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常嬸難過的樣子,不太像是會再生一個的,要是想生,早生了,這都快不能生的年紀了,應白貍竟然說還有一個兒子。
陳亭裕想了想,說:“那你就說她大兒子還會投胎到她這里不就好了?”
“……不合適,不能這樣說。”應白貍遲疑后拒絕,但沒說為什么不合適。
左右都不行,陳亭裕不知應白貍還看到了什么不肯說,只能繼續想招:“我再想想,對了,她怎么又哭起來了?難道見過靈嬰之后,她發現自己家里看見的不是真兒子了?”
應白貍點點頭:“應該是,她請過靈嬰,既然當時的靈嬰讓她懷上了孩子,說不定是見過的,所以她一見到我祠堂里的靈嬰就哭,可能她見到的兒子,跟她的兒子一樣,卻跟靈嬰不一樣。”
陳亭裕沒明白:“有什么區別?不都是小孩鬼嗎?”
“衣服和狀態啊,靈嬰保持的狀態是死去的時候,有些是給辦了葬禮的,就跟葬禮上一樣,以常嬸的態度來說,她肯定給自己兒子準備了很好的壽衣,但自己昨天看見的,可能是平時在家里的兒子。”應白貍摸著下巴分析。
“既然這樣,讓她買點安神靜氣的東西試試?我看她精神也不是很好,可能夜里睡不著,人要睡得好,精神飽滿,自然都會好起來的。”陳亭裕也不懂,就是隨便胡說,反正他們兩個哄不好人家,現在聊什么都是餿主意。
然后應白貍就把這個餿主意給聽進去了,她拿著水去給常嬸喝,等常嬸情緒平復一些,就說:“常嬸,你可能是太想念你的兒子了,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回去要多休息,應該就能好起來了,你也不希望你兒子擔心你吧?”
用兒子做借口,常嬸多少能聽進去一點,她喝了口水,嘶啞地說:“我都懂,很多人跟我說,我兒子肯定也想我好好的,但我忍不住,夜里總想著過去的事情,哎……”
應白貍趁機給她推薦安神香:“那試試這個吧,我自己配的,有熏香的款式、也有線香,還有這種祭拜用的款式,如果你有每天給家中上香祭拜的習慣,選這種也行,只要家里點著,能好睡一些。”
因為放了比較溫和的藥草,不是燒的時候立馬睡著,而是起到一個調理作用,白天聞著,夜里會入睡更方便,就像是去找大夫拿藥調理,白天喝過藥,夜里能倒頭就睡。
但這些香的藥效很輕微,跟直接喝的中藥不一樣,大概每天只能稍微好一點,無法立竿見影。
常嬸嘆了好幾口氣,好在沒有拒絕,她還打算多買一些,說丈夫自從兒子死后精神也一般,而且還要經常出差,在家的時候睡不好,工作容易出錯,多買一些,丈夫也可以用。
應白貍說:“不用的,只要點在家里,你們都能聞到就好了。”
“其實我們都要上班,平時很難在家的,這樣吧,我買那種不用燒的,我回去做個錢包,放里面也能用。”常嬸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這種款式自然也是有的,應白貍拿了幾顆自己捏的安神丸,告知常嬸:“常嬸,就這樣的,放在陰涼干燥的地方,不要被太陽曬到,平時在身上揣一顆就可以了。”
常嬸非常感謝應白貍,還覺得今天實在麻煩他們,打算回去后,讓梁妖也送點東西過來,表達歉意,這樣在人家的祠堂里鬧,實在不合適。
等到晚上梁妖回來,就提了一紙袋的牛肉干。
“大伙快來!看我給你們帶什么東西回來了!”梁妖招呼著每個人。
牛肉的味道很香,陳亭裕聞不到,穆烈則是沒吃過牛肉,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等著梁妖公布答案。
應白貍倒是聞出來了,道士的規矩就是不能吃牛,但她不是正宗的,按她養母的說法,古時候不能吃牛那是因為大家都不能吃,牛是耕種的,很珍貴,現在種地的除了牛還有拖拉機,只要不吃拖拉機,那無所謂。
畢竟不是正經拜進道觀,就沒那么多規矩,道教派系多,每家禁止、允許的事情本就不同,自身行得正坐得端就行了。
梁妖已經展開了紙袋:“噔噔——常嬸給的牛肉干。”
“哇?牛肉?她丈夫帶回來這么多牛肉嗎?就算是草原,這也得帶回來半頭牛了吧?”陳亭裕驚訝地問,以為是牛肉吃不完才曬成干的。
“沒有啊,都是干貨,一袋熟牛肉一袋牛肉干,常嬸送去給鄰居的就是熟牛肉,她跟丈夫吃不完,這牛肉干,倒是沒幾個老年人能吃得動,所以一口氣全給我們年輕孩子了,還有就是表達對白貍的歉意。”梁妖力氣大,邊說邊把牛肉都撕開。
牛肉可是稀罕東西,只有草原上才能吃上,而且還得看季節,其他地方倒不是沒牛,只是誰家舍得殺個牛吃肉啊?再有錢也不是這么花。
陳亭裕不能吃,穆烈就拿了一點嘗嘗味道,他不是很愛吃,太硬了吃不來。
應白貍拿起梁妖撕好的一根塞嘴里,一直嚼嚼嚼:“這常嬸……咋這么……客氣呢……”
今天的事情應白貍都能理解,何況常嬸買東西了,那就是客人,對客人好點是應該的。
梁妖也塞了一根牛肉絲進嘴里:“好像常嬸一直都是這樣的,她對大家都特別客氣,一分錢、一分情都算得清清楚楚,寧可別人欠自己的,絕對不多要別人家一根線。”
見多了不讓自己吃虧的,倒是少見這樣算得清清楚楚的,就連何志跟丹姐這種人人稱贊的好人,都免不了得給自己女兒謀劃一下,常嬸夫妻倆竟然算得如此明白。
東西已經送來了,還交了梁妖轉手,就沒辦法拒絕,只能收下。
周末的時候讓封華墨帶到學校一些,畢竟年輕大學生的牙齒堪比成年鬣狗,想來能啃得動,順便可以送給朋友們嘗一嘗,草原上的貨平日不常見。
本以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梁妖偶爾過去找老奶奶玩,順勢探望一下常嬸就可以了,誰知周一她又過來,而且這次非常篤定地說:“應老板,這次,我真的、真的見到我兒子了!”
“什么?用了安神香也沒用嗎?”應白貍詫異地問。
“用著呢,我一直隨身帶著,可我又見到我兒子了,會不會,真是他的魂回來看我了,不是變成靈嬰,而是即將投胎的魂魄,回來見我了?”常嬸哽咽地說。
這幾天常嬸用了安神香,夜里睡得不錯,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應白貍皺起眉頭:“上一次和這次,都是什么情況下見到人的?”
常嬸愣了一下,仔細回憶:“上一次……是晚上燒香之后,我在家里偷偷放了一個小靈龕,從前放靈嬰的泥塑,后來我兒子出生,泥塑就碎成了泥土,我按照當年那個道士說的,找地方好好埋葬,我兒子死后,就在靈龕里放了牌位,每天早上和晚上我都會去看看他,點一炷香。”
“那昨天晚上,也是燒香之后遇見的?”陳亭裕追問。
“對對,我點的還是在應老板這里買的香,我又聽見他在后院喊我了……”常嬸神情恍惚。
常嬸家跟老奶奶家的院子一樣,因為分到的房子位置偏,所以帶一個后院和一個前院,老奶奶自己一個人住,愛釀酒,后院前院都利用起來,但常嬸這些年因為傷心,對后院疏忽管理,雜草叢生。
加上他們家就兩個人住,平日里吃飯都在單位食堂,偶爾放假才在家做飯,更是不怎么收拾。
但那天不一樣,來拜過靈嬰之后,常嬸聽見了自己的兒子在后院喊她。
應白貍伸手在常嬸面前晃了晃:“他喊你什么?”
“媽媽,我好疼啊,下面的人都欺負我,我想回家……”常嬸走神地重復,眼里逐漸涌出淚水。
每次聽見這樣的聲音,常嬸都忍不住去找自己兒子,剛失去兒子那幾年,人人都說她幻聽,讓她別老念叨兒子的名字,容易讓兒子投不了胎。
不念叨兒子的名字之后,常嬸竟然真的慢慢走出來了,之后再也沒聽見過兒子的聲音。
但在之前,包括昨晚,她聽見聲音之后,仔細辨認,發現兒子的聲音好像是從后院傳來的,家里的房子建得早,沒有二樓,只有一個推平的天臺和用來儲物的閣樓,那個年代多數房子都這樣建。
常嬸跑到后窗戶那,推開窗,果真看到了兒子站在后院的雜草里,還穿著當時小學的校服,綠色的,有些臟,不像平時,她都會把孩子的衣服洗得干干凈凈。
兒子就站在雜草叢里,一聲聲哭喊:“媽,你快來,這里好黑,我好害怕啊,你過來帶我回家……”
沒有一個疼愛孩子的母親能忍受這樣的場景,于是常嬸忙轉身往屋外跑,從大門跑出去,還不忘拿了手電筒,等她來到院里,卻沒有見到人,什么都沒有,她在后院翻遍了,都沒找到。
但之后回到房子里,又聽見了,常嬸跑到窗戶去,問兒子為什么剛才不見了,兒子說是現在陰陽有隔,沒辦法靠近,只要常嬸同意讓他回家,他就能回來了。
常嬸自然沒有不同意的,立馬說:“我同意你回家,快進來呀!”
然后,兒子就出現在了家里,乖巧地吃飯、洗澡、睡覺,樣樣乖,像極了活著的時候,常嬸還給他唱歌。
第二天早上,兒子坐在客廳,對常嬸笑笑,最后消失了,常嬸以為是白天兒子不能出現,就來找應白貍,結果被應白貍告知都是自己的幻覺,她回去很傷心,那個香倒是挺管用,就算傷心,也睡得著。
直到昨晚,明明已經很想早睡了,可兒子再次出現在后院,這一晚她丈夫不用去值班,也在家里,丈夫也看見了。
是丈夫說:“不對啊老婆,你還記得我們兒子的眼睛嗎?”
聽到丈夫說這個話,常嬸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她這才請假匆忙來找應白貍,她哭著說完,拉上應白貍的手:“應老板,我兒子一定是出事了!你救救他!我不要他回來了,他好好投胎去都好啊!”
應白貍沒聽明白:“這從何說起?頂多是有東西在你們家附近游蕩,就是騙你們一點香火吃。”
常有妖精鬼怪干這種事,看誰家香火溢出了,就去偷一點,有良心和底線的妖精鬼怪呢,不傷人,吃飽就走,也不會只薅一家人的香火吃,目前來看,假扮常嬸兒子的精怪,沒有傷人的意思,不然被邀請進門那天,常嬸就不可能活。
可常嬸猛搖頭:“不是的,因為那怪物都晚上來,我其實看不太清,因為我兒子走那一年哭太多了,眼睛不好,經我丈夫提醒,我才發現,晚上過來的兒子,兩只眼睛是紅的,白天見到的兒子,卻真的跟我兒子一模一樣,左眼,是灰色的。”
“也就是說,你們昨晚見到的兒子,左眼不是灰色?”應白貍十分詫異。
“我丈夫會打槍,眼神錯不了,他說是紅的,就一定是紅的,”常嬸非常篤定,“應老板,我懷疑,我兒子被其他妖怪給吃了,不然怎么變得那么像?白天又突然變回我兒子了呢?你一定要想辦法救救我兒子,要多少錢都可以!”
盡管不知道常嬸是不是有精神恍惚的成分,因為到現在,應白貍都不覺得常嬸身上有妖氣或者鬼氣,不過她既然要下單,肯定要去跑一趟,讓她安心。
應白貍答應下來:“好,我收拾一下東西,跟你走一趟,先去你家看看。”
常嬸非常感謝,都沒問到底多少錢,抹著眼淚就要帶她出發,梁妖追上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要看熱鬧!”
家里一下子又只剩陳亭裕和穆烈看店了。
好在常嬸并不拒絕梁妖,她不知道梁妖是什么身份,現在也沒心力拒絕,只想應白貍快些走。
路程挺遠的,中途還得轉兩次公交車,應白貍都忍不住問梁妖:“梁妖,你平時就跑這么遠去找老奶奶喝酒?”
梁妖搖晃公交車的吊環:“不遠啊,我平時又不坐公交車。”
這么說應白貍明白了,她是用法術過去的,當然覺得不遠,何況她身上沒什么錢,買了東西給老奶奶之后確實沒辦法再坐公交車了。
常嬸一直很急的樣子,恨不得去搶駕駛座自己開。
好不容易到達城郊,常嬸帶著她們回家,梁妖對這邊很熟悉,還給應白貍說附近有什么東西,平日里她倒是在這邊招貓逗狗的,好不愜意。
“應老板,這就是我家,不好意思啊,家里沒怎么收拾。”常嬸到家門發現后院的雜草快長到前院來了,有些不好意思。
應白貍搖搖頭:“不打緊,我看看風水。”
之前剛到首都,準備租房子的時候封華墨給應白貍講過,曾經這首都就舊封建社會的京城,但繁華地區只有中間那一圈,周邊的百姓原本就沒怎么被封建社會當人看,房屋和街道都特別破舊。
等到戰亂時期,更沒留下什么,現在這一片區域,其實是戰亂時期一些百姓住的,也不是長久居住,就是實在不知道躲哪里了,又拖家帶口需要房子遮風擋雨,才留下來。
解放后,這里被國家規劃重整過,還有不少是原本就住在這的百姓,因此,這里雖說不夠新不夠大,但風水政府看過了,都沒什么大問題。
常嬸家的設施還算齊全,有新蓋的衛生間,水管也是新通的,那水龍頭嶄新,應該是國家這一兩年給的福利。
后院有個小門,正對著林子,再往前,就是山了,從風水上來說,這位置不能算差,但也不算好,俗話說依山傍水才能算是好地方,風水講的實際上也是這么兩個東西。
這護城河截在了城內,這邊靠山,但沒水,風就容易變成過山風,得擋一擋才能不影響家中風水。
應白貍走到后院,果真如常嬸所說,雜草叢生,有些還長得跟應白貍一樣高了。
“這草怎么變得這么高了?是我沉浸在悲傷中,太久沒打理了,老人們都說,家里得收拾干凈了,窮鬼才不會來,我、我去拿鐮刀收拾收拾,很快的。”常嬸被人看見覺得非常不好意思,轉身就去屋里,打算找許久沒用過的鐮刀出來。
趁這個時間應白貍仔細走過一遍后院,發現后院門口上不知道什么時候破了一個洞,那洞大概有一個葫蘆瓢那么大,邊緣有些腐蝕的痕跡,應該是下雨沒管,被菌吃掉了。
后門上扣著鐵門栓,都生銹了,應白貍隨手摘了一些草,包住生銹的門栓把手,將門栓拉開,隨后門發出奇怪又刺耳的聲響,像是多年沒上油的機器發出哀鳴。
好不容易拉開門,門外更是野草雜亂,連灌木叢都快長過來了。
應白貍看向林子,看到遠處的樹干后面露出半個人影,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們。
梁妖湊到應白貍耳邊:“那什么東西?我看著像個人。”
“別胡說,這要是黃皮子討封,你一個妖怪給了封,算怎么回事?”應白貍露出不贊同的眼神。
“沒事,這隔老遠呢,你說,我要現在去抓它,它會跑嗎?”梁妖露出玩味的笑容。
應白貍拿出小紙人:“它又不傻,當然會,但要是讓它跑了,我多沒面子。”
梁妖一把搶過小紙人:“我去,好久沒碰見這么新的了。”
話音未落,梁妖就消失在原地,連帶著小紙人一起。
這個時候常嬸拎著一堆工具過來,還有背簍,她隔著人高的雜草,只看到應白貍頭上的漂亮的花簪,便問:“應老板,小梁呢?她是不是又去隔壁看阿婆了?”
梁妖過來總要喝酒,還喝不醉,慣犯了。
應白貍轉身:“沒有,她去林子里抓小動物玩了,我們清理一下吧。”
“誒,”常嬸忙走過來,將鏟子遞給應白貍,繼而覺得不對,“不是,應老板,那我兒子的事,你看出來什么了嗎?”
“看出來了,是個小妖怪,但見著人就跑了,我們先除草,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它會忍不住再出來的。”應白貍隨口說了些半真半假的話。
常嬸不疑有他,規劃了一下后院的區域,開始割草。
幾分鐘后,應白貍將地鏟得亂七八糟時,梁妖回來了,還拎著一只瘋狂扭動的小鬼。
聽見動靜,常嬸抬起頭,看到梁妖拎著自己的兒子,忙沖過去:“兒子!你真回來了?”
梁妖卻拎著小鬼后退了幾步:“常嬸,你別犯糊涂了,仔細看看,這可是白天,你能看清吧?”
聞言,常嬸瞇起眼,仔細去看梁妖手下齜牙咧嘴的小鬼,看到了一雙紅色的眼睛,根本不是她兒子的灰色和黑色,心中忍不住升起失望,接著是憤怒。
“妖怪!你還我兒子!”常嬸硬撐著鼓起勇氣罵道。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仗著自己道行深了不起啊!”小鬼瘋狂掙扎,但都沒辦法拉開梁妖的手,但它沒理常嬸。
常嬸更急了,壓下害怕,直接上手扒拉小鬼:“你聽我說話!把我兒子還我!”
甩不開梁妖,小鬼卻可以輕易把常嬸甩開:“你這老太婆說什么?聽不明白,別沖我吼!我不就吃你家點福氣和香火嗎?你竟然——”
話還沒說完,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屋子外面沖進來,直接就給了小鬼一巴掌,非常響亮。
大家定睛一看,竟然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另外一個男孩,不過他的眼睛是灰色和黑色的,并且非常生氣的樣子。
后院頓時陷入了寂靜,只有風吹過的沙沙聲。
灰眼男孩怒喝:“誰允許你罵我媽媽?記吃不記打是吧?我今天非得把你腦袋打下來!”
“兒子!”常嬸忽然輕輕呼喚,眼睛里瞬間就被淚水溢滿,但她卻不敢有什么大動作,生怕眼前出現的是幻覺。
看到這個情況,梁妖偏頭與應白貍對視一眼,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