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灰眼睛小鬼打了之后,紅眼睛小鬼有點慫地往后躲了躲,顯然是被揍過的。
常嬸還在問灰眼睛小鬼:“兒子,媽媽終于又看到你了,你過得好嗎?”
灰眼睛小鬼不說話,轉身想走,被應白貍眼疾手快地拎起來。
“誒誒,應老板,你怎么把我兒子也抓了?快放了他呀。”常嬸沒得到回答也不難過,急忙走到應白貍旁邊說。
“事情呢,我得一次性給你們解決了,省得以后麻煩,走,都先進屋,在外面看著太奇怪了。”應白貍沒心軟,拎著小鬼招呼梁妖往屋里走。
兒子在人家手里,常嬸只能什么都答應。
進了屋,應白貍先給四個方位貼了符,保證兩只小鬼都出不去,接著跟梁妖松開他們,讓他們先到處亂竄,確定跑不掉后,兩個小鬼垂頭喪氣過來,站在客廳兩邊當柱子。
常嬸心疼得不行,過去想給兒子摸摸抱抱,但都碰不到。
應白貍跟梁妖一點不客氣地坐到客廳的椅子上,看著常嬸跟兒子交流感情,許久沒見過,肯定要說一會兒話才能冷靜下來。
灰眼睛小鬼低聲說:“我沒事,媽,你是不是請人來趕他的?”
總算能說正事,常嬸點點頭,又搖頭:“不算吧,我是看他跟你長得一樣,擔心你是被欺負了,所以找應老板和小梁過來幫忙救你的,你得跟著叫應老板和梁姐姐。”
這小鬼很乖,真的跟著叫了一聲:“應老板,梁姐姐。”
應白貍擺擺手:“誒,小侄子乖,常嬸,過來坐吧,事情呢,我跟你解釋一下。”
等常嬸帶著兒子坐過來,應白貍就說:“你兒子過世之后,應該是一直在家附近保護你們,但不進家門,因為小鬼不被邀請進家門,會壞風水,影響你們的陽氣,給你們帶來麻煩的。”
常嬸一臉心疼,想說什么,但兒子提前開口:“我只是擔心媽媽你又被人欺負,我在外面也挺好的,我是這里最兇的鬼,沒人敢欺負我。”
“媽媽不會被人欺負了,你還小,不用操心這些,怎么不回家看看?”常嬸溫柔地問。
“應老板說得對,我已經變回鬼了,再回來,對你們不好,附近的大鬼都告訴我說,鬼不能住進家里的,無論是不是同意進門的,都會讓住在里面的人生病、死掉,我不想你們死掉。”灰眼睛小鬼很認真地回答。
常嬸知道這是孩子一片心意,倒也沒說什么掃興的話,只夸他真懂事。
應白貍倒是有些疑惑:“常嬸,剛才他說變回鬼,是怎么回事?”
這小鬼懂事,不會亂用詞語的。
聞言,常嬸面色有些無奈:“其實……他就是我第一次請的靈嬰……”
當年常嬸跟丈夫一直沒有孩子,周圍有些人總出些亂七八糟的主意,夫妻倆雖說沒管過,但總聽著別人的嘲諷,多少不開心,他們還趁工作優秀獲得嘉獎的時候問領導能不能把獎勵改成去軍區醫院看看。
后來去檢查,人家都說沒什么問題,就是緣分沒到,很多夫妻本來沒有任何問題,卻一直沒孩子的。
有了證明后閑言碎語是少了一些,沒過多久,又卷土重來,覺得西醫肯定沒用,得找本土的大夫,要不就去作法請嬰兒的魂魄投胎過來。
總之,常嬸最后還是被勸去請靈嬰,說只要供奉好,就能招來孩子,讓孩子平安降生。
信不信是一回事,常嬸跟丈夫都是溫和的人,覺得無論如何得敬鬼神,將靈嬰請回家后沒提什么要求,就是偶爾去問一句好,加上風聲越來越緊,靈嬰得藏起來,但沒想過就地埋了算了。
沒過多久,常嬸真懷孕了,她發覺自己有了癥狀,去醫院一檢查,懷孕一個月,回家后告知丈夫這個好消息,兩人商量著偷偷給靈嬰上香,結果去找出靈龕一看,靈嬰的泥身已經碎成沙子了。
夫妻倆模模糊糊有個念頭——請來的靈嬰,成了他們的孩子,那會生出個什么東西來?
做了小半輩子的唯物主義者,遇見這樣的事情,很難不抱有僥幸心理,于是兩人將孩子生了下來,沒想到,孩子一出生就不會哭,左眼是灰色的,一般來說,這樣的眼睛都看不見,但醫生檢查視力的時候,發現孩子視力正常。
生出一個不會哭又眼睛怪異的孩子,流言四起,加上之前就有人勸常嬸去靈嬰,這一下子似乎就對上了,不知道從哪里傳來的,說她生了一個鬼嬰,會害人的。
這些話自然只敢偷偷說,因為沒多久,就破四舊了,再敢傳這樣的流言,無論大人小孩,會一起被批斗死。
得益于破四舊,反而讓兒子好好長大了,那灰色眼睛看久了,也沒什么可怕的,而且兒子很乖,從小就不哭不鬧,長大一點,還會給家里幫忙,簡直是個再好不過的孩子,就是功課差點。
不過常嬸跟丈夫都很滿意,孩子功課差沒什么,人品差才是大問題,好在小兒子平時尊老愛幼,對待同學朋友友善得體,常嬸跟丈夫教給他的道理都能聽得進去。
就算是靈嬰轉世,也是自己生下來的孩子,常嬸跟丈夫把他當正常孩子來培養。
幾年時間一晃而過,孩子要上小學了,那個時候小學雖然保留了,可環境比較惡劣,大人被欺負就算了,小孩子之間的霸凌才是最恐怖的,常有小孩子突然就受很重的傷回家,還因為傷人的是小孩子,完全沒辦法追責。
兒子的特殊體質倒是很安全,一直沒有出什么大問題,直到他十歲的時候,突然有人說常嬸跟丈夫搞封建迷信才生出了一個有問題的孩子,是他們害得孩子左眼生病。
同樣的事情換個說法就完全不對了,如果是說常嬸搞封建迷信生出了兒子,那是傳播流言的人有問題,肯定直接被抓走說宣傳封建迷信。
可如果說常嬸搞封建迷信讓兒子出生帶病,就是常嬸的問題,是她搞封建迷信害了自己的兒子。
偏偏兒子的左眼確實不正常,長得跟別人不一樣,因此一下子就成了常嬸的罪過,說她沒有丟棄舊思想,害了自己的兒子,需要被批斗,直接就抓去附近的小廣場了。
被批斗可不好受,言語刺激就算了,大不了自己忍忍,激動的時候可是會打人的!
很多人都是這樣在混亂中被打死了。
常嬸當時嚇得六神無主,她丈夫也被綁在一邊,兩人極力說自己沒有搞封建迷信,他們有醫院的報告,無論是懷孕還是孩子的身體,都是正常的。
然而根本沒人信,有些人只是看不慣他們家太好過而已,嫉妒隱藏在謠言之下,化作利刃,將人切得鮮血淋漓。
還有觀看的老師去將兒子找過來,試圖讓兒子指認自己的父母,甚至拿糖果跟雞蛋誘哄,還有各種威脅,只要承認是父母平時搞封建迷信害得自己生病不舒服,那就可以得到獎勵,還不用一起被批斗。
這種戲碼其實經常上演,有些父母對孩子不好,孩子趁此機會恨不得弄死父母,有些孩子則是貪心不夠,單純想讓父母害怕自己,好讓自己成為家里的主人。
可常嬸的兒子不一樣,他本就是靈嬰轉世,擁有比別人多的時間記憶,聽得懂他們那些話里的惡意。
所以兒子非常堅定地說:“我爸媽沒有害我,他們也沒有搞封建迷信,我是他們正常生出來的孩子,我的左眼也沒有病,是我自己發育不好長成這樣的,人體基因突變是很正常的事情,跟他們沒關系,你們放了我爸媽!”
沒有得到證據,抓他來的人惱羞成怒,說他也是封建迷信的宣揚者,已經被父母洗腦了,應該連他一起批斗,讓他清醒清醒。
兒子本就不是孩子,他是靈嬰,不等其他人來綁自己,他就當場挖出了自己的左眼,說但凡說謊造謠傷害他父母的人,都會在七日內枉死償命。
血淋淋的場景,加上惡毒的詛咒,讓當時興沖沖批斗的人都嚇得不敢說話,之后不知道是誰說:“他已經沉迷封建迷信了!以為用這樣的方式可以恐嚇我們!封建迷信是糟粕!世界上沒有詛咒!必須矯正他的舊思想!”
人群再一次被鼓動起來,不僅沒有給孩子治傷,反而沖上去繼續毆打一家三口。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暴雨,兒子高燒不治死亡,往后七天,附近的鄰居一直在辦喪事,正如詛咒所說,誰污蔑了常嬸和她丈夫,都會枉死。
這件事非常詭異,加上當時不允許搞葬禮這種封建儀式,所以兒子的尸骨火化后就放在家中,沒有下葬,就存放在靈龕里。
之后其他人來求,道歉、承認錯誤、哀求,只想讓常嬸他們原諒,好去掉詛咒,如果七天里真的死那么多人,完全沒辦法跟上面交代,何況人都是怕死的,誰想因為一時嫉妒發泄跟風就死掉呢?
常嬸失去了兒子心灰意冷,對著他們哭,外面的人求不要死,常嬸就哭自己兒子慘死,都是被他們逼的。
七天過去,果真曾經污蔑批斗常嬸一家的人,都死絕了,當然,附近的人不多,跟常嬸一家關系好的也有,所以只死了一部分,那些死了人的家庭再不敢留下,離開了。
而剩下的人都知道當年的事情,他們當中有的信常嬸的兒子是靈嬰,有的不信,但無論信不信,都希望常嬸走出來,那孩子來這世間一遭,或許就是為了救常嬸夫妻倆一命的,他們得好好生活才對得起孩子短暫的一世。
“就是這樣,我兒子已經去世好幾年了,我很想他,明明骨灰在家里,也是靈嬰,可始終沒回來,沒想到,是不想害我跟他爸……”常嬸說著又忍不住哭起來。
灰眼睛小鬼有些手足無措:“媽媽,別哭,我回來看你了。”
常嬸擦著眼淚無法停止:“我的兒啊……”
應白貍嘆了口氣,給常嬸倒了杯水遞過去:“別太難過,孩子沒事就好。”
喝了兩口水,常嬸擦干凈眼淚,忽然問:“對了兒子,既然你沒事,那他怎么長著你的臉?”
現在常嬸終于注意到還有一只小鬼了,那小鬼站在角落半天不吭聲,假裝自己是隱形的。
灰眼睛小鬼生氣地說:“他是新來的,看到我們家香火盛,又見過我,就變成我的樣子來偷香火,但如果被他靠近吸食,就算沒有惡意,也會讓你和爸倒霉,所以我每次都把他趕走。”
就算被常嬸兒子罵了,紅眼睛小鬼也不心虛,依舊沒把臉換回去:“你都有那么多香火了,我才是慘死的嬰靈好不好?沒人給我供奉,我連過黃泉路去是判定前世功過的力氣都沒有,讓我吃一點怎么辦?我也很可憐啊!”
“你還有理了!誰允許你用我的臉?你給我變回去!”常嬸兒子生氣地站起來,舉起拳頭威脅。
給了孩子的東西就是孩子的,大人可不能替孩子大方,所以常嬸沒有開口,讓兒子自己處理。
紅眼睛小鬼死活不肯,硬撐著不卸掉偽裝。
眼看著要打起來,應白貍抬手打了個響指,紅眼睛小鬼瞬間變了模樣,是一個更小一點的男孩,他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還濕漉漉的,是個淹死鬼。
發現自己模樣變了,紅眼睛小鬼猛地去摸自己的身體:“怎么會這樣?我的臉和衣服呢?你使了什么妖術?”
看紅眼睛小鬼變回去,常嬸兒子也不生氣了,退回去跟常嬸坐一起,只要不傷害父母和他的利益,他都很聽話。
應白貍直接說:“做人做鬼都要堂堂正正,你弄虛作假以后要是有機會轉世,是會對你來生運勢有影響的。”
“哼,別以為我年紀小就不知道,當靈嬰的,有幾個好命的?我們都是多次沒長大就死掉的孩子,成人不行、做鬼修煉不行,一輩子都被限制在這樣的魂魄里,我只是想讓自己活得好看點怎么了?”紅眼睛小鬼說著,流出了血淚。
“這不一樣,人和鬼想自己過得好一點沒錯,但搶別人的就是不對,你已經有能力給自己做偽裝,那變成什么樣都可以,甚至可以變得好看些,以常嬸的心善,你就算真進來要點吃的,她會不允許嗎?”應白貍不贊同地教訓了兩句。
紅眼睛小鬼則指著常嬸兒子說:“那他肯定不允許啊,我要是裝成他的樣子,就能偷吃得更順利一點,都不用問了。”
常嬸兒子看他一眼:“你要是光明正大地問,我會告訴你去哪里能吃到香火,又不是只有我媽在供奉,還有路祭和好心人祭拜過往鬼神呢,你根本沒問過!”
“你、你現在當然說什么都可以,要是我之前問,你肯定打掉我的腦袋!”紅眼睛小鬼依舊不信。
有些人認定了某件事之后無論別人怎么說都不會承認,簡直跟瘋魔了一樣,想來這靈嬰已經死亡太多次,確實不太清醒了。
一般來說這樣執著的靈嬰都會被收起來,用香火供奉多年后慢慢消散戾氣,就可以變回正常的靈嬰。
應白貍懶得跟他多費口舌,小孩子有時候真的不打不行,于是掏出一捆紅繩,直接將紅眼睛小鬼綁縛起來,無論他怎么掙扎尖叫,都最后慢慢縮成一團,變成一個小小的漆黑嬰孩兒雕塑,眼睛不停地紅光閃爍。
這就是靈嬰,每個小鬼凝聚回來的樣子并不相同,但最后都會慢慢變成在母親肚子里的模樣,等到完全化成灰燼,就是靈嬰可以投胎轉世之時。
將靈嬰塞進袖子里,應白貍看向常嬸:“常嬸,還有這位小先生,你們已經拖太久了,其實呢,靈嬰不應該這樣轉世的,是常嬸你的供奉,讓他想成為你的孩子,所以他在你的肚子里轉生,這是多出來的、為他自己積攢功德的一輩子。”
常嬸愣住:“應老板,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白貍的意思是說,他已經可以過黃泉路了,這幾年,完全是為了守護你們,才特地留下的,但也不能讓地府等他太多年,還是好好道別,將來,有緣再見。”梁妖支著下巴笑瞇瞇地解釋。
“不,我不要離開,我要保護爸爸媽媽。”常嬸兒子不愿意,直接拒絕。
但常嬸在怔愣后很快擦干凈眼淚,她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向兒子,說:“兒子,媽知道,你是為了我們好,人間很危險,所以你擔心,但是,現在都好起來了,而且,你看,媽媽有應老板和你梁姐姐兩個好朋友,她們很厲害,足夠保護我們了。”
灰眼睛小鬼猶豫:“但是,她們也不能一直在這里啊,我可以一直在。”
常嬸輕輕搖頭:“兒子,媽媽跟你的心情是一樣的,你希望爸爸媽媽好,但我們也希望你好,你過得好,媽媽才開心,前面幾年,媽媽一直傷心,是因為不知道你會如何,又一直一直沒見到你回來,但現在,有應老板的保證,我相信,你未來,就算不在媽媽這里,你也能投胎到好人家,媽媽就安心了。”
母子道別,需要時間,應白貍將黃符取走,說留了三天給他們道別,三天時間,再做一次一家人,了卻心愿。
從常嬸家出來,梁妖問:“白貍,你說,這留給他們三天,常嬸能把兒子說服嗎?”
“能,因為她兒子是個孝子,加上轉世恩情,一定會答應的。”應白貍篤定地說。
三天后,應白貍一大早就帶著家伙來了常嬸家,而常嬸也正準備帶兒子去找應白貍,沒想到應白貍直接過來了。
常嬸很詫異:“應老板,你怎么過來了?應該是我們過去找你才對。”
今天常嬸的丈夫也在,一家三口站得整整齊齊。
應白貍笑笑:“因為是孩子,所以要專門跑一趟,孩子是希望,應當有一個好結局。”
辦完事回到店里,已經下午,陳亭裕忍不住問應白貍:“應小姐,你說,他們還有機會再見嗎?哎,應該沒有了,天南地北,就連現在立馬投胎,兩人將來都活著,也不一定能碰見呢,華夏這么大。”
放好做法事的物品,應白貍拿著書走過陳亭裕旁邊,輕聲說:“能哦。”
“誒?”陳亭裕和穆烈猛地轉頭。
應白貍走到柜臺后,對他們笑笑:“我雖說不是言出法隨,但我說出口的話,意味著要沾因果,事實已經發生并且不影響未來的假話我可以亂說,真話卻要慎之又慎,你想想,我之前什么話沒說?”
陳亭裕做語文老師的,背課文尤其擅長,他很快回想起來:“大兒子轉世成第二個兒子!”
“噓……天機不可泄露。”應白貍也沒承認,低下頭繼續看書。
——
月底,林納海來通知,說第一批被判定的、罪行最重的人販子組織頭目要被槍斃,考慮到這個案件重大又性質惡劣,決定公開槍決,日子就定在二十一日,周末,大家都放假休息,可以去看。
應白貍、梁妖和封華墨都陪著陳亭裕兄弟過去,林納海特地偷偷給他們留了前排的位置,保證能看到那些不是人的東西死亡的場景。
隨著一聲聲槍響,圍觀的群眾都發出叫好聲和鼓掌聲。
但他們的死亡,并不能磨平那些慘死受害者的痛苦,陳亭裕這樣善良的人,都忍不住咬牙說:“便宜他們了……”
死得竟然如此痛快,沒將他們凌遲處死,實在是不夠解恨。
看過槍斃之后,陳亭裕回來躺了三天,忽然就起不來了,穆烈和梁妖都很緊張,應白貍檢查過,跟他們說是忽然失去了留存人世間的執念,所以有些回歸死亡的意思,能不能醒來,完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如果陳亭裕愿意留在人世,就會以尸修的身份再次醒來,如果他覺得自己大仇已報,應該不再對抗天命與世間規則,就會靈魂出竅,身體迅速變成腐爛的狀態。
將來如何,全在他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