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從剛才男人寫字的做派來看,他也不像是這個年齡的人。
封華墨震驚:“他是鬼?”
“也不是,我看著他還是活人,也不能這么說,是沒死,這就奇怪了,他自已沒死,寫個死人名字做什么?”應白貍攤手回答。
“會不會是他本來就精神不好?所以寫了個假名字啊?”封華墨覺得男人來了三次,三次都失憶,腦子出問題的可能性比較大。
應白貍此時湊到他耳邊:“所以我給了他紅線,還讓他綁在家里最重要的幾個位置上,如果他身體里真有個死鬼,這些紅線會把他擋在屋子里,那下次出來的,就是當事人的魂魄。”
封華墨聽著笑起來:“誒?這個好,明天來的如果是當事人自已,那我們就能賣出去對應的商品讓他避開鬼魂的侵害了!”
兩人都抱著樂觀的想法期待起男人第四天的到來,但第四天,沒有人來。
由于兩人都沒什么事情要干,于是在大堂里呆坐一天,到天黑工人們都回家了,也沒等到。
“是、是東西太管用,不來了嗎?”封華墨遲疑地問。
應白貍雙手支著下巴,神情嚴肅:“會不會是有人攔著他了?要不我算一下地址?”
封華墨忙制止:“誒等等,這樣不僅不禮貌,而且違法吧?無緣無故找人家的家庭住址,弄不好,我們反倒要被報警抓進去,還得林納海撈我們。”
又不是什么報警了需要他們尋找真相的案件,人家可能就是今天不出來,或者腦子突然好起來了,鬧太大不合適。
應白貍想了想,覺得也對,男人三次過來,表現得還算正常,而且能正常在外行走,看起來不像是有危險的樣子。
本以為男人驅逐了邪祟,不會再來,但沒想到,第六天,他又來了,這一次,他依舊要買驅邪的東西。
第四次,而且從應白貍這里買了兩次東西,都沒有解決問題,甚至來了四次要購買同樣的東西,說明之前買回去的東西,他也都忘記了。
封華墨不知道能怎么說,看向應白貍。
應白貍拿出同樣的說辭,讓男人寫下自已的名字,說是購買物品最好要算一下。
男人不疑有他,坐到應白貍對面,結果看到應白貍拿出筆墨紙硯,忽然有些尷尬地說:“我不會用毛筆。”
于是應白貍磨墨的手猛地停住:“你不會用毛筆嗎?你這個年紀的人,應該是用毛筆上學的吧?”
結果男人搖頭:“沒有,我記得,我小時候是用鉛筆的,后來用鋼筆,用毛筆的,也能寫,但不好看,那樣好像有些丟人。”
聞言,封華墨和應白貍對視一眼,封華墨當即從自已的口袋里拿出鋼筆,推到男人面前,說:“沒關系,我有鋼筆,您用。”
“謝謝。”男人拿起鋼筆,熟練地擰開,在紙上寫下“彭海錦”三個字。
筆觸、字體、習慣,跟第三天到來的男人完全不一樣,仿佛換了個人。
寫完名字,男人還認真把筆帽蓋好,還給封華墨。
封華墨有些遲疑地把筆拿回來,向應白貍投去求助的眼神,上回明明不是這個啊。
應白貍也有點懵,怎么又換一個了?
上次的紅線不管用嗎?
想到這里,應白貍一邊往外拿銅錢,一邊狀似無意地問:“你家門栓上有掛著紅線嗎?”
男人一驚:“你怎么知道我家用的還是老式的木門帶門栓啊?”
應白貍雙手合攏搖著銅錢:“因為大部分人家里都會有門栓,就算用了新式的鎖頭,也會覺得不如門栓靠譜而把門栓加上,如果你家沒有,肯定會反駁我的。”
“這怎么聽起來,像瞎猜,不像算命呢?”男人忍俊不禁。
“因為就沒算,”應白貍繼續搖著銅錢,“所以,你家門上有紅線嗎?”
男人搖頭:“沒有啊,大師,你是不是懷疑我家有人整我啊?”
應白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銅錢扔到桌面的名字上,接著應白貍拿起來,又丟了兩次,說:“這回我真信你的話了,你家里有鬼。”
聽完,男人瞬間害怕起來,急忙說:“大師,你得救我啊!我聽說你這邊有東西能防身,而且你是很厲害的大師才過來的,大師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又提到了被人介紹,封華墨忍不住問:“你到底聽誰介紹來的啊?我們開店的事情,根本沒什么人知道啊。”
男人愣住:“誰介紹的……對啊,誰介紹我來的了?我怎么不記得了……”
應白貍跟封華墨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說什么好。
“大師,你別不說話啊,剛才的卦象是什么意思啊?”男人追問。
“哦,就是你家可能有人干涉你的命運,這樣吧, 我這里有一款比較貴的物品,是個小紙人,你要愿意,可以租可以買,買的話,要按照你的年齡來給錢,一歲一塊錢,但必須是你真實的年紀,不能多不能少,我建議租賃,只需要五塊錢一天。”應白貍說著,從旁邊架子上拿起一個空白小紙人。
當初開店的時候應白貍就打算賣點小紙人,估摸著就辦喪事或者遇見怪事的人回來買,加上小紙人是真的有戰斗力,怕影響因果,所以定價很高,而且都是空白紙人,需要雙方商議好了,應白貍再決定畫什么樣子的。
男人遲疑了:“五塊錢一天?這也太貴了,而且是租的,好幾天的工錢呢。”
應白貍掏出一只已經畫好表情的小紙人,直接丟到桌子上,小紙人自已活了過來,頂著一張可愛豆豆眼笑臉,對著男人轉了個圈。
剛看到紙人能動,男人還以為自已出現幻覺了,接著看到紙人的眼睛竟然會眨,嚇得猛后退,連人帶椅子摔了個屁股蹲。
封華墨見狀,趕忙去扶:“先生!你沒事吧?”
男人手軟腳軟地扶起來,看到桌上的小紙人還擔憂地望著他,腳下又是一滑:“這、這、這什么東西?”
應白貍將紙人招回來,放進袖子里,說:“紙人,你就當是皮影戲,我在背后操控著它,不是鬼,這樣的東西,租五塊錢一天,不貴吧?”
重新將男人扶回椅子上,封華墨也不敢走開,怕他再一個激動摔斷骨頭還得他們家賠。
沒了紙人,男人稍微冷靜了一點,他沉默許久,問:“我要這個東西有什么用呢?”
“你不是懷疑你妻子不是人嗎?家里也很多怪事,這個小紙人可以攻擊一切對你不利的東西,包括人。”應白貍反問。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但五塊錢還是太貴了,能不能便宜點?”男人猶豫再三,選擇砍價。
應白貍低頭看了看紙人,說:“你可以出多少呢?”
男人拿出兜里的錢,加起來一共兩塊五,還有兩張單位飯票:“我就這些,可以嗎?”
這都直接對半砍了,應白貍想了想,說:“我可以削減一下小紙人的能力,一分錢一分貨嘛,你要是愿意,可以先試試。”
“削減后打不過我家里的鬼怎么辦?”男人擔憂地問。
“那我就會知道,我會幫你報警的。”應白貍相當直白地回答。
男人呆若木雞:“……報警?管用嗎?”
應白貍眼睛微微移開:“不管用他們就會來請我,這樣就不用你出錢買完全款紙人,他們會出請我的錢,這樣我就能合理上門幫忙了。”
這一條龍服務實在是驚呆了男人,但他非常贊同地給出了兩塊五:“成交。”
考慮到要削減紙人的功能,應白貍想了想,就沒給紙人填充對抗的靈力進去,讓它遇見危險趕緊逃跑,跑回來求救。
削減靈力的紙人看起來非常呆板,眼睛也沒有剛才應白貍扔出去的那個圓,看著像是小孩子隨手畫的五官,完全不立體且不好看。
男人看著自已的半價紙人,總覺得跟剛才見到的樣品不是一個東西:“這、這差距太大了吧?”
“半價是的先生。”應白貍回答得很是誠懇。
沒辦法,男人也只出得起這個價錢,他小心將紙人藏到衣服夾層里,謝過應白貍后轉身離開。
封華墨還送他出了門,接著立刻跑回店里,問應白貍:“貍貍,他也是鬼嗎?”
應白貍點頭:“嗯,也死了一陣子了,彭海錦這名字不是他的,說來奇怪,怎么前三天沒來,今天來,又換了個名字了呢?”
由于名字不是真的,面相在避開法律允許范圍后可以看的東西有點少,應白貍就寄希望于小紙人。
結果第二天,男人沒來,小紙人回來了,它嗚嗚地告狀,應白貍聽了好一會兒,才聽明白:“你是說,男人回家后吃了飯洗了澡就睡著了?家里還有妻子,但妻子晚上不睡覺,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小紙人猛點頭,還雙手做了幾個小動作。
封華墨看不懂:“這動作是什么意思?”
應白貍沉吟一會兒:“看起來像祭拜的動作,難道是男人的老婆祭拜邪神嗎?可現在哪里都有這種東西?”
破四舊已經不允許祭拜了,盡管有些小地方大家心照不宣地偷偷在家里辦,可都是不能被人看見的,這里是首都,管得更嚴格,沒出門估計都有十幾雙眼睛盯著,祭祖就算了,拜邪神純粹嫌自已命長。
小紙人也看不懂,因為過于害怕,而且早上男人好像又變了一個人,所以它急匆匆跑回來了。
“那紅線跟黃符,你有看見嗎?”應白貍想起這兩樣被男人買回去的東西。
聽完這個問題,小紙人陷入沉思,接著搖動自已的腦袋,表示都沒有看見。
應白貍將小紙人放到架子上擺著,皺起眉頭:“只看到這些,不能說明什么問題啊。”
封華墨說:“要不我們請林納海來一趟?這拜邪神,歸他管嗎?”
“沒死人的話,應該都不歸他管,我們再等等吧,看看男人今天來不來。”應白貍決定再等等,那男人能一直繼續出來,應該是家里還沒有懷疑他的行為。
但今天男人沒來,第二天也沒來,第三天依舊。
封華墨等得不耐煩了,他說:“我等不了了,就算是惡作劇,也得給我個結局吧?既然不好報警又沒辦法探究,不如這樣,我帶上小紙人,把那男的昨天走過的路再走一遍好了。”
應白貍眼睛一亮:“還可以這樣?”
兩人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帶上小紙人,跟工人們打過招呼后關門離開。
“我們要出去散步,大家可以繼續坐,沒關系的。”應白貍友好地和工人們說。
工人們讓他們放心去,要是有小偷敢來,會幫忙趕走的。
下午陽光毒,路上沒什么人,應白貍拿著店里的陰傘,打開后遮陽又陰涼,走路也不容易出汗,時不時還有一股子冷風。
小紙人不停地指路,走了快一個小時,他們還在路上,封華墨看著路牌有些疑惑:“我們好像越走越偏了,他不用上班嗎?怎么一直在路上閑逛?”
但小紙人依舊沒有停下,帶他們走上了更僻靜的路,走著走著,竟然來到了一條舊巷子中,里面有好幾處破爛的房子,都荒廢許久了。
最后小紙人在其中一個房子停下,跟應白貍擺了幾下手。
“它什么意思?”封華墨問。
“它說,那男人走到這里,就停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應白貍幫忙翻譯。
封華墨也盯著周邊的房子看了很久,突然靈光一閃:“這是臨時舊義莊。”
應白貍詫異:“哪一種?”
現在的義莊名詞解釋有三種,一種是以范仲淹創建為始、照顧族人的場所,涵蓋婚嫁、學堂、祠堂、公田等設施,后來隨著時代變化,規模逐漸縮減,變成了只有祠堂集中的地方才有。
還有一種是指有人進行善舉,施行的地方稱為義莊。
最后一個解釋為停放棺槨的地方,主要是存放一些無法回歸家鄉入土為安的棺槨,也多有海外華人死后希望回到故土,不肯下葬,從而停放的地方亦稱為義莊。
封華墨回道:“民國時期一些富人用來周濟貧苦百姓以及收容流民的地方,我記得這一片后來被掃蕩過很多次,所以荒廢了,目前政府也沒有明確的規劃,他來這里做什么?”
應白貍恍然大悟:“來找記憶,我算出來,彭海錦就差不多是這個時間死的,難道,他真覺得自已是彭海錦嗎?”
所以根據彭海錦的記憶來到這個地方尋找記憶?
兩人十分疑惑,小紙人在這里停留了很久,到黃昏時分,才繼續出發,這次他們倒不再繞圈子,而是到了一個挺新的一棟居民樓,看牌子,應該是單位家屬院。
眼下正是晚飯時間,院里滿是晚飯的香味,還有在外面玩耍的小孩,時不時有大人出來喊小孩回家吃晚飯。
封華墨跟應白貍對視一眼,覺得不太好在這個時間進去,一來他們不認識這里的人,二來晚飯時間不太好打擾,這種家屬院里的,基本每個人都互相認識,鬧起來不好看。
這邊距離店里挺遠的,走路回去估計得走到半夜,他們還沒吃飯呢,便只能先乘坐公交車離開。
今天出門沒趕上正經做飯,封華墨就簡單煮了面條,兩人抱著碗在院里吃,天氣好,天空中月亮高懸,還有滿天繁星,院里不點燈也相當亮堂。
吃著飯,封華墨問:“貍貍,你今天到那邊有覺得哪里古怪嗎?”
應白貍搖頭:“沒有啊,挺正常的地方,一些飄蕩的游魂,還有時不時偷東西吃的小妖精,這些東西經常有,所以也沒特別奇怪的。”
封華墨卷著面條:“那我們明天還去嗎?我們過去詢問,不會被打出來吧?”
“難講,而且我想不明白,為什么那個男人看起來如此自由,不論是有人害他,還是他真的精神有問題,都不影響這么自由啊,竟然在義莊那待了一下午。”應白貍也學著封華墨的樣子把面條卷起來再塞嘴里。
兩人商量了一晚上都沒想好借口,夜里熬到很晚才睡,第二天還沒起,應白貍就聽到了樓下有動靜,她奇怪地下去一看,竟然是之前帶來的老友之一——她是梁妖。
橫梁化成的妖怪,古時候房屋大梁很重要,要選用最好的、最能承重的木頭,切割方式特殊,還要在房梁上放祈福的東西,有些房子都壞掉了,房梁也不會壞。
好的房梁就這樣一家一家傳下來,百年不腐的橫梁若有機緣,慢慢就會變成妖怪。
后來那條橫梁被送到應白貍家,也被掛到房屋上繼續當房梁,這趟出來的時候,她說想去京城看看,就寄宿在一塊鎮紙中一塊過來了。
但自打來了首都,她就沒在店里待過,初裝扮店面時應白貍問了一嘴,其他小妖怪說她出去找人。
梁妖拎著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酒葫蘆,醉醺醺地跟應白貍打招呼:“早上好啊小白貍。”
應白貍無奈:“你怎么喝成這樣?還回來了?”
“我去借宿,那小姑娘說這酒沒度數,完全不醉人,別說,還挺解渴。”梁妖指著自已的酒葫蘆迷迷瞪瞪地說。
以梁妖的年紀,就算遇見一百二十歲的老奶奶也是小姑娘,應白貍不好判斷送酒人的年紀。
看梁妖實在迷糊,應白貍帶她去找鎮紙,同時問:“對了,你找到人了嗎?”
梁妖搖頭:“沒有,我懷疑,他根本就沒來得及轉世,或者轉世也死了。”
應白貍無奈:“你這是找多少年前的人啊?”
“不遠,六百年前。”梁妖笑嘻嘻地比了八。
“都這么久了,就算找到,也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應白貍拉著她走到鎮紙前,讓她回去寄宿一下,妖怪離開本體太久,會慢慢虛弱的。
大梁沒辦法拆出來帶走,梁妖卻非要跟著,只能選了塊同樣材質的鎮紙。
梁妖搖頭:“小白貍,你不懂,我啊,是要報恩,我能成精,得虧了他,當年說好的,我保佑他高中,將來他回去把我放進祠堂里,受后世香火,但他沒回來。”
應白貍算了算時間,不管是六百年還是八百年前,其實都不會有什么善終的,她安慰梁妖:“別難過了,回頭再找找,說不定不在首都呢,以后去別的地方說不定就找到了。”
慢慢哄著梁妖回到鎮紙里,應白貍嘆了口氣,看向整個架子,愿意遠走的老朋友們,或許都有自已的遺憾,可并不是離開了那座山,就能彌補。
回到房間里,應白貍接著睡回籠覺,起來時按照慣例先開門,不管什么事,早上迎接太陽吸點陽氣總是好的。
封華墨突然想吃饅頭了,就擼起袖子自已去做,還讓應白貍去幫忙磨了點豆子,一來可以當豆漿,二來弄點顏色,混進饅頭里好看。
兩人忙活了一早上,吃上早飯時都十點過了,正吃著東西商量今天要不要出門,那男人竟然又來了,今天他還是來問:“請問,你們這里有驅邪的東西嗎?”
應白貍跟封華墨都沒想到這男人竟然還會來,中間隔開的日子,似乎對他沒什么影響,可為什么中間不來呢?而且為什么再次失憶?失憶后怎么又精準找上尋異園的?
封華墨忍不住遞出饅頭:“您吃了嗎?沒吃一起墊吧墊吧?”
男人忙擺手:“對不起,是我來得太早了,你們先吃,我等會兒再過來,不好意思。”
說著,他又跑掉了。
封華墨拿著饅頭,十分無措:“我好像把他趕跑了?”
應白貍深吸一口氣:“沒關系,還會回來的,看他這情況,已經不是簡單的一兩個小工具能解決的了。”
臨近中午的時候,男人果然又晃回來了,要求依舊,他懷疑自已的妻子在害自已,可是他找不到證據,沒人相信他,而且他懷疑,那個家并不是他的家,妻子口中的丈夫,也不是他。
“所以,你希望你的妻子消失,還是一切回到你認為的正軌呢?”應白貍決定在插手這件事前,先確定男人的想法。
男人猶豫一會兒,說:“我想回到正軌,至少,不能這樣迷迷糊糊地活著,我總覺得我跟世界上的所有人和事,都隔著一層霧,沒有真實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