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應白貍就給其他受害者畫過像,林納海盡管一開始不太適應,但多少能看出點特征來。
偏偏這一次應白貍畫了好幾版,林納海都說不太對,接著描述新的特征,可是應白貍畫完之后,他又覺得不對。
應白貍擔心是林納海太累了記憶模糊,就問了另外兩個沒去追蹤人販子的新人,讓他們重新描述。
結果兩人描述出來的畫像完全不一致,而且也比較混亂,應白貍一天內畫了二十多張畫像,見過失蹤者的三個人都說不像,每次描述都有變化。
一個人描述不對還能說是精神不好,三個人都出現同樣的情況,反倒說明出問題的是那個失蹤者。
第二天白天,光線比較好的時候,應白貍找了張大桌子,將自已的畫依次擺開,讓林納海和兩個警員同時來觀察辨認,哪些特征是他們完全可以確定出現過的。
“人的大腦會自動完善一些信息,就像你念春眠不覺曉,大腦里會自動給你補上后面的處處聞啼鳥,這是一種思維慣性,以及大腦的記憶調用,但是這樣就會出現一個情況,你們見到一個人,如果記憶模糊,就會給他自動補上自已最熟悉的、或者最近見過的特征。”應白貍認真地給三人解釋。
林納海若有所思:“你是說,我可能跟一些證人一樣,盡管自已沒看清楚,但因為有人問了,所以我自已補充了一部分信息上去?”
當刑警的,誰沒被這種好心證人坑過呢?他們自覺記憶力超級好,絕對不會看錯,但最后給警方指去了錯誤的方向,他們未必是胡說,可他們的大腦確實給了錯誤的信息出來。
應白貍點點頭:“不排除這種可能,但也許有其他原因,當務之急,還是把人找出來?!?/p>
于是林納海三人開始來回觀察應白貍的畫,把自已確定沒錯的地方都選出來,應白貍聽他們描述了一遍,再根據三人的說法重疊,畫出了三張新的。
畫畫期間林納海他們去忙了,回來后還帶上了湯孟的尸檢報告,所有碎肉都已經拼上,確定就三個,而且傷口古怪,暫時不知道是用什么東西碎的尸,只知道三顆腦袋都是用很鋒利的刀切的。
尸檢結束,就準備回公安局了,更多詳細的檢查需要儀器和一些不好帶出實驗室的化學物品,只能先回去,屋子會封起來,至少一個月不能進人。
三張新的畫應白貍帶回去交給公安局里新招到的畫師重新按照素描繪制,再交由林納海他們辨認。
跟蹤人販子的警員回來說,那兩個逃跑的人販子慌不擇路地去了一條胡同,應該是去匯報這次的事情,由于胡同太窄,他們不敢跟太近,同時小谷那邊也傳回來消息,說跟蹤的其中一個人也到了那片區域。
兩邊消息一匯合,就知道他們是同一個組織的,而且下令殺應白貍的人等級不低,應該比飛哥高。
林納海在會議上說:“這次的事我們確實沒有插手,也沒有見到賣家和即將被買賣的女孩,而且戶籍上完全沒有這個女孩的消息,這事情有點像黑吃黑,我們一定要盯緊他們,避免李代桃僵?!?/p>
在等林納海安排各個線路的追蹤的時候,畫師拿來了三幅畫,都是比較真實的面貌,畫師說,他是從小學的西洋畫,所以對古畫不算精通,只能根據應白貍繪制的五官勉強對比過去,如果有問題,他可以再修改。
畢竟也是新人,不好給他太大壓力,應白貍決定還是給林納海他們看過再說。
見過這個人的警員不在少數,剛好人又回來了幾個,于是林納海讓大家一起看,對著新的三張畫像,最后結果并不相同,包括最開始描述畫像的林納海和兩個警員。
【我看到的人是這個?!?/p>
【我在案發地點背后的屋子,我看到的是這個人?!?/p>
【我躲在老鄉的廚房后面,明明是這個人。】
……
看到最終結果,林納海也懵了:“你們看到的,都是不同的樣子嗎?”
大家其實都很疑惑,一時間懷疑起自已是不是真看錯或者記錯了。
應白貍此時開口:“之前你們怎么描述都說不太像,我就懷疑覺得得多找幾個人來看看,而且讓你們認了確定自已看見的五官出來,我再根據你們記憶的臉型和神態重新組合了一下,就組合出三張臉。”
“這算怎么回事?真見鬼了?”林納??梢詰岩勺砸芽村e了,或者記憶出錯,但不可能這么多人都出錯吧?里面還有非常會認人的年輕刑警,年輕人記憶力總不會不好。
“暫時不清楚,但如果你們確定只有這三張臉,而且我沒組合錯的話,這兩張,是死人。”應白貍指著其中兩張說。
三張臉里,一張特別猥瑣,看起來大約四十歲,口歪眼斜,還齙牙,右邊臉頰上長著一顆痦子。
最年輕的一張看起來只有二十來歲,文靜清秀的男生,眉目溫柔。
以上兩張都顯露出死相,剩余的一張看起來二十八九,青年模樣,硬挺狠厲的樣子,比來殺應白貍的那三個憨貨更像殺手,而且應白貍判斷為活人。
林納海當即說:“既然這樣,直接查這三個人試試,無論有沒有結果,都先試試,如果最后是我們看錯了人,那也沒辦法。”
找人需要時間,而且這次出事,大概讓人販子組織有些恐慌,不是警方的手筆,卻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們必須要考慮是不是有人想把他們組織取而代之。
對他們這樣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人來說,對家比警察更可怕,警察還講規矩法律,對家可是怎么殘忍怎么來,一旦對底下人產生影響,那手下就會流失,組織遲早會被取締。
林納海趁這個時間,迅速摸索整個組織的情況,他們擔憂對手搶自已的生意,自然會忽略警方的一些小動作,剛好可以查到更多信息。
由于人販子組織現在已經亂七八糟,應白貍就抽空回了一趟店里,將鏡子取下來,防止影響到附近的路人。
天氣又好了起來,重新變得炎熱,林納海他們肉眼可見瘦了很多,又要扛著烈日跟蹤,又沒什么胃口吃東西,自然顯得又瘦又黑。
林納海在兩天后來告知應白貍,說查到了三張畫像的信息,而且有點古怪,想讓她看看是否涉及特殊情況,涉及的話,就得應白貍去幫忙。
應白貍這幾天都躲在店里,只是偶爾去找電話亭給封華墨打電話,說自已這幾天都是“死人”,不能出去買零食,也不能正常吃飯,有些不高興。
封華墨知道應白貍是在撒嬌,就答應夜里給她偷偷帶點吃的過來。
掛了電話爬回店里,應白貍就看到了從另外一面墻頭鬼鬼祟祟爬進來的林納海。
“林隊長,你完全你可以走門啊。”應白貍無奈地給他拿梯子,怕人在這里摔骨折了。
林納海本來打算跳下去的,既然有梯子就不冒險了,他回道:“還是小心點吧,我一個人突然進一家已經死了人的店很奇怪,來查案肯定不能一個人,所以自已來就顯得很奇怪?!?/p>
應白貍無奈笑笑,帶他去前廳,現在店里沒有封華墨照顧,熱水都沒有,全是應白貍偷懶燒的涼白開,好在天氣熱,喝點涼的舒服。
店里關著門,只有微弱的光芒照進來,林納海將文件袋遞給應白貍:“一共查到這三個人,我們看過照片了,跟畫和我們的記憶都能對上,尤其是里面那個通三?!?/p>
通三是個中年男人,他年少時就混跡各大火車站和風月場所,只為混口飯吃。
后來國家解放,要抓流氓,他就成了大鍋飯隊伍里偷偷蹭飯吃不干活的二流子,一直沒有老婆孩子,也沒個正經工作,好幾次都被派出所抓進去,可又因為罪名不大,關一陣就放出來了。
大約三四年前,具體時間無法考究,作為派出所常客的通三消失,派出所的回信說一直以為他死在什么地方了,不過這樣的混混沒有家人,無人報警,就一直沒去找。
中間這幾年都沒人見過他,沒想到突然出現在首都。
還有另外兩份檔案,二十歲出頭的秀氣男生名字叫陳亭裕,是個高中畢業下鄉的老師,跟封華墨差不多大,他沒有繼續高考,而是直接在鄉下就一直幫扶支教,盡管過去十來年破四舊,可當地對他還是挺好的。
陳亭裕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他父親是當地的夫子,母親不識字,全家都靠父親當夫子養活,后來他的父親進了當地的學校教語文,他下鄉前,父親因為勞累過度死亡,母親身體不好,沒多久就跟著去了。
所以陳亭裕才一直在鄉下教書,沒有什么大志向,就算遇見批斗,可能也覺得無所謂。
在年初學校復學之后,學校先報了一次警,說陳亭裕失蹤,去家里找了不見人,很擔心是不是摔到山里去了,想讓警方幫忙找人。
但警方一無所獲,而且在三月底,突然出現一個叫穆烈的男人出現,說自已是陳亭裕的表哥,給陳亭裕辦了辭職,還讓學校取消報警,說他要帶陳亭?;乩霞?。
學校并不相信穆烈,而且穆烈出現后,他們也沒見過陳亭裕,可以說,從報警開始,就沒人再見過陳亭裕。
應白貍到這時已經懷疑陳亭裕被穆烈殺死了,可是翻到最后一份資料時忍不住一愣——是穆烈的。
頓時應白貍抬頭看了一眼林納海,他說:“很震驚吧?我看到的也很震驚?!?/p>
穆烈是個退伍軍人,他年幼時聽過陳亭裕父親的課,人也調皮,還因為打架進過派出所,是陳亭裕父親去撈的他,因為他父親在他母親死后就另娶了,從此穆烈活得跟孤兒差不多。
后來穆烈念書念不下去了,就去當兵,參加完南邊戰爭就退伍了,因為為什么退伍不知道,按照他當時的軍功,完全可以繼續往上升的,可是他沒有,毅然退伍了。
資料只到這里,更多就查不到了。
穆烈是個退伍軍人,他要想隱匿行蹤,很難找到他。
合上檔案,應白貍陷入沉思。
林納海則提醒她看時間:“穆烈退伍的時間,剛好是論功行賞的時候,但是不到半個月,學校就去報警說陳亭裕失蹤了,我懷疑他們兩個之間一直有聯系,穆烈是因為陳亭裕失蹤才回來的。”
而且穆烈應該比所有人都先意識到陳亭裕失蹤了,所以無論自已未來前途如何,他都不要,得回來確定陳亭裕的安全。
“這樣說的話,陳亭裕是被那些人販子殺的,穆烈才來追殺他們,因此我推測出三具尸體的死因也是仇殺?!睉棕傆X得一切都剛好對上了。
“我有同樣的猜測,但也不能一直讓穆烈這樣攪混水下去,得想辦法找到他,最好能配合我們的抓捕?!绷旨{海擔憂地說。
盡管私自殺人算犯罪,可穆烈殺的是罪犯,而且那些人在華夏不是全都有戶口,如果真找到穆烈,林納??梢詮闹兄苄f情,避免穆烈受到法律的責罰。
應白貍點點頭,剛準備推算穆烈的方向,突然感受到架子上有異動,猛地一回頭,看到梁妖出來了。
屋內大變活人,林納海被嚇一跳:“我的天啊,突然冒出來個人!”
梁妖沒理他們,徑直走到桌邊,拿起陳亭裕的資料,輕輕撫摸上面的照片,眼睛里全是震驚。
看見梁妖這樣,林納海小聲問應白貍:“應小姐,這什么情況?”
應白貍看了一眼梁妖,解釋說:“她是梁妖,房屋大梁生出的妖精,有個八百年前的恩人……梁妖,不會是他吧?”
聽到這個數字,林納海掰著手指數了一下,感覺有點遠,實在反應不過來具體是哪個朝代。
梁妖撫摸了一下照片,點頭:“嗯,是他,跟從前……一模一樣……”
“梁小姐,節哀?!绷旨{海十分禮貌地勸了一句,畢竟這陳亭裕是應白貍認證過的死人,九成九已經死亡。
報恩的話,似乎只能再等一輩子了。
梁妖難過地放下檔案,問:“為什么會這樣?”
林納海跟應白貍對視一眼,他說:“暫時不知道,我們目前猜測,他可能碰上人販子了,死亡后或許因為怨氣過重沒有離開?!?/p>
隨后梁妖猛地拉住應白貍的手,說:“白貍,你幫幫他吧,我把我存的報酬,都給你?!?/p>
應白貍拍拍她的手:“你放心,這件事是警方請我幫忙的,我一定會幫忙,現在,我算一下穆烈在哪里,他是活人,沒辦法完全隱匿自已的方向?!?/p>
檔案上有完整的穆烈資料,應白貍很快就推算出來穆烈在首都城區北邊的胡同區里。
林納?;貞浟艘幌履沁叺奈恢?,說:“那邊有不少空房子,可能跟你一樣,是過去租房住的?!?/p>
“那我們趕快過去吧!拖久了,對恩公不好!”梁妖非常急切地說。
因為梁妖的催促,林納海不得不先調人過來忙這邊的,看在穆烈是嫌疑人的份上,臨時插隊也能接受。
去的路上梁妖一直很著急,沒有開口說一下情況的意思,但路比較遠,還得等林納海這邊的安排,應白貍就抽空問她:“梁妖,你是算到了他命中有一劫,才過來找他的嗎?”
梁妖搖頭:“不是,我已經找他很久了,此前真的一次都沒有找到過,這已經是……最近的一次了。”
八百年,假如人百年輪回一次,這已經是陳亭裕的第八世,過往種種,早就淹沒在歷史長河當中。
妖總是難以抗拒最初給自已機會的人,有些妖會選擇殺死自已的軟肋,有些妖則跟梁妖一樣,尋找幾百上千年,只為還一個恩情。
中途林納海去了別的地方,最后又在胡同口跟她們會合。
“胡同里什么情況我們尚且不知道,而且里面還有普通居民,所以我想著,我們三個進去,你們能順著痕跡找到人最好,如果找不到,我們再想辦法,盡量不要打擾到普通老鄉?!绷旨{海謹慎提醒,鬧太大了,不僅穆烈會跑,還容易把消息捅給人販子那邊。
梁妖嚴肅點頭:“好的,我記住了,我沒有實體,先進去找,白貍,你跟著我的氣息走吧?!?/p>
應白貍無所謂,就同意下來。
隨后梁妖先出發,應白貍讓林納海多等一會兒,差不多過去三分鐘了才走進胡同。
胡同里比較陰涼,蟬鳴似乎都被層層疊疊的房屋給遮擋在外,沒有那么吵鬧。
順著梁妖留下的妖氣,應白貍小心帶著林納海拐過好幾個彎,在其中一處簡陋的房子前停下,梁妖已經進去了,房門緊閉,但應白貍又嗅到了那股尸體的味道,跟人販子死亡現場的一樣,說明找對了地方。
應白貍抬手敲門,過了一會兒,里面傳來一個低沉又警惕的聲音:“誰?”
“陳亭裕故人的朋友?!睉棕傉f了這稍微繞口的關系。
不等穆烈回答,應白貍突然聽見了里面另外一個聲音,在說:“你是誰?”
門后當即出現跑步聲,應該是穆烈也聽見了聲音,所以他跑走了,可門還沒打開。
應白貍跟林納海面面相覷,林納海捂住臉:“梁妖怎么這么沉不住氣?就算再激動,也得講點禮貌吧?現在可怎么辦?”
聽動靜,肯定是梁妖貿然去找了陳亭裕,上來就說一堆怪話,陳亭裕跟穆烈能相信就有鬼了。
果然,很快里面就出現了穆烈威脅的聲音,梁妖盡力解釋,但沒有用。
過了一陣,門自已打開了,梁妖一臉委屈:“白貍,他們不信我!”
屋內并不大,可以看到簡陋的客廳和一面墻,墻后應該是臥室。
此時靠近臥室的拐角,穆烈提著一把鋒利的橫刀護住身后的陳亭裕,此時的陳亭裕臉色蒼白毫無血氣,而且脖子上有無法愈合的傷口,已經發黑干癟,那似乎不是他的致命傷。
“你們到底是誰?”穆烈怒聲問。
林納海當即掏出自已的證件:“您好穆營長,我是首都公安總局的刑警隊長,林納海,我們沒有惡意,我們是來查案的。”
看到證件,穆烈確定那是真的,緩緩放下橫刀,但態度沒有和緩下來:“案子你們查你們的,我報我的仇?!?/p>
“話不能這么說啊穆營長,”林納海努力勸說,“這個組織很大,或許你在國外戰場上看多了死人,覺得沒什么,可多拖一天,就可能有更多受害人出現,我們當刑警的意義,就是將犯罪盡早扼殺?!?/p>
林納海說了好多冠冕堂皇的話,穆烈都沒聽進去,畢竟在他這種戰場上廝殺的人來看,無論什么組織,最后都是強力碾壓過去最好,其他的做法都是在縱容。
還是陳亭裕將林納海的話聽進去了:“穆哥,我覺得林隊長說得也有道理,國內不比戰場,引起恐慌沒有必要,而且他們有更多的情報網,我們可以對幾個人報仇,但沒辦法殺盡想走捷徑的人心?!?/p>
他們無法一直追殺人販子,最后肯定只能靠警方,只要人命買賣、尸體買賣的需求還存在一天,就會有人不停地變成惡鬼去吃人,在這種問題上,暴力謀殺并不是解決辦法。
穆烈回頭:“可是殺你的那幾個人還沒找到!”
“我來找!我是妖怪,我家白貍是最好的神婆,我們可以幫忙找!”梁妖突然出聲,嚇得林納海差點跳起來。
不出聲的時候,梁妖一點存在感的都沒有,林納海扶著自已熬了許多天的心臟:“你小點聲,大家站這么近,聽得見?!?/p>
梁妖干笑,繼而拍著胸膛說:“呵呵,不好意思,不過我說真的,我是來報恩的,無論你們有什么要求,我都會想辦法解決,你們放心請白貍幫忙,報酬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