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白骨森森的打神廟,外面的空氣雖然依舊帶著腐朽的味道,但比起廟內那令人窒息的血腥與壓抑,已算是難得的清新。
李春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煞白的小臉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
“林大哥,我沒事了?!崩畲簳悦銖姅D出一個笑容,看著身旁神色淡然的林洛,“剛才真的好險……那個李翠婆婆,怎么會變得那么……那么可怕。”
“人心若生了魔障,比鬼怪更可怕。”林洛淡淡說道,目光掃過四周那些仍在戰栗中未回過神的村民,“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回村。”
就在兩人轉身欲走的瞬間。
“啪嗒、啪嗒?!?/p>
那一陣令人牙酸的濕漉漉腳步聲,再次在兩人身后響起。
一道墨綠色的影子,如同附骨之疽般,幾個起落便擋在了兩人身前。
正是那個負責引路的河童使者。
它頭頂盤中的黑水微微晃蕩,那一雙死魚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洛,嘴角咧開一個夸張的弧度,露出一口尖銳泛黃的細牙。
李春曉渾身一顫,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在白石村,除了怪力仙王,這河童使者便是掌控生死的閻王,誰見了都要磕頭求饒。
但這一次,她沒有退縮。
“你想干什么!”
李春曉猛地張開雙臂,像一只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死死地擋在林洛身前。她聲音顫抖,卻帶著一股決絕,“祭祀已經結束了,我們要回家!你……你不能傷害林大哥!”
河童使者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嘻嘻嘻……”
它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眼神驟然變得陰冷無比,“一個卑賤的血食,也敢攔本使者的路?春曉丫頭,你是嫌命太長了嗎?”
說話間,一股腥臭的妖風從它身上爆發而出。
那不僅僅是氣勢,更是一種來自生命層次的壓制。
在河童眼中,李春曉這種沾染了低級神性的村民,不過是隨時可以捏死的螻蟻。
“滾開!賤人!”
河童使者抬起枯瘦的手爪,指尖閃爍著幽綠的毒光,作勢就要向李春曉的臉上抓去。
這一爪若是落實,李春曉的半張臉怕是都要被撕爛。
“不……”李春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并沒有傳來。
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掌,不知何時從她身后探出,輕輕地,卻又不容置疑地握住了河童使者那只布滿粘液的手腕。
“身為使者,對凡人出手,未免太掉價了?!?/p>
林洛的聲音平淡無波,從李春曉身后緩緩傳出。
他一步跨出,將李春曉擋在身后,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靜靜地俯視著只有三尺高的河童。
河童使者大驚。
它用力想要抽回手,卻發現對方的手掌如同神鐵鑄就,紋絲不動。
更讓它驚恐的是,從林洛身上,隱隱透出一股讓它血脈都要凍結的高維氣息。
雖然林洛極力壓制,但那是屬于曾經仙帝的余威,哪怕只是一絲,也不是這種靠吞噬腐肉進化的低等妖物能承受的。
“你……”
河童使者眼中的兇光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不定。
它想起了剛才怪力仙王在神廟中的反應。
仙王大人沒有直接吃掉這個人,甚至還特意多看了一眼。
這意味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青年,是仙王大人的“預定之物”。
打狗還得看主人,反過來,若是不小心弄壞了主人的“食物”,那它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咳咳……”
河童使者干笑兩聲,借坡下驢,收回了爪子,“這位貴客誤會了,本使者不過是和春曉丫頭開個玩笑?!?/p>
它向后退了一步,態度竟然變得有些恭敬,只是那笑容依舊顯得陰森詭異,“尊客,仙王大人有請。有些‘道’,大人想單獨與您論一論?!?/p>
“林大哥,別去!”
李春曉在身后急得快哭出來了,死死拽著林洛的衣角,“那是去送死?。膩頉]有人被單獨叫去還能活著回來的!”
林洛回過頭,輕輕拍了拍李春曉的手背,溫和一笑:“放心,我去去就回?!?/p>
“可是……”
“沒有可是?!绷致宓难凵裰型钢还蓮姶蟮淖孕?,,“在這世間,能殺我的人或許有,但絕不是里面那個東西。”
李春曉怔住了。
她從未見過如此霸氣的眼神。
在那一瞬間,她感覺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個落難的外鄉人,而是一尊巡視天下的神王。
“在這等我?!?/p>
林洛安撫了一句,隨即轉過身,看向河童使者:“帶路?!?/p>
“是,是,這邊請?!?/p>
河童使者被林洛強大弄得心里發毛,不敢再多廢話,連忙轉身向著神廟的一側小路走去。
這是一條極其隱蔽的小徑,并非通往之前的大殿,而是繞向了神廟的后方。
越往里走,周圍的光線越發昏暗。
空氣變得粘稠濕潤,仿佛是在某種巨大生物的食道里行走。
兩旁的巖壁上,不再是石頭,而是一層層蠕動的暗紅色肉膜,上面掛滿了干枯的尸骸,有人的,也有獸的,看起來觸目驚心。
這哪里是仙家福地,分明就是一處陰間煉獄。
林洛負手而行,神色如常。
他看似閑庭信步,實則神識早已鋪開。
“這地下的陣法,竟然是用活人的怨氣作為陣眼,勾連地脈煞氣,強行匯聚生機。”林洛心中冷笑,“如此低劣的手段,也配稱仙王?不過是一頭懂得些許邪術的妖魔罷了?!?/p>
若非他如今修為尚未完全恢復,不想打草驚蛇引來更深處的存在。
不多時,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是一個翻滾著綠色氣泡的血池。而在血池之上的石臺上,盤踞著一尊龐然大物。
這一次,不再是雕像。
而是血肉之軀!
那是一頭體型如山的怪物,獅身,龍尾,背生十二臂。
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那三顆頭顱。
左邊是一顆布滿青色鱗片的龍頭,鼻孔中噴吐著硫磺味的火星;右邊是一顆吊睛白額的虎頭,獠牙外翻,口水滴答落下,腐蝕著地面。
而正中間,則是一張慘白的人臉。那人臉雙目緊閉,似乎在沉睡,但散發出的氣息卻是三者中最恐怖的。
“大人,人帶到了。”
河童使者跪伏在地,瑟瑟發抖,根本不敢抬頭。
“吼!”
左邊的龍頭率先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豎瞳,充滿了暴虐與饑渴。
它死死盯著林洛,巨大的舌頭舔過嘴唇,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好香……好香的味道!這小子的血肉里,蘊含著先天真氣!若是吃了,本座的龍角定能再長出一寸!”
“吼??!”
右邊的虎頭也不甘示弱,猛地咆哮一聲,震得整個溶洞都在顫抖,“龍頭,你上次吃了那個童男,這次輪到我了!這小子的心肝歸我,剩下的骨頭給你!”
兩顆頭顱眼中冒著貪婪的綠光,看著林洛就像是在看一盤絕世珍饈。
在它們看來,林洛已經是個死人了。一個區區真仙初期的外來者,進了這老巢,難道還能翻天不成?
“嘖?!?/p>
林洛站在下方,聽著這兩顆腦袋如同菜市場大媽一樣討論如何分食自己,不由得輕笑出聲。
“死到臨頭,還敢發笑?”虎頭怒目圓睜,“小子,你不知道恐懼為何物嗎?”
“恐懼?”
林洛彈了彈指甲,眼神輕蔑,“我在笑,這就是所謂的怪力仙王?原來只是三個拼湊在一起的殘次品。你們這副尊容,若是放在我故鄉,連當坐騎都嫌丟人?!?/p>
“放肆??!”
龍頭和虎頭同時暴怒。
恐怖的仙威瞬間爆發,如同一座大山當頭壓下。
周圍的肉壁都在這股威壓下寸寸崩裂,那河童使者更是直接被壓得趴在地上,口吐白沫。
“我要活吞了你!”
龍頭張開血盆大口,一道漆黑的龍息正在喉嚨中醞釀,眼看就要噴涌而出。
林洛眼底閃過一絲寒芒,藏在袖中的右手已然捏起一道劍訣。
若是這兩個畜生敢動手,哪怕拼著暴露底牌,他也會在瞬間斬下這兩顆狗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夠了?!?/p>
一道冷漠、毫無感情的聲音,突然在溶洞中響起。
正中間那顆一直閉目的人臉,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
眼白全是黑色,瞳孔卻是猩紅,仿佛里面藏著尸山血海。隨著它的蘇醒,原本暴躁的龍頭和虎頭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嗚咽兩聲,竟是不敢再造次。
人臉頭顱微微低下,那雙紅瞳直視林洛。
它沒有像另外兩個腦袋那樣流露出食欲,反而帶著一種審視、評估的目光。
“蠢貨。”
人臉頭顱罵了一句旁邊的兩顆腦袋,“殺雞取卵,乃是下下之策。你們只看得到他現在的血肉,卻看不到他的潛力。”
它轉向林洛,那僵硬的面皮扯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和善的表情,但看起來卻更加驚悚。
“年輕人,你很不錯。”
“真仙之軀,神魂凝練,且體內毫無雜質。你是下界飛升上來的吧?”
林洛散去指尖的劍意,似笑非笑地看著它:“是又如何?”
“飛升者,皆是有大氣運之人?!?/p>
人臉頭顱緩緩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蠱惑,“現在吃了你,頂多只能增加百年修為。太浪費了,簡直是暴殄天物?!?/p>
“本座乃愛才之人?!?/p>
“你這等完美的胚子,若是好好培養,讓你修煉本座的《萬獸融身法》,待你突破到真仙巔峰,甚至觸摸到仙王門檻之時……”
說到這里,人臉頭顱那猩紅的眼中終于流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貪婪。
“到那時,再將你連皮帶骨一口吞下,本座便有機會沖擊那無上的準仙帝之境!”
聽到這話,旁邊的龍頭和虎頭也反應過來了,頓時流出了哈喇子:“大哥英明!養肥了再殺!養肥了再殺!”
林洛心中一陣冷笑。
這就是這群怪物的邏輯。
不是因為仁慈而不殺,僅僅是因為現在的自己還不夠“肥”。
“想要養我?”
林洛直視著那人臉頭顱,眼中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帶著一絲嘲弄,“就怕你這小小的廟宇,養不起我這條真龍。到時候別沒吃到肉,反而崩碎了一口牙?!?/p>
“哈哈哈哈!”
人臉頭顱發出狂笑,笑聲震得血池翻涌,“狂妄!本座喜歡狂妄的人!越是心高氣傲,靈魂的味道就越是有嚼勁!”
“既然要養,自然要給點好處。”
怪力仙王那十二只手臂中的一只忽然揮動,一道烏光從它指尖飛出,懸浮在林洛面前。
那是一塊黑色的玉簡,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氣。
“這是《萬獸融身法》的上卷。只要你修煉此法,在這古仙界,一般的詭異生物都不敢近你身。怎么樣,本座對你這‘食物’,可還算優待?”
林洛伸手抓過玉簡,神識略微一掃,心中便是一陣鄙夷。
這哪里是什么功法,分明就是一本如何將自己改造成怪物的邪術。若是修煉了,神魂會被慢慢侵蝕,最后變成這怪力仙王的傀儡。
但這正好給了他留下的理由。
“好?!?/p>
林洛將玉簡收入袖中,淡淡道,“既然仙王如此‘厚愛’,那我就收下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還要條件?”虎頭怒吼,“小子,別得寸進尺!”
“讓他說?!比四橆^顱制止了虎頭。
“我和李春曉,在村里不受打擾。”林洛指了指外面,“那些阿貓阿狗的,別來煩我。我要安靜地‘修煉’。”
“準?!?/p>
人臉頭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河童,傳令下去。林洛乃是本座欽點的‘圣子’,見他如見本座。誰敢動他,就是動本座的口糧,殺無赦!”
“是!謹遵法旨!”河童使者把頭磕得砰砰響。
“去吧,好好長肉?!比四橆^顱深深地看了林洛一眼,隨后重新閉上了眼睛,“別讓本座等太久……”
林洛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直到走出那陰森的溶洞,回到外面的光亮處,林洛眼中的殺意才徹底釋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