,第二次戰爭的時候,落子的母親年紀還不是很大,就被分配給了另外一個軍人,兩人結婚,落子成為繼女,不過他們兩個很快就上戰場了,落子是靠好心的鄰居接濟長大的。
準確來說,落子除了母親,沒有對其他人的記憶。
等到過了十四歲,又要選出一批帝國的新娘了,為了更好的生活、為了勝利、為了大筆戰爭賠款,犧牲是值得的。
女孩們以成為帝國新娘為榮。
落子同樣以自已的母親為榮,她當時覺得,這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乘坐船只來到這片土地上,她最先認識的,其實是沈尺明。
為什么想要做一條裙子呢?
大概是因為在街上看到了給母親喂餅的女孩,落子想給母親一份禮物,想證明自已也長大了,可以跟母親一樣為帝國獻身。
選擇裙子,是擔心買其他的東西,母親用不上,她已經聽說了新娘課程,所以知道一個新娘,不應該有太多無法為丈夫奉獻的東西,裙子不一樣,人總要穿衣服,漂亮一些,丈夫也有面子。
出于這樣的心態,落子就定制了一條裙子。
可是當她帶著裙子去找到繼父的時候,發現一切都不如她所想,她的母親渾身是傷,老得幾乎看不出來,還大著肚子,父親會一下一下踹著母親,因為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這就是所謂“帝國的新娘”。
落子的到來,讓母親瘋了,她那么努力,就是想讓自已的女兒不用做一樣的事情,可帝國騙了她,她的女兒,也成為了帝國的新娘。
那條裙子母親最終沒有穿上,她大著肚子,穿不下的。
母親一瘋,就被抓走了,送去一個叫防疫給水部的地方,落子本來要去新娘學校做培訓,但她的繼父不知道說了什么,她沒有被送走,反而留下了。
然后,她過上了跟母親一樣的生活。
與母親不同,那是母親被分配的丈夫,落子從來沒想過,自已本該叫繼父的人,會變成另外一個身份。
落子的反抗毫無用處,她連死都不敢——她的母親后來變成了一些檔案和圖片被送回來了。
那個沒出生的嬰兒,已經分化了性別,但做了成切片,泡在玻璃罐子里,母親則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主要是研究她的腦子,或許是好奇她為什么突然就瘋掉了吧。
其實正常人早瘋了,但落子不敢,她的繼父說,如果她也瘋了的話,那應該對研究會更有幫助,也算為帝國獻身了。
為了不變成那個樣子,落子堅持了很久,可每天的打罵太嚴重了,有一天繼父不知道為什么事情生氣,砸碎了碗筷,落子的臉就被按在了那些碎瓷片上,這也是落子臉部傷口的由來。
落子清晰記得,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從前還沒上船的時候,鄰居的哥哥送給她一枚新的花簪,說在國外,這一天都要互相贈送禮物,帶有祝福的意思,希望她能快快樂樂地長大。
這是落子記憶中最后的溫暖了,所以她記得很清楚,被毀容的那天,就是平安夜。
屋里一地都是血,繼父非常生氣地讓落子把房間收拾好,在他回來之前,如果他回來沒有看到干凈的屋子,就把她送去防疫給水部。
落子當時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可依舊猛地驚醒了,因為恐懼。
接著落子收拾好了房間,到了后半夜,她躲在廚房小心處理自已的傷口,誰知繼父回來后又打砸了一堆東西,她躲著不敢出去,以為只要等到天亮就好了,沒想到,繼父突然尋找她。
那種聲音,完全不一樣,落子說不上來,她藏得更深了,可惜房子就那么大,還是讓繼父找到了,他觀察著落子的臉,像在看一件商品。
落子都沒來得及求饒,就被砍斷了腦袋,之后的事情落子就不知道了,再次有意識,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她不知道自已怎么醒過來的,就是看見父親換上了黑色的和服,在家里切腹自殺了。
看到繼父死去,落子本來覺得十分快樂,誰知道,在第二年,她又猛地醒過來,穿著給母親的裙子,臉上的傷疤沒有了,裙子也脫不下來,卻留著脖子處的傷口。
那一刻,落子驚慌極了,極端恐懼之后,她想到了惡鬼一樣的繼父,便忍不住去尋找他,只要是沒有繼父的地方,做鬼都覺得安心。
胡亂跑動之后,就遇見了沈尺明,落子反倒是先認出來他的,她以為是裙子有問題,就追過去問,想把衣服脫下來,回歸死亡。
可惜沒有成功,落子飄蕩了很久,無法投胎,最后還是回到了墳墓那邊,很多人會過去探望那些死去的人,一來二去,也有人給她送花,順便罵一句鬼子不當人,連自家人都害。
落子喜歡這個充滿生命氣息的地方,哪怕沒辦法完全死去,也覺得不錯,可是有一天,沈尺明回來了,帶著那條令人恐懼的裙子。
跟其他人不同,落子看到的是繼父穿著那條裙子,猙獰地笑著,如同過去一樣可怖。
長久的心理陰影加上落子對這些鄰居的感情,她沖了過去,跟繼父拼命,可是效果不大,她只能喊著,讓他們把裙子毀了,只要裙子不在,肯定能弄死那個惡魔。
可是落子因為跟繼父爭斗,拉著那個罪惡的靈魂一起陷入了沉睡,不知道裙子沒辦法毀掉,大家也不懂怎么辦,就讓沈尺明帶著裙子去找有辦法解決的人,華夏那么大,再遇見下山革命的道士就好了,他們都很厲害。
這才是真相,比沈尺明說得更通順,也更殘酷。
林納海聽得捏緊了拳頭:“該死的鬼子!真是沒人性!”
落子曾經還會覺得滿洲里的人這樣喊自已很委屈,后來不會了,因為她也想這樣喊。
應白貍深吸了幾口氣,補充道:“根據我了解到的歷史,當年投降是拖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很多戰敗責任都推在一部分低職位人頭上,總之,政治上的東西,各有緣由,導致一批人被內部先處理了,所以當時的兇手,可能是已經預知了自已要被當替罪羊,從而想到了使用禁術逃脫。”
“人皮藏蹤?”落子重復了一遍應白貍剛才說過的詞。
“沒錯,你被殺,是因為兇手需要一張皮來制作藏身的法器,傳聞,這種法術可以瞞天過海隱藏生死,只要將人皮制作成某樣物品,在這件物品旁邊死去的人,靈魂就會進入其中,從而躲避本該到來的死亡。”應白貍緩緩解釋。
林納海喃喃低語:“聽起來像玫瑰。”
應白貍搖頭:“玫瑰是棺材,她是把人裝進自已的體內,而人皮藏蹤之術的問題就在于,它成功之后,可以只是一件衣服,如果當時人皮不夠,做成了鞋子、面具,依舊能保護靈魂,若有使用者,物件里的魂魄可以搶占使用者的身體,吃空使用者的內部身體,穿上使用者的皮,為自已續命。”
聽完,林納海猛地一拍手:“這不是奪舍嗎?那當時第一次銷毀裙子的時候沒成功,是因為裙子奪舍了處理垃圾的人,可為什么那裙子非得回來找沈師傅呢?”
法術按現狀來說,已經成功了,那為什么還要一遍遍回去找沈尺明?完全沒必要不是嗎?如果他一直沒回來找沈尺明,說不定現在還逍遙法外呢。
應白貍盤著自已的銅錢,忽然問落子:“落子,那裙子里,有幾個魂魄?”
無論是在沈尺明還是落子的記憶中,落子都說過“我們”壓制兇手,而不是她自已。
落子回道:“好幾個,我甚至……見到了我的母親。”
應白貍詫異:“你的母親?她怎么會進去呢?那條裙子,沾過你母親的血?”
聞言,落子回憶了好一會兒,猛地抬頭說:“對,我剛過去的時候,母親本來很熱情地招待我,還跟繼父介紹我,但聽我說了我是帝國的新娘之后,她突然很痛苦地吐了一口血在裙子上,接著就瘋了。”
“難怪,那條裙子上第一個魂魄,是你的母親,所以后來就算用你的皮跟裙子融合了,制作成了人皮裙,你父親依舊沒能占據上風,因為你母親也一直幫忙,你死后,裙子里應該存在你、你母親、你的繼父,后來還有其他受害者,你們一起對抗著惡鬼,才讓沈尺明帶著裙子,依舊平安這么多年。”應白貍總算把所有的問題都想清楚了。
這個時候,賀躍出來了,他非常篤定地說:“我林隊長,我檢查過了,屋子從外打開的,我懷疑是小偷,沈師傅,你查看一下,是否有其他東西被盜,會不會有人來偷盜錢財,但你只注意到了裙子,所以忽略了這個問題?”
沈師傅現在知道那個惡鬼還在傷人,他急忙招呼二妮兒,讓她看看,因為他年紀大了,基本上店里的錢財都是二妮兒在管。
二妮兒清點了一遍柜臺和庫房,說:“爹,不見了一些糧票和零錢,大錢我都藏你的房間里,有人在,小偷不敢進去。”
林納海當即問賀躍:“賀躍,能推出小偷逃跑的路線嗎?他可能把裙子也一并偷了。”
“不一定吧林隊長?那裙子也不值幾個錢,除非是懂行的。”賀躍雖然嘴上這么說,但還是根據現場痕跡畫逃跑圖。
“可如果不是小偷偷的,當時裙子還有落子跟其他受害者的魂魄在,兇手怎么驅趕了落子他們逃跑的呢?”林納海想不明白這一點,覺得可能小偷還做了什么,但沒檢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