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所有的事都交代完畢,紅玲才上前。
她神情肅穆,對著陳舟深深一拜。
“大人,州府核心區域已完全控制。”
“外圍殘余的黑斑,石頭正帶人掃蕩,預計一日內可徹底肅清。”
“至于城內存活的凡人百姓……”紅玲語氣有些沉重。
“數量極少,經統計,總計不足一千人。”
“大多藏身于枯井,地窖,暗室之中,神智尚存,但驚魂未定。”
“外圍城鎮情況稍好,雖有波及,但因距離皇城較遠,并未被直接卷入那場神罰般的戰斗,尚有十萬活人幸存。”
“但也人心惶惶,秩序混亂,亟待安撫與接管。”
陳舟微微頷首。
紅玲抬起頭,眼中露出一絲難色,繼續說道:“活人好安置,只需開倉放糧,輔以安撫即可。”
“但……此地最大的問題,在于鬼。”
她指向校場方向。
那里,陰風怒號,黑霧遮天。
“五百年來,州府嚴刑峻法,因活人祭祀,罪業收割而死的普通百姓、囚徒、乃至低階官吏,數量何止千萬。”
“這些魂魄怨氣滔天,因罪業纏身,執念未消,無法自行輪回。”
“如今全被拘于校場,但數量龐大,有失控之虞。”
紅玲有些憂慮:“若放任不管,厲鬼滋生,必將禍及周邊。”
“可若全部打殺……”
她沒有說下去。
若全部打殺,那與昔日視人命如草芥的殷氏皇族,與那貪婪冷血的朱判,又有何異?
更何況,其中絕大多數魂魄,只是時代悲劇下的可憐犧牲品。
他們生前被剝削,死后被利用,若是最后連個轉世的機會都沒有,未免太苦了。
這是一個難題。
陳舟沒有立刻回答。
黑袍在風中輕輕鼓蕩,他看向校場方向,思考著。
確實不能放任不管,也不能一殺了之。
他現在的身份,不僅是枉死城的城主,更是這幽光州新秩序的建立者。
既然奪了神格,宰了判官,那這份爛攤子,自然也得收拾得漂漂亮亮。
陳舟抬步,緩緩走向皇宮廢墟最高處。
那座殷無道曾經用來祭天擺宴,迎接金佛,如今卻斷了一半的摘星臺。
黑袍曳地,無聲無息。
見陳舟動身,周圍原本還在斗嘴的無骸與滄溟也不吵了,打架的禍斗和小豬也停下嘴里的動作。
眾人自發地讓開道路,神色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陳舟登上斷壁,舉目望去。
曾經繁華的州府皇城,此刻滿目瘡痍。
宮殿坍塌,街巷破碎,戰斗留下的焦痕遍布每一寸土地。
校場方向,隱約可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正驅趕著成千上萬的厲鬼往此處行來。
千萬亡魂,怨氣沖天,鬼哭之聲不絕于耳。
陳舟靜靜地看了片刻。
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角。
“以吾之名,執掌陰陽律令。”
陳舟緩緩抬起右手,身前的虛空微微扭曲,斷罪拂塵自動浮現,懸停于空中,散發著朦朧的清光。
拂塵的尾須無風自動,仿佛在書寫著什么。
陳舟黑袍翻飛,身后的虛空中,功德金龍虛影緩緩浮現。
“吼——!”
低沉而悠遠的龍吟響徹天地。
金光萬道,溫暖而浩蕩。
陳舟身前,一張巨大的判臺虛影凝聚而成。
“今有幽光州府。”
“五百年來,因偽神朱判之謀,鬼朝殷氏之罪,判官之貪婪,律法之嚴酷,致萬千生靈枉死,魂魄無依,怨氣積聚,游蕩于此。”
“此非汝等之過,乃世道之罪,規則之謬。”
話音落下,校場方向那沸騰的怨氣,似乎真的平息了一瞬。
許多渾噩的魂魄茫然抬頭,望向高臺。
“吾為人道之神,既執律令,當為汝等,尋一歸處。”
拂塵化為毛筆,凌空揮毫。
一個個龍飛鳳舞的小字在天際顯現。
金龍龍目之中光華流轉,審視著下方萬千魂魄。
所有厲鬼的生平、功過、因果、執念,在這一刻被一一書寫,一一分類。
所有厲鬼在金龍的注視下,開始自動分開,化作了涇渭分明的四個陣營。
分類很快完成,陳舟睜開雙眼,金光在眼底一閃而逝。
他看向數量最為龐大、占據了足足七成的第一類鬼魂。
這些鬼魂,大多面容愁苦,衣衫襤褸。
他們有的是被餓死的百姓,有的是被冤殺的平民,有的是在勞役中累死的苦力。
他們身上的罪業極輕,甚至近乎于無。
他們的執念也最單純。
對生的眷戀,對家人的不舍,對不公世道的最后一點怨恨。
“爾等生前受苦,死后無依,怨氣纏身,實乃可憐可憫。”
陳舟的聲音變得柔和了幾分。
“今,吾以神道權柄,為爾等洗凈怨氣,化去執念,開輪回之路。”
“此地為州府最高處摘星臺,本為觀星測象,禮敬天地之所。”
“今,吾以此地為陰陽界碑,裁定萬千魂靈歸處,改名為望鄉。”
話音落下,陳舟腳下的斷壁殘垣,突然碎石滾動,塵土飛揚。
詭域鋪開,死氣裹挾著石塊快速聚攏。
原本只有數丈高的斷壁,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不斷拔高,延伸,最后重塑。
碎裂的磚石自動歸位,坍塌的結構重新凝結,斷裂的階梯向上蔓延。
不過幾個呼吸間,一座高達百丈,古樸肅穆的梯形高臺,赫然出現在皇城廢墟中央。
高臺四面皆有階梯,臺頂平整開闊,邊緣隱約有云霧繚繞。
“登此臺,看一眼人間,便去往生吧。”
話音落下,陳舟身后的金色龍影仰天長嘯,巨大的龍爪探出,對著皇城上空陰云密布的天穹輕輕一撕!
“刺啦——!”
天,裂開了。
一道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漩渦在裂縫中顯現。
第一個陣營的鬼魂們感受到了召喚,他們身上的怨氣消融,露出了原本質樸的靈魂本相。
“謝謝……謝謝大人……”
“我能回家了……”
“終于解脫了,嗚嗚嗚……”
無數被洗凈怨氣的魂魄,紛紛脫離地面,化作一道道純凈的流光,飛上了望鄉臺。
他們在臺上駐足,最后望了一眼這片承載了他們無數痛苦與掙扎的土地,望了一眼那些曾經熟悉,如今已陌生的廢墟。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無聲嘆息,有人露出解脫的微笑。
然后他們轉過身,如同逆飛的雨滴,投入天空的漩渦之中,消失不見。
一時間,皇城上空仿佛下起了一場倒流的,寧靜的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