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冷氣很足。
但對于手里端著餐盤，滿頭大汗找不到座位的食客來說，這點冷氣根本壓不住心頭的火氣。
站在劉池林桌邊的是個穿著工裝的年輕小伙子，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在旁邊站了足足有兩分鐘了。
可眼前這個穿著中山裝的老大爺，面對那個空盤子發呆，就是不挪窩。
終于，小伙子忍不住了。
“老爺子。”
小伙子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壓抑的不耐煩。
“您要是吃完了，能不能行行好，給騰個地兒？”
劉池林正沉浸在自己對于味覺失調的哲學思考中。
冷不丁被打斷，他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說話。
那小伙子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這一句直接戳到了劉池林的肺管子上。
“看您這一身穿得挺體面的，不會是為了省家里那點電費，故意賴在這兒蹭空調吧？”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本來就對他占座不滿的食客，頓時發出了幾聲嗤笑。
“蹭空調？”
劉池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挺直了腰桿。
那張本來就因為吃得不爽而陰沉的臉，此刻更是黑成了鍋底灰。
甚至因為氣憤，臉頰上的肉都微微顫抖起來。
“你說誰蹭空調？”
他瞪著眼睛，音調拔高了八度。
“老頭子我像是缺那幾度電費的人嗎？”
小伙子也是個直腸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缺電費您倒是走啊？”
“占著茅坑……占著座不拉……不吃飯，您看看這屋里還有空地兒嗎？”
“誰說我不吃了！”
劉池林幾乎是吼了出來。
這完全是話趕話，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硬著頭皮頂回去。
“我沒吃飽！”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小店里瞬間安靜了一秒。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個干干凈凈、連個米粒都沒剩下的盤子。
“沒吃飽？”
“行，那是我的錯。”
小伙子也是個妙人，直接做個了“請”的手勢。
“那您繼續點，只要您還要吃，這地兒您就坐著，我站著吃都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劉池林身上。
那股子無孔不入的鹵肉香味，又一次像長了鉤子一樣，拼命往他鼻孔里鉆。
太香了。
真的太香了。
周圍那些大快朵頤的聲音，就像是魔鬼的低語。
“呼嚕呼嚕”的扒飯聲。
“咔嚓”咬碎酸蘿卜的脆響。
還有那一聲聲滿足的嘆息。
劉池林看著周圍那一桌桌紅得發亮的鹵肉飯，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冷哼一聲，從兜里掏出了手機，動作帶著一股子憤憤不平的勁兒。
他打開微信，對著桌角的二維碼掃了一下。
他在心里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倒要嘗嘗，這看起來黑乎乎、油膩膩的東西，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這些人的舌頭都給廢了。”
“對，我是為了批判它，才去品嘗它的。”
心理建設做完。
劉池林深吸一口氣，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招牌鹵肉飯”的選項上。
還要點大份的！
讓你們看看老頭子的飯量！
然而。
就在他的手指剛要按下右下角那個綠色的“支付”按鈕的瞬間。
就在他已經做好了犧牲味蕾、以身試毒的準備的剎那。
后廚的方向。
沈耀飛那略帶歉意，卻依然清朗的聲音，透過傳菜口，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各位顧客，實在不好意思啊！”
“今天的鹵肉已經見底了。”
“后面的客人點單，麻煩不要點鹵肉飯了啊，已經做不出來了！”
這一句話。
如同晴天霹靂。
劉池林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距離那個支付鍵，只有不到一毫米。
沒了？
“噗嗤。”
站在旁邊的那個工裝小伙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哎喲，大爺，看來這空調您是蹭不成了，老天爺都不讓您吃啊。”
劉池林的臉，瞬間由黑轉紅，又由紅轉紫。
精彩得像是開了個染坊。
他猛地收回手機，把它往兜里一揣。
“哼！”
這一聲冷哼，比剛才那一聲還要重。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來。
身后的塑料圓凳被他的腿彎帶得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聲。
“不吃就不吃！”
“稀罕！”
劉池林氣呼呼地甩下一句話。
然后，他頭也不回，邁著那種氣急敗壞的步伐，像一陣風似的沖向門口。
隨著那個倔強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店里的氣氛才重新緩和下來。
那個工裝小伙子一屁股坐在了還帶著余溫的凳子上，長舒了一口氣。
“終于走了，餓死我了。”
但他看了一眼手機，突然慘叫一聲。
“臥槽！剛才光顧著跟大爺斗嘴，我也沒點單呢！”
“老板！我也沒鹵肉飯吃了？”
不僅是他。
后面排隊的七八個顧客，此刻也是一片哀鴻遍野。
“啊？這就沒了？”
“老板，這才幾點啊？這才一點不到啊！”
“我可是特意打車過來的，光車費就花了二十多，你就讓我聞個味兒？”
“沈老板，你也太短了！這才堅持了多久啊！”
有人開起了玩笑。
沈耀飛從窗口探出頭，手里拿著個大勺子，臉上帶著和煦的笑。
“實在對不住各位，沒想到今天生意這么好，備貨確實少了點，大家點點別的吧。”
“那哪能一樣啊！”
一個胖大哥拍著肚皮抱怨道。
“我們就是沖著這口肉來的，那香味兒勾得我魂兒都沒了，現在讓我吃其他的，這不是要我命嗎？”
抱怨歸抱怨。
但這滿屋子的香氣實在太誘人了。
再加上剛才看別人吃得那么香，大家的胃口早就被吊起來了。
“算了算了，來份炒飯吧，加個煎蛋！”
“給我來份手抓餅，多加一個雞蛋啊老板！”
“老板，咱們可說好了啊。”
那個胖大哥指著沈耀飛，一臉嚴肅地說道。
“下午你可得多鹵兩鍋！哪怕把那鍋給鹵穿了也得供上！”
“我晚上下班還得來，要是再吃不上，我可就要坐地上哭了啊！”
沈耀飛連忙點頭答應。
“一定一定，下午保證管夠！”
好說歹說，總算是把這群沒吃上肉的“怨種”顧客給安撫下來了。
一直忙活到下午兩點多。
午餐的高峰期總算是徹底過去了。
店里最后一位客人也心滿意足地抹著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