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亭裕實在沒聽明白:“這位小姐,你說你是妖,可是我真的不認識你,會不會太……突兀了?”
梁妖卻并不覺得奇怪,直接說:“你認識我才怪嘞,我是八百年前認識你的,那個時候,你還是個書生,家里窮,只有一個很小的院子。”
“停停停,八百年前?北宋?會不會認錯人了?”陳亭裕震驚得是脖子上的傷口都裂開了一些。
目前除了應白貍,陳亭裕是唯一一個算出來八百年前是什么時候的人,梁妖很高興,眼睛都亮起了光芒:“你竟然還記得是北宋年間,太好了!”
陳亭裕扶住自已似乎開始痛的腦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是教語文的,懂歷史……”
言下之意,他并不是想起來了,而是倒推出來的。
梁妖還想說什么,應白貍趕忙制止:“這里并不安全,距離人販子的落腳點很近,以防萬一,還是去我那說吧。”
穆烈很警惕,他問:“你那里?是哪里?”
“尋異園,你們有去過嗎?”應白貍覺得自已開店真的太好了,辦案子的時候非常好用,只要相關人員走過城區的街道,就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聽聞是尋異園,穆烈倒是稍微放松下來:“我見過,你平時會同意工人在門口屋檐下納涼。”
很多人其實并不愿意讓工人納涼,因為不太好看,還很容易被人誤會,并且,擔心孩子會因為習慣了門口來往的工人,而被人販子拐走,但應白貍從來都不會管門口來多少人,自已一個人在家也完全不會害怕。
這種跟工人階級站在一起的人,自然令人心生信任。
穆烈最后還是同意跟他們去往尋異園,離開前,他用圍巾將陳亭裕的脖子圍起來,那個傷口無論如何都修復不了,只能這樣遮擋。
應白貍打量著陳亭裕的狀態,發現他是尸體,并不是單純的鬼,一直到現在,他都是帶著自已的尸體在行動。
五個人一起走動太明顯了,梁妖隱身進了應白貍的袖子,林納海說要再排查一遍附近,順便遠處護送。
穆烈認識路,他帶著陳亭裕先出發,應白貍走屋頂,她還不忘提醒穆烈翻墻,不要走門,因為現在她依舊是個“死人”,不好光明正大出現。
關于這個計劃,穆烈無法猜到,不過他明白或許跟警方查案有關,不再多問,帶著陳亭裕抄近路過去。
最后應白貍先回到店里,給他們先擺好了梯子,讓他們可以爬進來。
等林納海過來之前,應白貍讓陳亭裕到大堂里,給他檢查了一下傷口,隨后說:“你的狀態算比較特殊,但也不少見,因為你一開始沒意識到自已死了,身體就以為你活著,所以強行留了下來。”
梁妖緊張起來:“可是這個狀態不是會被地府強行回歸死亡嗎?”
“不是那種逃過了死亡的狀態,是尸變,不過是自已可以控制的尸變,如果一直不管的話,將來就會變成尸修,或者低級一點的僵尸。”應白貍檢查完,打水給自已洗干凈手。
“那現在要怎么辦?”梁妖緊張地問。
應白貍在陳亭裕他們對面坐下,說:“不應該問我,要問他自已,到了這個狀態,只要你不作孽,其實地府不會管的,這半生半死的狀態,戶籍也沒取消,算半個活人。”
梁妖卻迫不及待地問:“還、還能活嗎?”
關心則亂的梁妖說出了很沒有素養的話,應白貍無奈地看她一眼:“再怎么有理由留在人間,他也是死了,現在能做的,就是要么轉行當尸修,要么直接做鬼,沒有其他選項。”
聽完,梁妖紅著眼眶看向陳亭裕:“我怎么就來晚了呢……”
之后林納海到了,他拿來了很多文件,還有空白的報告紙跟記錄本,就等著寫案情報告呢。
林納海擺好了自已的一堆東西,先請穆烈跟陳亭裕確認身份,確定后本來想讓他們倆簽個字,但他又覺得好像哪里不對:“讓已死的人在自已的檔案上確認簽字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大家陷入沉默,死人會給自已簽字確實離奇了點。
于是林納海把陳亭裕那份給收起來了,接著拿起鋼筆,說:“我也是當過記錄員的,不過我很多年不干了,你們說慢點,到底怎么回事啊?梁妖小姐,從你開始說。”
梁妖突然被點名,沒反應過來:“啊?我?為什么?”
林納海一邊寫日期時間一邊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按時間線比較好記啊,你是現在這里活得最久的。”
“確實,而且我也想知道,你會不會是認錯人了?”陳亭裕依舊不太相信梁妖,倒不是不信任,只是她說的太夸張,為人又跳脫,確實像是會弄錯人的迷糊妖怪。
“不可能認錯的,我們妖怪,除了找不到重要的人,但凡遇見,就不會認錯。”梁妖說得信誓旦旦。
應白貍從旁解釋:“她沒有說錯,因為妖修仙的一生中,會有幾個關鍵的節點,開靈智、化形、升仙,一般是這三個,有些妖怪會多幾個出來,但不是每個妖怪都必須有的,這三個節點如果遇見了恩人,那恩人的氣息,就會成為妖怪的一部分,不會錯認,也不會忘記。”
陳亭裕遲疑地點頭:“所以……梁妖小姐才一直說我是她的恩人?哪一個節點的?”
梁妖急忙回答:“開靈智,我從前,是你家的大梁……”
長久寄托靈氣或者念想的物品,就會生出奇怪的功能或者靈智,就像應白貍手中的銅鏡。
北宋時期,經濟蓬勃發展,哪怕是底層人民,都富裕起來,因此發展出了更夸張的房地產行業,導致很多官員,可能一輩子都買不起房,但又流行嫁女兒,所以從上到下,明明大家賺很多錢,卻依舊覺得不夠用。
那甚至已經不算陳亭裕的前世了,少說得是七個前世以前,可惜梁妖不識字,不知道恩人姓甚名誰,不然也不至于到現在才找到人,她只知道,那是一戶寒門公子。
祖上有余蔭,留了一個不小的院子下來,但陳亭裕很窮,父親死于意外落水,母親死于饑餓,他是自已啃草根吃雪水熬過來的,因為從小認字,靠給人寫信抄書為生。
好不容易熬到了科舉的年紀,他卻沒有錢去科考,幾次出門最后都是餓回來的,在家的話,好歹有個房子,不至于凍死。
由于實在太餓了,陳亭裕開始寫一些雜書,什么樣的都有,愛情話本、志怪故事、詩歌文章,腦子里冒出什么就寫什么。
北宋正是詞流行的時代,他的詞婉約詭譎,很有個人風格,在坊間流傳起來了,總算掙到了一些錢,他攢了些銀子,打算再次啟程去參加科考。
出門前,陳亭裕特地買了一壺酒和香燭紙錢,在家敬告天地爹娘,求他們保佑,還祭拜了老宅,他聽村口瞎子說的,老宅是祖上對后輩庇護的具象化,所以出遠門,跟宅子說一聲,也算跟長輩告別。
就是陳亭裕這樣的祭拜,讓房子的大梁生出了靈智,從而有了梁妖。
陳亭裕只有自已,不懂規矩,所以他的祭拜方式錯了,不應該把房屋當人來看的,他卻因為從小長大的感情,認為房屋像是他的另外一個長輩,由此生出梁妖。
離開前,陳亭裕對著屋子說:“我必能高中,他日衣錦還鄉,將你修葺一遍,再復往日風采。”
神采奕奕的青年離開了家,那是梁妖聽到的最后一句話,她意識到自已生出了靈,可以繼續為這個家遮風擋雨,但青年再也沒回來,她甚至不知道,青年是死在了路上,還是丟棄了這個見證他所有落魄模樣的舊屋。
“就是這樣,我等了很久,從只有靈智,等到了房屋倒塌,我的本體卻因為沒有損壞,被人拿去繼續當房梁,后來我可以化形,開始試圖尋找恩人的轉世,可是都沒有找到。”梁妖捧著臉,越說越難過。
陳亭裕想了下北宋的情況,說:“其實,你的恩人可能真的死在路上了,聽你的意思,當時你們居住的地方很偏僻并且不夠富裕,所以連趕路錢都要攢很久才夠走到京都,那個時候走官道也不等于可以一路平安,又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所以,死在路上的可能性最大。”
至于之后的轉世,其實只要稍微了解過歷史,就知道后來的華夏大地也不算太平,誰知道能活幾年?根本等不到梁妖找過來,說不定就死在戰亂中了。
今生能遇見,說不定已經是梁妖近千年期盼才帶來的。
梁妖十分難過地掏出酒葫蘆,悶頭喝著酒。
林納海記錄完這一頁,總結:“所以,現在可以證明,陳亭裕前世是梁妖的恩人,這種事屬于私事,國家不管,接下來,是案子相關,陳老師,你還能記得發生了什么嗎?”
關于案情,陳亭裕為難地輕輕搖頭:“我其實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很多情況,是穆哥回來根據痕跡推斷的。”
也就是說,如果穆烈沒有回來,陳亭裕會以為自已還活著,繼續當人生活下去。
穆烈是個沉默的男人,他看了林納海一眼,才開始簡略地提起案子前因后果。
跟警方給出的記錄差不多,穆烈從小因為爹不疼且沒有娘,所以活得仿佛一頭野獸,打架、被打都是家常便飯,事情轉折點,是他以為自已要蹲一輩子牢的時候,陳亭裕的父親,那個他看來很古板老封建的國文老師去撈他。
陳亭裕家也很窮,靠一個教國文的夫子養活,一個月說不定有幾天都是勒緊褲腰帶生活的。
可是知道穆烈的情況后,老夫子猶豫了很久,把穆烈帶回家,讓他跟陳亭裕一起學字,說家里雖然窮,但給口米湯喝,也餓不死。
從此,穆烈就幾乎成了陳家的長子,給平時很唯唯諾諾又文靜的陳亭裕出頭,又能去打獵回來改善一下伙食,他確實很厲害,除了念書不行,其實是個很好的孩子。
后來夫子勞累過度死亡,家里就剩他們三個,穆烈明白,靠一個身體不好的母親,還有尚未長大的陳亭裕,是不可能活下去的,他得當這個家里的頂梁柱。
于是穆烈背上陳亭裕母親做的鞋墊,參軍去了,剛開始確實很困難,但他拼命,又有天分,加上那幾年國家邊境摩擦不斷,很攢了些功勛,拿到的工資和獎賞都寄回去給陳亭裕。
期間兩人一直寫信聯系,沒有停止過,陳亭裕剛開始還能跟母親相依為命,沒多久母親就病逝,家里就剩陳亭裕一個人。
穆烈很擔心,但陳亭裕說自已挺好的,能念書,而且因為可憐吧,政府一直關照著,沒讓他受欺負,但是他明白,這種照顧,不可能伴隨他一輩子,所以在念完高中之后,他毅然下了鄉。
到了鄉下,寄信就很麻煩,不過兩人已經約定好,大概多久通一次信,那個時候穆烈已經去了南方,陳亭裕下鄉的地方距離西南邊境不算太遠,寄信一趟大約是二十三天,天氣和人員等原因,大概拖到二十九天。
他們自已估計過,最長是二十九天,所以如果某一次超過二十九天沒來信,就要做好出意外的心理準備。
本來一直都好好的,今年過年的時候,穆烈來信說自已可能打完反擊戰之后能有幾天假期,打算去探望陳亭裕。
陳亭裕很高興,年前發出最后一封信,說自已會把過年的東西都留著,等他回來一起吃。
穆烈在戰場時收到陳亭裕的回信,還有幾天就是新年,他回了信說好,但這封信石沉大海,沒有回復。
一開始穆烈以為是戰事緊張,信后面送不進來了,他特地等反擊戰結束去找通訊處,結果都說沒有他的信件。
通訊處都熟悉他了,知道他有個弟弟獨自在家,每個月都十分緊張來信,如果有,肯定不會漏掉。
穆烈心中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陳亭裕出事了。
那個時候穆烈顧不上其他問題了,他以弟弟失蹤為由,申請了退伍,他的年紀退伍也沒有問題的,何況是親屬原因,上級很快同意,還說如果有需要,可以回來找他們幫忙。
軍區永遠是他們的后盾。
穆烈卻并不樂觀,他先是回了一趟家,從鄰居處得知,陳亭裕自打下鄉,就沒回來過了,那個時候大家都知道下鄉辛苦,也不曾說陳亭裕薄情寡義不認老家。
接著穆烈馬不停蹄去了陳亭裕下鄉的村鎮,按照信件地址去往陳亭裕被分配的宿舍。
說是宿舍,其實只是簡陋的瓦房,屋內逼仄又陰冷,但陳亭裕收拾得很整齊,桌上還有他沒寫完的教案。
穆烈找不到人,他還以為陳亭裕是去吃飯或者洗澡上廁所了,又或者在學校里跟學生待在一起,他也知道學校的地址,打算過去找找。
沒想到這邊那么偏僻,陳亭裕的宿舍要去學校竟然還要有一段山路,穆烈本身在雨林里打過仗,走起來還算輕松,可是那些上學的孩子呢?他們走這種路上學,真的不會遇見危險嗎?
還沒到學校,在半路上,穆烈就看到了一身血從灌木叢里爬出來的陳亭裕,當時穆烈都以為自已在山里見鬼了,他知道有些山會有一些瘴氣,令人產生幻覺,他正準備自救,卻看到渾身是血的陳亭裕爬出來,疑惑地問:“穆哥?你怎么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語調,穆烈不敢認,卻也沒辦法離開,他驚愕地看著陳亭裕不停流血的傷口,忍不住拿出自已包里的衣服給陳亭裕捂住。
陳亭裕卻一無所覺地說:“哦,我可能是不小心掉下山了,沒事,回去抹點藥就好了。”
穆烈卻知道,這是致命傷,就算是戰場上再強悍的士兵,受這種程度的傷都會死掉的,不死于失血過多,也會死于感染。
可陳亭裕卻對自已情況沒有任何感覺,他還不太清楚自已的狀況,以為還在臘月中旬,穆烈收到信專門回來探望他了。
之后穆烈帶著陳亭裕回了宿舍,找水給他處理傷口,除了脖子這一處,陳亭裕身上還有無數骨折跟傷口,腦袋后面也有,這些傷口根本不是摔倒可以摔出來的,必然是被打。
穆烈問了好幾次,陳亭裕都露出迷茫的眼神,他甚至說不清自已什么時候出門的。
沒辦法,穆烈只能安撫陳亭裕,讓他在家休養,自已去學校給他請假。
再次去往學校的路上,穆烈留了個心眼,轉身去了之前陳亭裕爬出來的灌木叢,根據血跡,一路往林子深處走。
在血跡最后出現的地方,現場痕跡十分混亂,還有一些碎裂的布條,那些布條看起來不是陳亭裕衣服的,他回去時衣服不是這樣的顏色。
穆烈憑借著自已敏銳的直覺,還有追蹤能力,慢慢在林子里找到了一個據點,那個據點已經沒人了,可以遺留的痕跡來看,是用來關押人的,布局跟手法穆烈都很熟悉。
去西南那些年,偶爾會路過一些當地的組織,他們就是這樣綁架了婦女、兒童跟年輕男性,年紀大一點的男人都被拆散賣掉了。
當時穆烈就有了不好的預感,他去到學校后,去找到校長說陳亭裕辭職的事情,校長不太相信,但穆烈拿出了自已的身份證明和往來信件,由不得校長不信。
穆烈在給陳亭裕辦完辭職之后詢問了一下學校的學生是否安好。
校長說:“都挺好啊,就是生源不穩定,我們這啊,偏僻,很多人都覺得上學沒必要,女孩沒必要、男孩也沒必要,你知道的,很多人都沒文化,覺得自已過得挺好的,將來孩子長大,跟著一起種地當工人掙點錢也不錯了。”
“所以,如果有學生不來上學,有家長背書,你們也管不了,是嗎?”穆烈嚴肅地問。
“……雖然這很令人羞恥,但確實是這樣。”校長無奈地說。
穆烈回了家,不知道怎么把這個消息告訴陳亭裕,根據他的推斷,陳亭裕應該是聽聞自已的學生要退學了,想去勸,結果正好碰上孩子被拐賣,以他的性格,肯定會去救人,結果就被打死在林子里了,學生也不知所蹤。
家里人不報警,甚至孩子可能根本沒上戶籍,警方根本不會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何況連目擊證人陳亭裕都死了,那就是死無對證,去找家長說,也不會得到任何有用的答復。
陳亭裕的血在家里止住了,其實也不能算是止住的,只是快流干了,最后凝結成厚厚的血痂在脖子上。
等到穆烈回來,陳亭裕有些呆愣地問他:“穆哥,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穆烈都不知道自已應該怎么回答,狹窄的宿舍里陷入長久的沉默。
陳亭裕還是想知道自已怎么死的,于是告訴穆烈自已的學生有哪些、家在哪里,讓穆烈去探查一下,事實如穆烈的預料那樣,目前村里走失了三個女孩一個男孩。
三個女孩有一個是陳亭裕的學生,她們單純是被賣掉的,甚至沒上戶籍,因為生她們的人不覺得她們是人。
而那個男孩是因為腦子有病,出生后就不會說話,是個傻子,父母嫌累贅,也賣掉了,打算生一個新的。
這樣的結果令陳亭裕和穆烈十分憤怒,本來陳亭裕想知道自已怎么死的就回老家祖墳安心入土,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他實在氣不過,跟穆烈一拍即合,一人一鬼開始了千里追獵。
由于陳亭裕沒有記憶,穆烈找到的,其實是人販子組織,并不確定當時是誰殺了陳亭裕,而且他們也沒找到被賣的四個小孩,一路追著人販子,他們去了一趟邊境,后又跟著飛哥繞回華夏。
陳亭裕覺得這樣一直被牽著走不行,得想個辦法讓人販子自動暴露出來,于是他們想了個辦法——假裝賣家,再殺掉一波又一波的線人,接著頂替線人的身份,繼續往上交易,就不信一路殺上去,還遇不到人販子組織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