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別嚎了。”
太吵了,疫鼠嫌棄地挖了挖耳朵。
“你說你這老頭,一把年紀了怎么還這么熱血?”
“動不動就玩自爆?”
“你要是真死了,這么大東域,就扔給這些個小魚小蝦。”
“你放心嗎?”
?;孰p唇開合,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么。
“老朽……老朽……”
該說什么呢,繼續訴說自己的無能,守不住海眼,護不住子民,一身殘軀,還得靠龍祖大人的使者舍命來救。
疫鼠不耐煩地打斷他。
“聽著,不管你能不能撐住,至少等到大人解決了偽神,親臨東域的那一天吧?!?/p>
“到時候要死要活都隨你便,沒人攔著?!?/p>
“怎么,你就不想再見大人一面?”
“親口告訴他,你這千年是怎么熬的,海族在你的庇護下得以幸存,東域還沒完?”
海皇一僵,顫顫巍巍地爬起來,老淚縱橫。
想。
怎么能不想。
那可是龍祖,是所有海族血脈的源頭,是照亮深海萬古長夜唯一的光。
他鎮守海眼千年,忍受寒泉噬體之苦,無數次瀕臨崩潰時,支撐他的不就是那一點微末的念想。
想著或許有朝一日,無盡海的潮聲能傳至龍祖耳邊,想著自己這副殘軀或許還能等到龍祖歸來,想著東域萬靈還有重見天光,再振鱗甲的那一刻。
若此刻死了,便如燈滅于長夜將明之前。
他就看不見龍威重臨,海疆復清,也聽不到失散的子民歸鄉時的歡笑。
甘心嗎?
當然不甘心,不甘心熬過了千年苦寂,卻倒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我……想?!?/p>
“我想親眼看著龍祖大人重掌東海,想看著這片海域,恢復它應有的模樣?!?/p>
疫鼠嗤笑一聲。
“行,想就行,小魚,照顧好你家老頭,一把年紀了還讓人這么不省心。”
滄溟趕緊起身,扶好?;?。
他看向疫鼠,眼中滿是震撼。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只老鼠,變了。
不僅僅是等階的提升。
如果說以前的疫鼠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陰險毒辣。
那現在的疫鼠,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深不可測,令人敬畏。
“疫鼠大人……您這是……”
“鼠大爺的事你少打聽?!?/p>
疫鼠揮了揮手,又指向海眼處溢出的黑氣。
“怎么樣,你家老頭不行了,你還行嗎?”
滄溟咬著牙點頭,“沒問題,我還能撐?!?/p>
疫鼠見滄溟臉色蒼白的模樣,到底還是嘆了一聲。
“算了算了,你隨便封封吧,封不住也沒事,鼠大爺現在強得可怕?!?/p>
疫鼠回過身去,雖然語氣狂妄,但手上的動作卻極為穩健。
源源不斷的瘟疫魔氣編織成網,替滄溟分擔了絕大部分壓力。
即使冰封變弱,疫鼠也能游刃有余地解決掉逃竄出來的黑斑。
疫鼠就這樣一邊維持著大疫天的運轉,一邊分出一縷神識,沉入了自己的識海。
識海深處,一片灰蒙蒙。
“喂,老不死的?還在嗎?”
“你是不是又死了?”
“別裝啞巴!”
“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疫鼠其實挺納悶的。
他實在想不通。
凈穢真君這個名號,在天赤州那可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存在。
傳說中這位真君喜怒無常,殺人如麻,所過之處赤地千里,連路邊的狗都要被他傳染上三個毒瘡。
這樣的大兇之徒,怎么會突然發善心,幫他升華潰爛神性,甚至還手把手教他怎么使用瘟疫本源?
呼喚了良久,凈穢懶洋洋的聲音才終于在疫鼠的腦海深處響起。
“急什么,小耗子?!?/p>
“本座剛醒,身子骨虛,歇會兒不行嗎?”
凈穢真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透著一股明顯的虛弱感。
疫鼠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你怎么了?”
“剛才那一波把你掏空了?”
“還有,你為什么要幫我?”
凈穢也不掩飾,語氣帶著幾分調笑。
“本座能有什么事?”
“本來就是死人一個,在千年前就該散了。”
“現在勉強蘇醒,又正好在你這具還算順眼的軀殼里,不如順手做件好事,造福一下后輩?!?/p>
“反正本座很快也會徹底消散,留著這點力量帶進棺材里也沒用?!?/p>
疫鼠聽得直皺眉:“哦?你良心發現了?”
“是不是覺得天赤州被你攪得一團糟,死后沒人給你燒紙,所以想積點陰德?”
“千萬生靈因你而絕,大地化作毒窟?!?/p>
“你現在輕飄飄一句造福后輩,就想把罪孽都揭過去?”
“哪有這么便宜的事?!?/p>
疫鼠只有三百歲,從出生起,天赤州就是一片瘟毒肆虐的絕地。
那里沒有藍天白云,只有終年不散的毒瘴。
土地是焦黑的,河流是暗紅的膿血,空氣中永遠彌漫著腐爛的臭味。
普通的生靈根本無法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生存,能活到現在的,都是些變異的毒蟲猛獸,或者像他這樣依靠吞噬腐肉為生的低等妖魔。
在天赤州,疫鼠活得比陰溝里的臭蟲還艱難。
他要東躲西藏,避開那些強大的掠食者,還要時刻警惕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瘟毒。
他也是聽其他活得久的老妖談起過,天赤州之所以變成這副人間煉獄的模樣,全是拜千年前那位凈穢真君所賜。
傳說他為了修煉邪法,獻祭了整整一個大州的生靈。
他暴虐成性,無惡不作,為了煉制本源,甚至連自己的親族都不放過。
他死后,一身恐怖的瘟疫本源散落大地,徹底毀了天赤州的根基,讓這里變成了被世界遺棄的死地。
為了活下去,疫鼠不得不逼自己融合瘟疫入體。
又僥幸拾得凈穢遺落的瘟疫本源,修成了魔身。
疫鼠從未親自見過凈穢,也沒去過凈穢生前所居的遺址。
因為那里一直被那個該死的食瘟灶霸占著。
他對凈穢的所有印象,全都來自那些充滿恐懼和詛咒的傳說。
但此刻,腦子里這個虛弱卻又平和的聲音,和他想象中青面獠牙,動不動就要滅世的大惡之徒,簡直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