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太監,侍衛,文武百官,無數被饑餓折磨了數百年的怨魂全都向著天壇匯聚。
他們互相推擠,撕咬,將同伴踩在腳下,只為了能更靠近香氣源頭一寸。
陳舟最后一次揮動骨矛,將碎肉撒向鬼群。
餓死鬼們相繼平靜下來,小豬緊閉的獸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隙。
紫色的魔氣升騰而起,越來越濃郁,越來越粘稠。
魔氣翻滾著,扭曲著,逐漸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正對著天壇下方密密麻麻的鬼魂。
織夢梭微微震顫,脫離了小豬的嘴,懸浮在半空中,散發出璀璨的夢光。
七彩的光芒與紫色的魔氣交織在一起,將整個天壇空間籠罩在一片光怪陸離的氤氳之中。
“入夢了。”
陳舟低語。
他感覺到自已的身體正在下沉,無數光點在他周圍飛掠而過。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鬼魂的夢境碎片,是他們的記憶,是他們的執念,是他們在饑餓折磨下僅存的,關于活著的模糊印象。
這些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蟲,彼此碰撞,交融,最后匯成了一條璀璨的星河。
而陳舟等人,正沿著這條星河,逆流而上,前往源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許久。
腳下一實。
陳舟重新站在了地面上。
他環顧四周。
依舊是那座天壇。
漢白玉的臺階,斷裂的欄桿,長滿青苔的地面。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天空是如墨的夜色,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慘白的月亮懸掛在天際,灑下冰冷的光。
天壇廣場上,站滿了鬼魂,全都恢復了生前的衣著與容貌。
百官分列兩側,文官紫袍玉帶,手持笏板,武官甲胄森嚴,別著佩劍。
宮女太監垂首侍立,宮女著統一的宮裝,太監穿著內侍的袍服,全都規規矩矩的。
而天壇的三層臺基上,此刻被繩索捆綁著密密麻麻的人影。
粗略望去,竟有數萬之眾。
他們大多是平民打扮,被繩索串在一起,擁擠在天壇的每一寸臺階和平臺上,幾乎無法動彈。
“這……這是……”
宋子安的聲音在陳舟身后響起,帶著震驚。
他和遐齡鶴也一同進入了這個夢境。
夢魔則恢復了粉嘟嘟的小豬形態,飄在陳舟肩頭。
只是他的精神看起來比剛才更萎靡了一些,顯然維持如此龐大的夢境,對它消耗極大。
“祭祀。”
陳舟吐出兩個字,目光掃過全場。
就在此時,一隊身披玄黑重甲,頭盔遮面的禁軍,從陳舟身前走過。
他們目不斜視,仿佛根本看不見站在一旁的陳舟等人。
陳舟看了小豬,小豬哼哼唧唧表示。
它也是把所有鬼拉入夢才發現。
他們潛意識里的夢境都是同一處場景,就像現在這樣。
他們在夢中覺得自已還是生前的模樣。
我們是外來者,暫時沒有入夢,不在他們的記憶里,他們看不見,只要不吵醒他們就行。
陳舟點頭,又問,“沒找到那個最特殊的夢境嗎?”
小豬遺憾地搖了搖頭,一道意念傳來。
小豬的意思是,所有到天壇空間鬼魂夢境都融合了,它沒有感知到哪一個是不同的。
他們這些外來者想要融入這個夢境需要一些時間,它會努力的。
陳舟安撫地揉揉小豬的鼻子,又向剛才身前經過的禁軍看去。
禁軍護衛的中心,是一個穿著明黃色龍袍的身影。
借著周圍宮燈和火把搖曳的光,陳舟看清了那張臉。
容貌與殷無道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加成熟,更加滄桑。
不用猜也知道,此鬼大概就是州府的老皇帝。
怪不得之前夜探皇宮時,皇帝的寢宮一片死寂,黑黢黢的沒有一點生氣。
原來他早就死了,靈魂也被困在了餓鬼道中,成了無數餓死鬼的一員。
老皇帝在禁軍的護衛下,緩緩登上了天壇的最高層。
他推開攙扶的太監,獨自站在了那尊傾倒的鼎爐前。
在夢境中,鼎爐是完好無損的,青銅鑄就,其中燃著熊熊的烈火,火光將他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名穿著祭司袍服的老者顫巍巍地上前,將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遞到老皇帝手中。
他接過,展開。
然后對著漆黑的天空,啞聲念誦祭文。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又至百年一次祭天大典。”
“臣,幽光州之主,殷氏玄,率滿朝文武,黎民蒼生,敬告于天?!?/p>
“近日,幽光州境內,銅毒四起,妖災橫行,邪祟叢生?!?/p>
“大地泣血,生靈涂炭。”
“此皆臣之無德,未能護佑一方安寧,罪該萬死。”
“然,念及幽光州子民何其無辜?!?/p>
“臣聞,金佛乃天地至寶,每千年降世一次,有凈化污穢,消弭災厄,穩定乾坤之力!”
“今,恰逢千年之期將至!”
“臣,殷玄,愿以身為祭,以魂為引,以我幽光州之氣運為憑!”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數萬被捆綁的祭品,繼續平穩地說道。
“按照往例,獻上數萬生靈魂魄,血肉精華,以此為祭品,上達天聽,謹獻朱判?!?/p>
“只求金佛能于此千年,降臨我幽光州!”
“凈化銅毒,鎮壓妖邪?!?/p>
祭文念罷,他將手中絹帛投入鼎爐之中。
絹帛遇火即燃,化作一道青煙,裊裊升上漆黑的夜空。
全場死寂,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被捆綁祭品們的喘息聲。
陳舟冷眼旁觀。
銅毒四起,妖災橫行……
這個時間節點,大概是五百年前。
大愿地藏開始布局,佛門眾生相的弟子四處寄生,建造鎮魂塔,傳播銅毒的時候。
曲島縣的活尸邪祟和嘯風山君,枯石縣的蝗母,南域的千眼蟾圣,北域的吞月狼圣,還有那些隱藏在各地,被殍后來清理掉的鎮魂塔。
大都發生在這個時期。
原來,當時的州府皇室,并非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知道災厄,他們感到恐懼,他們甚至嘗試向上天祈求,尋求金佛這種傳說中的解藥。
而這場祭祀,就是他們嘗試的手段之一。
殷玄在祭祀誰?
朱判?
他想以數萬血肉為代價,以換取對方允許金佛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