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也紛紛圍了過來。
“哎喲,這姑娘的妝真俊!”
“可不是嘛,你們看這膚色,皺皺巴巴得恰到好處,簡直像真的枯萎了一樣。”
“這眼睛,灰白色,那種拼湊感,能懂嗎,多稀罕。”
“還有這嘴唇,這針腳,嘖嘖,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一群人圍著憐,七嘴八舌地夸贊。
憐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這些人……是在夸她?
“姑娘,你這妝是哪個妝娘化的?能不能介紹給老身?”
“對對對,老身也想化一個!”
“這膚色怎么調的?教教嬸子唄!”
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的嘴唇被縫著,本來就很難開口。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這不是妝。
這是她本來的樣子。
金滿堂,這時才回過神來。
他一拍腦門。
“哎呀呀,失禮了失禮了!”
“還以為小老弟是外行,沒想到你比我們內行多了!”
他轉頭看著拓跋峰,一臉敬佩。
“令愛的妝容,實屬大吉大利!”
“怪不得要躺在棺材里呢。”
“這就這叫入棺納福,一定可以升官發(fā)財!”
“從棺材里出來,意味著新生,意味著辭舊迎新!”
“高,實在是高!”
拓跋峰:“……”
他能說什么?
他只能說:“兄臺慧眼如炬。”
周圍幾個體態(tài)豐腴的中年婦人,更是拉著憐問長問短。
“姑娘多大了?”
“家里還有什么人?”
“有婆家了沒有?”
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
她從來沒有被這么多人圍著過。
從來沒有被這么多人用這樣熱切的眼神看著過。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塊糕點。
有人遞給她一個水果。
有人拉著她的手,不停地摩挲。
“可憐見的,想圖個吉利也沒必要把自已瘦成這樣。”
“閨女,你得多吃點,看這小胳膊細的。”
憐低頭看著手里那些東西。
糕點是淡黃色的,上面撒著幾粒芝麻。
水果紅紅的,圓圓的,像個小燈籠。
她不知道這是什么。
但她覺得,很香。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一個婦人問道。
憐抬起頭,張了張嘴,挺直了腰。
“我叫憐。”
“拓跋憐。”
“是大人親自賜的名。”
周圍安靜了一瞬。
然后爆發(fā)出一陣贊嘆。
“哎喲,竟然是大人親自賜的名!”
“天哪,這是多大的榮耀啊!”
“大人真會起名字,這小模小樣的,確實讓人憐愛!”
“可不是嘛,你看這可憐勁兒,多招人疼!”
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沒有躲。
她站在那里,聽著那些夸獎。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被縫住的唇瓣扯動著,讓那個笑容看起來有些扭曲。
但沒有人害怕。
沒有人躲開。
她們只是更熱切地看著她。
“哎喲,笑了笑了,多好看!”
一個婦人趕緊招手。
“來人,快把畫師叫來!”
一個小廝應聲跑開。
婦人拉著憐的手。
“閨女,讓畫師給咱倆畫張合像!”
“這么俊的模樣,不畫下來可惜了!”
婦人一聲嚷嚷,讓周圍的富商們也快速反應了過來,紛紛叫來自已的家仆,準備和憐一起畫像紀念。
旁邊,小云拉了拉拓跋峰的衣角。
“爹爹,憐姐姐好受歡迎啊。”
拓跋峰低頭看著女兒。
“嗯。”
小云歪著頭。
“那我呢?我受歡迎嗎?”
拓跋峰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彎腰,把女兒抱了起來。
“你當然受歡迎。”
小云高興地摟住他的脖子。
“那我也要畫像!”
“好。”
拓跋峰抱著女兒,看著人群中央的憐。
她正小心地啃著一個婦人塞給她的水果。
果肉是紅的,很軟。
汁水沾在她干癟的嘴唇上。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舔。
好甜。
憐的眼睛微微睜大。
她又咬了一口。
果肉在嘴里化開,甜絲絲的,帶著一股清香。
好甜啊。
簡直就和當年小云給她的那兩顆沙棗一樣甜。
甜到了心里,甜得她想哭。
就在這時,一陣咸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眾人抬眼望去。
只見兩個珠光寶氣的身影,帶著一隊蝦兵蟹將,踏浪而來。
滄溟一襲湛藍華服,頭戴銀冠,腰間佩著新制的龍紋玉帶,整個人貴氣逼人。
滄澈跟在他身后,同樣一身華服,只是顏色更深一些,是海藍色的,襯得他整個人英氣勃勃。
兩人身后,是一隊身披甲胄的虎鯨衛(wèi),步伐整齊,氣勢凜然。
如此隆重的日子里,海族自然也要來朝賀。
滄溟背負雙手,神情傲然。
他是海族新皇,這次神恩大祭,代表的是整個東域的臉面,自然要穿得隆重,穿得華貴,方能顯示出對龍祖大人的尊重。
路過拓跋峰時,滄溟腳步微頓,對著他點頭示意。
畢竟也算戰(zhàn)友。
在摘星臺的時候,兩人還并肩作戰(zhàn)過。
拓跋峰也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滄溟正準備繼續(xù)往前走,余光卻瞥見了拓跋峰周圍那一圈普通人。
他眉頭一皺。
這些凡人什么意思?
龍祖大人的大好日子,穿這么晦氣?
一個個臉上抹得雪白,眼圈涂得漆黑,嘴唇鮮紅。
太不吉利了!
滄溟心中怒火中燒,正想發(fā)作,呵斥這群愚昧的凡人。
但轉念一想,此地畢竟是龍祖的領地,這些凡人也都是龍祖的信徒。
他若是貿然發(fā)火,會不會有些越俎代庖,反而惹得龍祖大人不快?
滄溟獨自糾結著,臉色陰晴不定。
旁邊,滄澈已經大剌剌地上前一步。
他盯著那群人,好奇地問。
“你們這么多人聚在這里干嘛?”
“為什么都穿成這樣?”
金滿堂一看滄澈的穿著,就知道是大人物,連忙躬身行禮。
“回稟這位大人,我等都在沾這小姑娘的喜氣呢!”
“至于穿壽衣……這可是為了討神尊大人歡心啊!”
“討大人歡心?”滄溟忍不住插嘴道,語氣冰冷,“穿成這樣,成何體統(tǒng)?”
“哎喲,這位大人,一看您就是外行!”
金滿堂也不樂意了,反駁道,“神尊大人是誰?那是幽冥主宰!”
“在大人眼里,咱們這種活人的皮囊那是累贅,只有白骨和死亡才是永恒的美!”
“咱們雖然不能真的變成死人,但穿上壽衣,畫上死人妝,那就是在向大人的審美靠攏,這就是最大的敬意!”
滄溟愣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陰森森的環(huán)境,骨質的地磚,猙獰的建筑,不時飄過的鬼火,還有那一個個巡邏的骷髏架子。
滄澈之前義正言辭地和他說過,龍祖大人的真身,乃是一條骨龍。
難道……真的是他理解錯了?
龍祖大人雖然出身龍族,但如今已入白骨道。
對于一位白骨至尊來說,他這一身珠光寶氣的龍袍,在大人眼里,說不定才是真正的俗不可耐?
怪不得當初在東域,他看大人對珊瑚寶座那么嫌棄,對他們東域最高規(guī)格的宴席也不太滿意。
原來癥結出在這里!
滄溟頓時如遭雷擊。
壞了!
在龍祖大人這么重要的日子里,他竟然穿得如此鮮活,如此生機勃勃!
這簡直就是在挑釁大人的審美!
原來不肖子孫竟然是他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