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宋子安還在魂游天外,仿佛外界的滔天的巨浪與刺耳的嘶吼都與他無關。
他沉浸在一種玄妙的感覺中,方才烹飪時的顛勺,控火,每一個動作都熟悉得令人想哭。
就像是回到了珍瓏山上那個煙熏火燎的小廚房,師父的老手握著他的手,在他耳邊罵罵咧咧,然后教他怎么把頑固的食材炒出靈魂。
“吼——!”
滄溟的咆哮聲震碎了漫天紅雨,巨浪襲來。
趴在陳舟懷里的夢魔小豬瞬間炸毛。
它飄了出去,身形暴漲,瞬間幻化出夢魔本體,獠牙外翻,無數魔眼睜開,準備硬抗這一擊護住自家大人。
然而陳舟卻只是用一只手按在小豬的腦袋上,把它躁動的魔氣壓了下去。
“別急,看著就行。”
陳舟神色淡然,抬起手,向上一扯。
原本用來遮雨的詭域,瞬間像一塊幕布被扯了下來,將變大的小豬,發呆的宋子安,以及他自已,全都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內。
“轟隆——”
巨浪狠狠地撞擊在詭域之上。
當看似聲勢浩大,足以摧毀一座城池的一擊接觸到詭域表面的瞬間,陳舟卻挑了挑眉。
“軟的?”
這力道,別說是七階強者失控的一擊了,就算是五階妖獸撞上來都比這有力氣。
擊在詭域之上,連一點震感都沒有,甚至不需要陳舟調動死氣去化解。
陳舟甚至沒費什么力氣,只是心念一動,巨浪就被詭域輕描淡寫地彈了回去。
失控的潮水被彈開后,瞬間向著四周無差別地擴散。
“啊,我的眼睛!”
“救命,這水有毒!”
離得近的一些妖魔和滿朝文武瞬間遭了殃。
這水里不僅有著海族的重壓,更夾雜著一股詭異的黑色氣息。
幾個修為稍低的妖王,在被浪花卷中的瞬間,兩眼一翻,直接口吐白沫,渾身抽搐著倒在地上。
更恐怖的是那些只有三階,四階實力的鬼官,他們的魂體沾染了潮水,便迅速融化。
慘叫聲此起彼伏,不過眨眼功夫,幾個倒霉蛋就化作了一灘黑水融入了潮水里,連再死一次的機會都沒有了。
陳舟坐在詭域中,隔著灰白的詭域,淡定看著這一幕。
“有點意思。”
陳舟嘴角微勾。
這完全不像是一個七階強者失控后的一擊。
若是真的走火入魔,力道哪能控制得這么精準?
看似向他而來,聲勢駭人,實則力道全散在了兩邊,剛好避開了陳舟的防御重點,卻又剛好把周圍那群看戲的雜魚清理了一遍。
透過渾濁的浪花,陳舟隱隱能看到巨浪中心,滄溟深邃湛藍的眼眸。
哪里有半點之前失控時雙眼赤紅,理智全無的樣子?
陳舟甚至能從那雙眼里看出一股莫名的亢奮,他正死死地盯著自已,觀察著自已的一舉一動。
只是滄溟身上的氣息確實古怪至極。
有海族磅礴的靈氣,也有死氣。
作為七階與死氣共生的強者,這倒也算正常。
可他身上還有一股氣息。
狂躁又邪異。
是陳舟此前從未見過的古怪力量。
就在巨浪在摘星臺上肆虐,眼看要把整個宴會現場變成修羅場時,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的殷無道終于出手了。
他將手中的酒樽重重往桌上一頓。
“定!”
隨著這一字吐出,整個摘星臺上的空間仿佛瞬間凝固。
無數只黑色的鬼手從虛空中探出,每一只鬼手上都燃燒著暗紅色的罪業之火。
鬼手穿透巨浪,像是縫合傷口一樣,將那洶涌的水幕硬生生鎖住,然后向回拉扯。
拉扯之間,滄溟還在嘶吼,殷無道似乎也不太好受,消耗巨大,手臂微微有些顫抖。
很快,巨浪散去,現場一片狼藉。
妖魔死的死,傷的傷,滿朝文武很多也受到波及,身上掛彩,魂體黯淡。
陳舟微微感應到,殷無道在出手的那一瞬間,身上也泄露出了一股和滄溟身上類似的陌生氣息。
都是同樣的非靈非死,充滿了邪異感。
風波平息。
殷無道臉色驟然一白,“噗”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跌坐在龍椅上。
他右眼中滿是殺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才那一擊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而滄溟則像條死魚一樣攤在地上,渾身鱗片翻卷,紅里帶黑的血液流了一地。
之前還深邃精明的眼睛,此刻又適時地變得赤紅迷茫,然后慢慢恢復了清明。
“這……這是怎么了?”
滄溟虛弱地喘息著,一副剛從噩夢中驚醒的模樣。
幸存的妖魔們狼狽不堪,一個個縮在角落里噤若寒蟬,看著這兩個怪物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陳舟撤去了詭域,掃視了一圈。
發現全場只有自已這方人毫發無損,甚至連衣袍都沒亂。
小豬變回粉嘟嘟的模樣,趴在他肩頭打哈欠。
宋子安依舊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手里甚至還虛握著鏟子。
“殿下!”
之前被滄溟撕裂成兩半的蚌女,此刻緩緩蠕動,把自已兩半身軀拼了起來。
蚌女把滄溟扶了起來,轉而對殷無道道。
“太子殿下恕罪!”
“我家殿下因死氣共生,又受了這紅雨的刺激,這才一時失控。”
“并非有意沖撞殿下和各位同僚。”
“太子的損失,以及各位大人的傷亡,我們東域稍后會進行雙倍補償。”
說完,她抬起頭,雖然話語看似謙卑,但表情卻絲毫沒有賠罪該有的誠惶誠恐的模樣。
“殿下現在的情況已經不適合繼續參宴了,請容許奴婢帶殿下先行下去歇息。”
說完,她也不等殷無道回應,直接招手喚來幾個蟹將,抬起半死不活的滄溟。
一行海族遠遠避開了陳舟的方向,駕著海浪,匆匆離去。
臨走前,陳舟發現,滄溟都被抬著走了,居然還在扭著頭盯著他看。
被一條死魚盯上是什么感覺?
陳舟覺得有點惡心。
此時,殷無道也在宮女的攙扶下起身。
宮女拿出手帕,細致地幫他擦拭嘴角的血跡。
殷無道看著滄溟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陰霾,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