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這樣說的人,其實自已也沒有決定好怎么做,只是太迷茫了,需要一個方向,可當真的看清楚所有事情之后,能堅定向前走的人,少之又少。
應白貍尊重他的決定,于是開始探究他身上的所有信息,之前遇見的,多有刑事案件,她一向不怎么克制,鑒于這是客人,保持著不窺探的禮貌,男人說多少她看多少。
現在男人自已決定要答案,應白貍就探究得更深一些。
從男人的眼睛里,看到靈魂深處,應白貍發現了這具身體里,另外一點靈魂的光芒,換言之,這具身體,兩個魂魄在支撐。
一個魂魄支撐著身體活著,一個控制著身體行動。
聽起來似乎是一個作用,但從陰間的法規來看就很簡單——人活著,是有名額與位置的,哪怕存在奪舍的情況,可在陰間記錄的,依舊是出生時對應身體的靈魂名字。
就算后來靈魂更改,也要繼續用被奪舍者的名字,否則就算奪舍了,也會回歸命運。
正如麻松,他的命數要死的時候,不改命數,遲早會死,換一具身體也要使用另外的名字,以此避開原本命數死期的追殺。
在男人的這具身體里,有一個靈魂,與身體對應,他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擁有著這個身份,但他并不是身體的操控者,帶著這具身體來到應白貍店中的,是另外一個靈魂。
換言之,這是一體雙魂,而且是很不明顯的一體雙魂,其中一個太虛弱了,除了證明這具身體還活著,幾乎沒有作用,所以應白貍之前乍一看,沒有發現這竟然是其他魂魄在支配身體。
可是這太奇怪了,兩個魂魄怎么可以這樣平和地存在于一具身體中?
要做到這樣的程度,應白貍印象中,應該是雙胞胎,或者其中一方的神魂非常強大,甚至不用奪舍,直接鎮壓共存,不過時間肯定不能太長,會導致身體崩潰。
應白貍怎么看都不覺得兩個魂魄同根同源,現在控制身體的魂魄也不算強大。
反過來想,只能是原來的魂魄太脆弱了,才會讓另外的魂魄趁虛而入。
男人等了很久應白貍都不見她說話,疑惑地看向封華墨:“老板怎么了?”
上一回來,男人喊的是大師,今天換稱呼了,都不用問名字,就知道他沒有記憶,封華墨解釋:“在算你的命盤呢,稍微等一等。”
應白貍大概探究明白男人的問題了,她說:“我覺得你不是這個人。”
“這聽起來怎么像罵人啊?”男人覺得不太對。
“我的意思是,這個身體,他有自已的名字,你才是外來的那個鬼。”應白貍直白地回答。
男人驚呆了,他愕然起身退后:“你說什么?我、我才是……”
應白貍抬手將門窗全部嘭一聲關上,大堂里瞬間暗了下來,也防止男人逃跑。
看到這個情況,男人反而更慌了,他跑到門口瘋狂拉動門板,但怎么都拉不開,他驚恐回頭:“不!肯定是你們想殺我!竟然想出這樣的借口!你們肯定也是家里那個古怪女人請來的幫兇!”
封華墨沒看懂這個情況,但他很相信應白貍,當即勸男人:“這位先生,你冷靜一點,人死了就應該去地府投胎,你占據活人的身體有違天理,不合適啊。”
“胡說八道!我明明活著,你們憑什么說我死了!你們都是一伙的,你是她伙計,你肯定站她那邊!快放我走!不然我報警了!”男人色厲內荏地威脅。
其實這威脅對應白貍跟封華墨來說根本不算什么,畢竟他們也是在局子里有人的,但應白貍還是把門打開了。
男人看到門打開,甚至不想再威脅幾句撐起自已的面子,而是快速逃跑。
封華墨忙問:“怎么突然放他走了?他不是鬼嗎?”
應白貍拿起傘,說:“我覺得他不像在說謊,,他是真忘記自已是鬼了,可能是有什么緣故,他才進入了一個活人的身體里,導致總是失憶,我們先把源頭處理了,再者,身體原本的魂魄很脆弱,根本沒辦法支撐身體行動,要是現在把鬼抓出來,我們看起來會有點像謀殺。”
這個理由令人無法反駁,要是一個大活人進了店,突然倒下失去行動能力,他們兩個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肯定不能讓人倒在店里。
接著兩人出門,應白貍帶著封華墨遠遠跟著,那男人跑了很久,路線和小紙人說過的不同,他最后跑了很久,竟然跑去了公安局,他真的選擇報警。
公安局如今仿佛應白貍老家,她來這里跟回家一樣。
前面還驚慌失措跟警察訴說自已案情的男人,偏頭就看到應白貍大搖大擺進來,其他人還跟她打招呼。
男人突然起身撞倒了椅子:“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你怎么可能在這里?都是幻覺!你們都是幻覺!我不會被騙!絕對不會被騙!”
并不正常的精神狀態,讓局里的警察們紛紛警惕起來,詢問是否需要送他去醫院。
“不!你們才沒那么好心!你們肯定想害死我!都是!”男人瘋狂揮舞著拳頭,不讓人靠近。
不得已,一個警員過來問應白貍怎么回事,那個男人好像認識她。
應白貍回道:“來我店里我買東西的,來了五次吧,買了三樣東西,今天我覺得他有問題,稍微探查了一下,他就想逃跑了。”
能讓應白貍處理的,屬于特殊案件,加上男人的精神狀態十分緊張,最后林納偉下令說,先讓男人和應白貍獨處,不要帶其他人,因為應白貍的特質,獨處的時候影響會更大。
最后男人被扭送到了空著的等候室里,他還是很驚恐,應白貍將傘交給封華墨,走了進去,沒關門,外面有記錄員。
男人雙手抱頭:“你別殺我,我不是故意懷疑你們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應白貍靜靜看著他,安靜讓恐懼慢慢回落,其他情緒逐漸恢復,男人看向應白貍:“你為什么不說話?”
“我在等你冷靜下來。”應白貍說著,拿出兩張紙,上面分別用毛筆和鋼筆寫著兩個名字。
男人掃了一眼,說:“我、我冷靜了,你別殺我,只要不殺我,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應白貍將兩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你的名字嗎?”
問題跳轉得過于快,男人又看了一眼紙上的字,神情窘迫:“我、我不識字啊,但你要是說這是我的名字,那我就承認。”
聽到他說自已不識字,應白貍倒也不意外,接著說:“這兩個名字,是之前這個身體過來寫的,他們寫下了名字,有文化,但習慣不同,你沒有文化,同樣也比他們要驚慌得多。”
來的這幾天,男人其實每天都有一點點差別,只是接觸時間不長,不是很明顯。
男人搖頭呢喃:“不可能,不可能……”
“你不是也說自已不想渾渾噩噩地活著嗎?真相或許不美好,但你不能聽說了真相后又后悔,這也是你自已同意的。”應白貍其實很不想插手這種事,此前也特地問過了。
應白貍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前提是不要后悔,不然她都插手幫忙了,轉頭就說自已后悔,還沒給錢,她是給人打白工嗎?
男人愣了一下,他顫抖著手撫摸著紙上的字:“這些,都是我寫的?”
“不算是,目前我知道的是,你不屬于這個身體,從而可以推斷,前面幾次來找我的人,也都不同,他們進入身體重新為人后失去了一段自已做鬼的記憶,屬于憑借潛意識想找回自已的過去,但并不成功。”應白貍看男人終于冷靜了不少,開始解釋。
經過應白貍的解釋,男人從驚慌慢慢到了絕望:“所以,我早就死了,我可能只是路過了這具身體,因為他太弱,所以進入到他的身體里?有問題的,不是家里的妻子,是我……”
要接受自已的死亡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應白貍點頭:“是這樣的,而且我懷疑,應該是這個人原先生過大病,比較虛弱,才會讓游魂進入,可能還需要你等一會兒,讓我們跟他的妻子聯系。”
萬一真是病患,在男人離開前,要先做好準備,就像之前被困在裙子中的惡鬼一樣。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接受這個事情,說出今天他離開的地方,并且提供了單位的電話。
警方這邊兩頭去查,發現一件事——男人在五年前曾遭遇批斗,以他受傷住院告終。
批斗的原因是他妻子搞封建迷信,屬于四舊,檔案中記載,是大院里的一群小孩鬧的,后來因為年紀小,加上鄰居的關系,道歉賠錢結束,男人沒有孩子,家里只有一個成分不夠好的老婆。
為了男人的醫藥費,女人妥協了。
當時發生的事情現在再來看就很荒誕,五年過去那些小孩有些已經下鄉,有些去念書了,還有一些成了流氓被抓進監獄里。
檔案記載,男人受傷后在醫院治療了很久,于去年年底康復出院,他原本的工作肯定沒辦法做了,所以安排給他一個閑職,是附近學校的檔案管理員。
查到這些內容后大家忍不住去看應白貍,其實男人家的配置和應白貍家幾乎差不多。
一個還算有前途的男人,一個是搞玄學的女人,但應白貍能力強,封華墨背景也大,而且現在環境寬松不少,他們兩個才一切順利。
換到普通人身上,在過去沾了這些東西,都是要命的。
比起追究,更大的問題是——住院已久的男人突然出院,真的是他自已康復的嗎?
還是因為有了孤魂野鬼的到來,才勉強讓他像健康的人一樣生活?
另外一邊,去聯系男人妻子的警員很快回來,男人妻子個滿臉疲憊的女人,她盤著頭發,穿著樸素的工裝,面上神態其實跟應白貍是很像的,平靜得過分。
女人先被送去等候室看望她的丈夫,見到她后,男人竟然瑟縮了一下,顯然他潛意識里依舊覺得有問題的不是他,而是家里的妻子。
這時有女警員過去問:“您好,宣女士,可以配合一下回答幾個問題嗎?”
資料上顯示,女人叫宣如山,她點點頭,同意了。
檔案中女人對丈夫不離不棄,十分恩愛,但見面時,她的眼中沒有愛意。
之后去到另外房間,女警員照例詢問了一些家里的事情,還有慰問男人的生病情況。
宣如山都一一回答了,她對自已的丈夫很了解。
女警員突然話鋒一轉,問道:“你覺得你的丈夫出院后跟出院前有什么區別嗎?”
明明是很尖銳的問題,但宣如山回答得滴水不漏:“突逢巨變,又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年,有變化是正常的,我都能接受。”
“之前住院,是因為他受傷后一直醒不過來嗎?”女警員繼續問。
“對,當時被砸了好幾下頭,就沒有再醒過來。”宣如山說起這件事,面上肌肉緊繃,顯然在她心中,當年的傷害沒有過去。
女警員感覺問不出什么了,只能讓應白貍試試,宣如山回答得都太標準,難以找出破綻。
應白貍坐到宣如山對面,兩人四目相對,該有的信息都寫在臉上。
“你的職業是……米婆?”應白貍遲疑了一下,說出這個稱呼。
米婆,是從道士諸多技能中衍生出的一種職業,跟神婆類似,不過神婆相對來說寬泛許多,更接近道士中的坤道,也就是女道士,但沒有坤道那么正統,多數有本事的神婆,其實是私家師承,或來自血緣,或如同應白貍這樣的收養模式。
在一些世俗道士中,有一個經常使用的技能,叫問米,其實就是通過道士,來詢問一下亡故親人的意見,比如說父母雙亡,但年紀到了想娶妻,就會把妻子帶上,請人到墳前作法請長輩魂魄上來問一問,是否可以。
通常作法的時候會裝一些米為媒介,載具看個人,有人用竹筒、有人用香爐、有人用碗,看各自法門。
之前老何小舅子家那邊用的就是香爐問米,這只是一種技術,不過有人單獨以這個技能為生,因此稱米婆。
米婆作用與神婆類似,而且后來米婆們多學習了一些巫術,還是利用米,可以拘靈、通靈、鎮魂,除了法術稍微有點限制,作用跟神婆沒有太大的區別。
應白貍因為有白狐庇佑,她通靈問米是不用米的,但她見過米婆,是養母的一個好友,曾經來送過一只惡鬼,就裝在一個陶瓷罐子里,晃動的時候,里面會有大米流動的聲音。
如今見到另外一個活的米婆,應白貍多少能明白為何總見孤魂野鬼出現在一個虛弱的男人身上,只是緣由尚未確定。
宣如山沒有想到還有人知道這個稱呼,因為破四舊,加上米婆是個很少的職業,幾乎很多人都會把米婆跟神婆弄混,過去還不被批斗的時候,宣如山都已經習慣被人喊錯了。
現在卻聽見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子說出這個稱呼,宣如山很詫異:“你怎么知道米婆這個稱呼?”
應白貍也不隱瞞:“我養母是老家當地的神婆,她有一個朋友,也是米婆,你們的法器很特殊,基本上都是器皿,而且要裝著米。”
“原來是同行,”宣如山無聲笑了笑,“所以,黃符、紅線和紙人,都是你做的?”
“對,你丈夫去我那買的,我同樣好奇,我開店都沒上報紙登廣告,你的丈夫怎么會一次次找過來?”應白貍至今想不明白這個事情。
宣如山聞言微微皺起眉頭:“不知道,可能是在哪里聽說的吧?我丈夫沒錢付,被你報警抓到這里了?”
應白貍愣了一下:“那倒沒有。”
接著宣如山突然質問:“既然沒有,那為什么把他抓到公安局來?而且還對我像審犯人一樣審?”
面對宣如山的怒火,應白貍如實告知:“是你的丈夫跑來報案的,說你要殺他,無論他現在是不是自已,他穿著人皮來報案,警察就總得管,宣女士,你真的不解釋一下嗎?”
宣如山冷漠地反問:“我要解釋什么?”
“你的丈夫為什么在去年年底醒來出院后突然像變了個人,而且要來報警說你想殺他?”應白貍直視宣如山的眼睛。
“你都說他去年年底剛醒,當然是因為他的病沒好,為什么要把一個病人的話當真?”宣如山果真每個回答都十分標準,令人難以找到破綻。
應白貍微微點頭:“好吧,你也是同行,既然這樣,我就直說了,他這樣的情況不行,肯定要將游魂先取出來,但是按照你丈夫本人的魂魄強度,估計會立刻進醫院,你也不介意嗎?”
宣如山聽完,深吸一口氣:“……別人家的事,為什么你們要管?他活著就是他的因果,你插什么手?你又不是警察。”
對此,應白貍耐心解釋:“因為我是公安局的編外顧問,而且,你丈夫還沒撤銷報案,又或者,你給我一個不插手的理由,我也不想今天放你們回去,明天你丈夫又來找我買驅邪的東西,就算我是個資本家,也不能干這么缺德的事情天天讓人來買東西吧?”
其他問題都可以忽視,宣如山的丈夫總能摸到店里去找應白貍買驅邪的東西就太奇怪了,奇怪到宣如山想掩蓋都不行。
而且宣如山跟應白貍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因為游魂的記憶幾乎全都失去了。
宣如山沉默了很久,忽然問:“為什么你能給公安局當顧問?你也是封建迷信。”
看資料的時候應白貍就已經想過這個問題,倒是能回答她:“因為我是去年才出山的,之前年紀小,也有母親的威望在,你跟你丈夫的檔案我看了,你們只是倒霉,遇見了很差勁的人。”
那些生來就充滿惡意的孩子,傷害的何止一兩個人?
宣如山抹了把臉:“你知道起因是什么嗎?是他們聽說我會法術,就讓我把他們的父母都抓起來,這樣他們就沒人管著了,我不肯,他們就開始造謠、寫大字報、惡作劇,后來附近的人都來我們家打砸,其中有很多他們的父母。”
應白貍臉色慢慢凝重:“打傷你丈夫的,是那些孩子的父母?”
“是,幾個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氣?是他們抓我出去批斗了,我丈夫想來救我,就一起被批斗,我本來沒想掙扎,可是他們說,我丈夫護著我,肯定是維護四舊的人,所以連他一起打。”宣如山說這件事的時候,眼神空洞。
人人都在聲討的日子里,宣如山也不是多厲害的米婆,做不到可以跟那么多人抗爭,而且丈夫是普通人,將來還要繼續生活下去,總不能一直躲躲藏藏吧?
宣如山忍了很久,直到丈夫受傷,她用盡了辦法才沒讓丈夫的魂離開,那些毆打他們的人終于反應過來,她不是在搞迷信,她真會。
恐懼到極點,就是瘋狂,那天很混亂,發現徹底得罪了宣如山后,那群瘋子竟然在想要不就干脆全打死吧,回頭就說他們兩個承受不了批斗,自殺了。
這多正常啊,很多人就是這樣死在了牛欄里,又沒人管,誰知道他們到底是被殺了還是自殺?
何況被批斗的人都是反動分子,死了就死了,只會大快人心,不會有人追究真相。
可宣如山確實有點本事,帶著丈夫逃去了醫院急救,她甚至來不及去報警說有人想謀殺,反正也不會站在他們這樣的人身邊。
之后事情反倒是被醫院的報上去了,因為醫院有一個醫生是宣如山丈夫的同學,他看到了腦袋被打到血肉模糊的老同學,氣得直接找關系一層層上報,最后必須處理這件事。
給了補償、參與毆打的人抓進監獄,但宣如山丈夫,再也沒醒過來。
宣如山突然嘲諷地勾了勾唇角:“我這幾年都在照顧我丈夫,他病得厲害,有些不正常的癥狀我也都能接受,影響到你很抱歉,但我們真的很好,沒有任何問題,可以不要追究這次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