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看了一眼凈穢，凈穢還在喘著粗氣，紙做的身體抖個不停，但已經被疫鼠死死按住，沒有再撲上去。
陳舟回過頭，看向萬朽，直截了當的問：“你來做什么？”
“道友這話問得，本座來，自然是看看誰這么大動靜，把本座養的這些小玩意兒都驚動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百尸拼的殘骸。
“養了一千年，好不容易養出幾只大的，結果被道友一把火燒了大半。”
“本座心疼啊。”
他說著心疼，臉上卻看不出半點心疼的樣子，依舊笑瞇瞇的。
陳舟沒接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萬朽是青律的造物。
青律是中州監天四方使之一。
他之前獻祭了朱判的神念，得罪了朱判。
按理說，同為監天四方使，青律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可看萬朽現在的反應，似乎并不知道自已的底細，只當自已是個從外州流竄過來的強者。
是監天內部也不太平，信息不互通？
還是說，萬朽僅僅是青律制造出來的一個工具，權限不夠？
“你主子青律沒告訴你，朱判是怎么死的嗎？”陳舟試探道。
萬朽微微一愣，隨即搖頭失笑：“朱判？那個只知道玩弄刑具的粗鄙家伙嗎？”
“道友不必試探，本座只關心青律大人交付的任務。”
“這天赤州，終究會屬于青律大人，成為世間最完美的歸源之地。”
陳舟嘴角一勾，其實有時候不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陳舟故意說朱判已經死亡，萬朽避而不答，看來他并不知道監天內部的情況，或者說，監天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
萬朽說完，身形變得模糊起來，他好似有些懊惱地說道。
“留影石等階太低了，能量不夠了，真可惜啊。”
“不過道友既然來了，本座提醒你一句。”
陳舟挑眉：“說。”
萬朽說：“天赤州，注定是屬于青律大人的。”
“道友玩夠了，早點走，對大家都好。”
陳舟隨手甩過一團憎火，點燃了百尸拼的殘軀，熱氣升騰，萬朽的面孔在火焰里顯得有些扭曲。
和一塊留影石對話也確實沒什么意思，陳舟有些索然無味。
他早晚會把這個藏頭露尾的家伙找到，然后宰了。
萬朽這么謹慎，陳舟也更確定了一件事。
除了天性使然以外，萬朽一定還有什么不方便出面的理由。
萬朽等了一會兒，見陳舟始終沒反應，也不在意，繼續笑道。
“當然，道友要是想留下來，本座也不攔著。”
“只是到時候，別怪本座招待不周。”
“道友，后會無期。”
火焰徹底吞沒了他的身影。
但最后一刻，他的聲音還在傳來。
“對了，道友，忘了告訴你。”
“你剛才燒的那只百尸拼，肚子里還有十幾塊留影石。”
“本座說的話，它們也會說。”
“所以，不用再試了。”
青煙漸漸消失，百尸拼巨大的身形也逐漸在憎火里融化，但所有的人面瘡還在叫。
“凈穢……凈穢……凈穢……”
“凈穢……凈穢……凈穢……”
一遍一遍，直到徹底化為灰燼。
凈穢跪在地上，看著百尸拼消失后留下的人形印記，泣不成聲。
疫鼠站在他旁邊，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想安慰幾句，但嘴太笨，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老頭，別跪了，膝蓋不疼啊？”
凈穢沒反應。
疫鼠嘖了一聲，又想了想，說：“那個……往好處想……”
他說到一半，卡住了。
往好處想？
這他媽能往好處想什么？
部下被煉成怪物，被自已親手殺死，魂魄還在敵人手里受折磨，這能往好處想？
疫鼠撓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什么好話來。
陳舟接過疫鼠的話，平靜地表示：“往好處想，雖然巫公的肉體被煉化為百尸拼，但他的靈魂也在萬朽手里受折磨啊。”
凈穢：“……”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靈魂和肉體都在經受折磨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嗎？
無垢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一聲。
疫鼠瞪他：“笑什么笑？有本事你說！”
無垢輕咳一聲，走上前來，雙手合十。
“凈穢施主，其實大人的意思是，巫公的魂魄還在。”
“方才那些，只是血肉里殘余的執念，真正的魂魄，還在萬朽手里。”
“常人要想死而復生，得修到八階司命。”
“但我們家大人，是常人嗎？”
“你都死了千年了，只剩一縷殘魂，現在不也活蹦亂跳的。”
“等我們鏟除了萬朽，把他們救出來，過不了多久，你們就能再見了。”
凈穢聽進去了，良久，他緩緩站起身，對著陳舟和眾人深深一揖。
“多謝大人。”
他其實自已心里清楚。
無垢說的那些，都是安慰他的。
他只剩兩個月了。
兩個月后，他就會徹底消失，回歸天地。
就算到時候真的能鏟除萬朽，救出曾經舊部的魂魄，他也無緣得見了。
但他沒有說破。
他不想辜負這份好意。
而且，能聽到巫公說不怪他，能看到那些熟悉的臉最后一面，他覺得自已應該能死而無憾。
那些孩子，當年跟錯了人。
跟著他，最后只能落得個死無全尸，魂魄被囚的下場。
而今，如果能追隨幽光州那位大人，如果能在大人的麾下，堂堂正正地活一次的話……
凈穢抬起頭，看向陳舟的背影，忽然覺得很安心。
疫鼠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老頭，剛才那個萬朽說的，王都一脈還有種子活著，藏在萬古瘡疤下面，那是什么地方？”
凈穢回過神，搖了搖頭。
“老夫也不知道。”
他皺起眉，努力回想。
“老夫在天赤州活了千年，從未聽說過萬古瘡疤這個名字。”
“巫公當年，應該也不知道，否則他一定會告訴老夫。”
疫鼠撓頭：“那他怎么知道？”
無垢插嘴：“可能是死后才知道的。”
凈穢沉默了。
死后才知道……
那就是說，巫公在被煉成百尸拼之后，靈魂被囚禁之前，發現了什么東西。
然后他把這個消息藏在執念里，等了一千年，終于等到有人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