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獨自糾結的時候。
滄澈已經一臉嚴肅地把自已華美的外袍一撕,露出了內里的黑色衣袍。
內袍深沉如淵,隱隱有暗紋流轉。
竟與陳舟日常穿著的業(yè)火千劫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張揚一些。
衣擺和袖口繡著大面積的白色骷髏,肩頭還紋著兩截交錯的肋骨紋飾,后背上更夸張,直接用銀線繡了一整條盤繞的骨龍。
滄澈一臉得意,美滋滋地轉了個圈。
滄溟:“……你什么時候做的這玩意兒?”
滄澈嘿嘿一笑,壓低聲音。
“就上次從州府回東域以后!”
“臣弟我連夜找了東域最好的裁縫,趕制了這件袍子?!?/p>
他扯了扯衣領,得意洋洋。
“幸好我早有準備?!?/p>
“你瞧這繡工,每一根骨頭都是手工繡的,栩栩如生?!?/p>
“你再瞧這整體效果,是不是很有龍祖大人的風范?”
滄溟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身打扮……確實比他一身華服更像龍祖的子民。
可惡啊?。。?/p>
他怎么就沒想到呢!??!
周圍的普通百姓已經圍了過來,對著滄澈指指點點。
“這位公子有眼光啊。”
“這衣裳好看,夠陰間!”
“我出一萬靈石,不知這位大人可否割愛?”
滄澈更得意了,對著周圍拱了拱手。
“過獎過獎,入鄉(xiāng)隨俗,入鄉(xiāng)隨俗嘛!”
他轉頭看見金滿堂手里還拿著妝粉盒子,眼睛一亮。
“這位老哥,妝粉可借我用用?”
金滿堂一愣,隨即滿臉堆笑。
“這有什么不能的?!?/p>
“來來來,這可是瀾濤城最好的妝粉,老哥我親自給您抹!”
滄澈二話不說,蹲下身就把臉湊了過去。
金滿堂手法嫻熟,三兩下就把滄澈的臉抹得雪白。
然后又掏出一個小盒子,里面是黑黝黝的膏體。
“這是烏煙膏,畫眼圈用的。”
他蘸了一點,在滄澈眼睛周圍涂了兩圈。
最后是嘴唇。
鮮紅的胭脂,抹上去跟剛喝了血似的。
滄澈站起身,對著旁邊一個攤位上擺著的銅鏡照了照。
鏡子里的人,臉白如紙,眼圈漆黑,嘴唇血紅。
配上他那身繡滿白骨的黑袍,整個人透著一股陰森森的邪氣。
“好!”
滄澈十分激動。
“這下龍祖大人見了我,保證能心生歡喜!”
周圍的信徒們紛紛鼓掌。
滄溟站在一旁,看著弟弟和那群人打成一片,有說有笑,心里五味雜陳。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那個……妝粉還有嗎?”
金滿堂和善地表示:“有有有,你也來點?”
滄溟硬著頭皮點頭。
“來點?!?/p>
片刻后。
滄溟也頂著一張慘白的臉,兩個黑眼圈,血紅嘴唇,站在了人群里。
滄溟極力克制住自已的表情,盡量板起東域皇族的架子,但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
原來融入群體,是這種感覺。
他正想說什么,忽然聽見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城門方向傳來。
“讓一讓,讓一讓。”
“維持秩序,都排好隊,別擠。”
滄溟循聲望去,眼睛瞬間瞪大。
一隊身披骨甲的衛(wèi)兵,正列隊朝這邊走來,步伐整齊,氣勢凜然。
這些衛(wèi)兵全都是半透明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尾。
魚尾在空氣中擺動,如同在水中游動一般,帶著他們向前滑行。
“赤尾?”
滄溟看見熟人,脫口而出。
為首的將領顯然也看見了滄溟和滄澈。
他愣了一下,隨即加快速度滑行過來。
魚尾擺動間,帶起一陣陰冷的風。
“大殿下?二殿下?”
“你們也來了?”
赤尾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你還活著?”
滄溟的聲音發(fā)顫。
赤尾搖了搖頭:“沒有,早死了。”
“那你現(xiàn)在……”
赤尾低頭看了看自已半透明的身體,咧嘴一笑。
“現(xiàn)在是陰卒。”
“龍祖垂憐,讓我們和陛下一起入了枉死城籍?!?/p>
“如今我們這批戰(zhàn)死的兵將,依舊在陛下手下當差?!?/p>
滄溟的瞳孔猛地收縮。
陛下?
父皇?
“父皇也在此處?!”
他一把抓住赤尾的胳膊。
入手冰涼,像是握著一塊寒冰。
“父皇在哪,他現(xiàn)在在哪?!”
滄澈也沖了過來,滿臉急切。
“赤尾統(tǒng)領,父皇他……他真的在這里?”
赤尾被兩人抓著,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又張了張嘴,又閉上。
“呃……這個……”
滄溟急得不行。
“你倒是說??!”
赤尾撓了撓頭,半透明的臉上竟然浮現(xiàn)出一絲尷尬。
“陛下他……確實在這里。”
“只不過……”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只不過陛下現(xiàn)在……可能有點不太正常。”
滄溟一愣。
“不正常?什么意思?”
“赤尾,你能不能別當謎語人,父皇現(xiàn)在何處?可否帶我們去見?”
赤尾的臉色更古怪了。
他支支吾吾地指了指遠處。
“就在那邊,聚運閣后面的小池塘里?!?/p>
“不過……那個……陛下他現(xiàn)在叫魚鰓?!?/p>
“是龍祖大人賜的名。”
“那個……二位殿下,末將還有公務在身,要維持秩序?!?/p>
“你們自已過去看看吧?!?/p>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那隊赤尾衛(wèi)陰卒,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滄溟和滄澈神情一震,按著赤尾指的方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繞過幾座新建的殿宇,眼前豁然開朗。
一棵巨大的古松矗立在眼前。
樹干粗得幾十人都抱不過來,虬枝盤錯,松針如蓋。
樹冠之間,隱約可見一座古韻十足的樓閣。
飛檐斗拱,雕梁畫棟,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當作響。
閣樓頂部,一道七彩的泉水噴涌而出,在空中散開,化作蒙蒙細霧,籠罩著整座樓閣。
泉水落下的地方,一只巨大的老龜趴在地上。
老龜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撐起一道龜甲形狀的結界,把整座聚運閣的濃厚靈韻都籠罩其中。
老龜旁邊,是一個小池塘。
池水清澈見底,水面上飄著幾片蓮葉。
幾只靈鶴站在池邊,優(yōu)雅地梳理著羽毛。
幾條黑色的鯉魚在水中游弋,偶爾躍出水面,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一只巴掌大的蛤蟆趴在蓮葉上,黑底金絲的皮膚,鼓著一雙大眼睛,一動不動。
還有一條魚尾人身的幼童,正在池塘里撲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