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骨森森的神廟大門前,空氣仿佛凝固。
就在眾人戰戰兢兢不敢邁步之際,一陣濕漉漉的腳步聲從廟宇陰影中傳出。
“噠、噠、噠……”
走出來的,是一個只有三尺高的生物。
它通體墨綠,像是沒毛的猴子,頭頂卻有一個類似盤子的凹陷,里面盛滿了一汪黑色的死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尖銳的細牙。
“是河童使者……”李春曉在林洛身后小聲顫抖道。
那河童怪物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掃過這群奇形怪狀的村民,發出刺耳的笑聲:“嘻嘻,都來了?新鮮的血食……哦不,虔誠的信徒們,進來吧,怪力仙王大人的法身已經等候多時了。”
它轉過身,像一只大號的蛤蟆一樣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引路。
林洛混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踏入大殿。
一入殿內,光線驟暗,一股宏大的、帶著蠻荒血腥氣的威壓撲面而來。
大殿極其空曠,四周的墻壁上掛滿了還在滴血的獸皮,而在大殿的最中央,赫然聳立著一尊令人窒息的巨大雕像。
那是一尊高達百丈的恐怖存在。
它擁有如山岳般雄壯的獸身,卻長著三顆猙獰的頭顱。
一顆似龍,一顆似虎,正中間那顆則是一張面無表情的巨大人臉。
它的背部生有十二只手臂,每一只手掌中都捏著不同的法印,或持骷髏,或握殘肢,或托著跳動的心臟。
盡管只是一尊死物雕像,但上面纏繞的法則氣息卻真實得可怕。
“這氣息……”
林洛雙目微瞇,心中掀起一絲波瀾。
“仙君級的道韻,甚至在核心處,藏著一絲仙王級的不朽意志。”
他不禁感嘆這古仙界的底蘊之深。
在原本的諸天萬界,仙君已是一方巨擘,仙王更是俯瞰紀元的無上巨頭。
而在這里,僅僅是一個名為白石村的破落村落,所供奉的所謂“神廟”里,竟然就藏著這種級別的存在。
“若是換做真正的凡人,哪怕是至尊境的修士,在這股威壓下也只能跪伏,毫無反抗之心。”
林洛暗自思忖,“這種統治力太絕望了。高階生命對低階生命的絕對碾壓,在這個世界被演繹到了極致。難怪這些村民寧愿變成怪物也要茍活,因為反抗根本就是個笑話。”
就在此時,那雕像中間的人臉頭顱,那一雙原本石質的眼睛,突然亮起了兩團幽綠的鬼火。
嗡!!
整個大殿的空間開始扭曲,一股令人靈魂戰栗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吾乃……怪力仙王。”
聲音落下,所有的村民,包括那不可一世的村長李臺,都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瘋狂磕頭,口中高呼“仙王慈悲”。
唯有林洛,借著李春曉和李一龐大身軀的遮擋,微微彎腰,并未下跪。
那雕像似乎并未在意這點細節,或者說,在他眼里,底下的這些生物與螻蟻無異,根本不值得他去分辨誰跪得更標準。
“爾等,生而為人,身軀孱弱,壽元短暫,乃是天地的棄子。”
那宏大的聲音開始在大殿內回蕩,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性旋律,仿佛在闡述某種至高無上的大道。
“萬物競天擇,唯有融合,方為正道!”
“人軀是牢籠,獸軀才是神賜的鎧甲!想要在這殘酷的古界活下去,想要獲得力量,就必須拋棄那無用的人形,主動與強大的圣靈融合!”
隨著這聲音的洗腦,不少年輕的村民眼中都露出了狂熱的光芒。
“但是……”
雕像的話鋒突然一轉,變得陰森而誘惑,“融合是有風險的,也是緩慢的。若是有人愿獻祭至親之血肉靈魂,吾便賜下‘神賜洗禮’,助其一步登天,瞬間完成百年的進化之路,甚至……獲得永生!”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獻祭至親?
林洛心中冷笑,這是圖窮匕見了。什么大道,不過是魔道。
然而,就在這死寂之中,一個顫巍巍的身影,從人群中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滿頭白發、臉皮如同枯樹皮般的老太婆。
她看上去至少有九十多歲了,渾身散發著一股將死之人的腐朽氣息,走路都在打晃。
“信徒李翠……叩見仙王大人。”
老太婆聲音沙啞,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此刻卻燃燒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求生欲,“我不想死……我不想老死……求仙王賜我長生!”
“哦?”雕像的三顆頭顱同時俯視下來,“你這具殘軀,已到油盡燈枯之時。你有什么資格求取長生?”
“我有祭品!”
李翠猛地回頭,那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指向了人群后方的一家三口。
那是她的兒子、兒媳,還有一個只有七八歲大的孫子。
“娘?”
那中年漢子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您……您這是干什么?”
“兒啊,你也看到了,娘快不行了。”李翠那張老臉扭曲成一團,露出一種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們反正也活得辛苦,不如成全了娘。只要娘成了仙,以后會保佑咱們老李家的!”
“不要……奶奶,我怕!”小孫子嚇得哇哇大哭。
“閉嘴!”李翠尖叫一聲,眼神變得無比惡毒,“養你們這么大,就是為了今天!獻祭!我要獻祭他們!”
“很好。”
怪力仙王那宏大的聲音中透出一絲愉悅,“人性之惡,乃是進化的最佳催化劑。準!”
話音未落,一道猩紅的血光從雕像的十二只手臂中同時射出,瞬間籠罩了那一家三口。
“啊!!!”
凄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大殿。
在所有村民驚恐的目光中,那兒子、兒媳和孫子的身體像是蠟燭一樣融化了,血肉骨骼化作一團團蠕動的肉泥,在空中飛舞。
“來吧!融為一體吧!”
李翠狂熱地張開雙臂,那三團肉泥直接撲向了她。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組聲響起。
李翠原本佝僂的身體開始極速膨脹,那干癟的皮膚被撐開,撕裂,露出下面新生的紫黑色肌肉。
短短幾個呼吸間,一個身高三丈的恐怖怪物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怪物擁有強壯如熊的身軀,但背上卻長出了三張臉孔,正是她那死去的兒子、兒媳和孫子。
而怪物的正面,依然是李翠那張蒼老卻變得猙獰無比的臉。
“力量……這就是力量!”
變成了怪物的李翠揮舞著粗壯的手臂,感受著體內澎湃的生機,發出了夜梟般的狂笑,“我變年輕了!我不用死了!哈哈哈!”
然而,她背后的三張人臉卻在痛苦地哀嚎,發出詛咒的聲音。
“娘……你好狠的心啊……”
“奶奶……我想回家……”
“閉嘴!你們這群廢物!”李翠反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背后的兒媳臉上,將那張臉打得凹陷下去,“能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是你們的榮幸!”
“還沒結束呢。”
高臺之上,怪力仙王那戲謔的聲音再次響起,“既然融合了,這具身體就只能有一個主宰。現在的你們,太混亂了。”
“什么?”李翠一愣。
“四道靈魂,爭奪一個軀殼。誰贏了,誰就能徹底掌控這具真仙級的魔軀。”怪力仙王淡淡道,“至于輸掉的三個……”
雕像中間的大嘴猛地張開,露出了一個漆黑的漩渦,“那便是本座的祭品!”
“不!你之前不是這么說的!你說我們會一起長生!”李翠驚恐大叫。
“他們是在你體內長生,前提是……你能贏。”
隨著怪力仙王的話語落下,一道詭異的法印打入那怪物體內。
下一刻,李翠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這是一場看不見的靈魂廝殺。
“不!兒啊,別咬娘!我是你娘啊!”
“去死!你這個老妖婆!”
“還我命來!”
怪物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互毆,背后的三張臉瘋狂地撕咬著李翠的主臉。鮮血淋漓,碎肉橫飛。
這不僅是肉體的搏殺,更是靈魂的吞噬。
林洛站在下方,冷眼旁觀。
這種場面對于常人來說是噩夢,但對于見慣了黑暗動亂的他來說,只是一場拙劣的鬧劇。
但他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所謂的融合,其實是養蠱。”
林洛心中清明,“這怪力仙王根本看不上凡人那點微弱的靈魂。他通過這種殘酷的自相殘殺,讓四道怨氣沖天的靈魂互相吞噬,最終催生出一個極其強大的主魂。”
“而剩下的三個靈魂殘渣,以及那廝殺中產生的絕望情緒,才是他真正想要享受的‘供奉’。”
果然。
半炷香后,怪物的掙扎停止了。
背后的三張臉孔逐漸失去了生機,眼神變得空洞,最后化作三縷灰色的氣流,從怪物體內飄出。
“嘶!!!”
怪力仙王雕像猛地一吸,那三道充滿了怨恨和絕望的靈魂瞬間被吸入那大嘴之中。
雕像上的光芒似乎更亮了幾分,那股仙君級的威壓也更加凝實。
而那新生的怪物,緩緩抬起頭。
那是李翠的臉。
此刻的她,眼神中已經沒有了任何人類的情感,只剩下純粹的暴虐和一種名為“生存”的獸性。
“多謝……仙王賜福。”
李翠跪在地上,聲音嗡鳴如雷。她贏了,踩著至親的尸骨,成為了這具真仙級怪物的唯一主宰。
“很好,非常有潛力的苗子。”
怪力仙王似乎很滿意這頓“美餐”,聲音也變得柔和了一些,“從今日起,你便是神廟的守衛。只要你好好聽話,未來未必不能賜你更強的血脈。”
“是!”李翠狂喜磕頭。
“至于其他人……”
怪力仙王的目光掃過下方那群早已嚇得瑟瑟發抖的村民,最后,那一雙幽綠的眼睛,若有若無地落在了林洛身上。
“實力太弱的,靈魂太散的,連成為食物的資格都沒有。”
“必須……好好培養。”
那聲音里帶著一種農夫看待莊稼的審視感。
林洛感覺到一股神念在自己身上掃過,但他體內的《長生祭道法》微微運轉,便將自身的氣息完美偽裝成了一個普通的凡人,甚至還帶了一點點驚恐的波動。
“這小子,雖然沒有神性,但這副皮囊的氣血倒是純凈。”
怪力仙王似乎只是略微停留了一下,便移開了目光,“李臺。”
“小人在!”那四腳人頭怪物連忙爬了出來。
“這次的祭品質量尚可,但數量太少。”
怪力仙王淡淡道,“傳下法旨,一個月后,開啟‘百獸血池’。讓這群廢物都進去泡一泡,催熟一下。本座有些餓了,不想再等那么久。”
“遵法旨!”李臺連忙磕頭。
林洛低下頭,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催熟?
這哪里是修仙界,這分明就是一個巨大的養殖場。
這些所謂的仙王、仙君,不過是一群圈養人類,收割靈魂的屠夫罷了。
而且這手段之殘忍,比之黑暗動亂中的那些禁區至尊還要令人作嘔。
后者是為了續命直接吞噬,前者卻是為了口感,還要逼迫人類自相殘殺,產生最大的怨念。
“古仙界……”
林洛心中殺意漸起。
“既然被我撞見了,這養殖場,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過,得先弄清楚,這怪力仙王背后,還有沒有更大的‘農場主’。”
此時,那怪力仙王似乎吃飽了,眼中的鬼火逐漸熄滅,重新變回了一尊冰冷的雕像。
“禮畢,退下吧。”
河童使者揮了揮手,像趕鴨子一樣開始驅趕村民。
眾人如蒙大赦,一個個腿軟腳軟地往外爬。
李春曉早已嚇得面無血色,緊緊抓著林洛的手臂,指甲都快嵌入肉里。
“走吧。”
林洛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股暖流悄然渡入,安撫住她驚恐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