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前肢:“會的會的。”
“鳴蟬一族的規矩,羽化之前不能卜大事,但小的總忍不住想偷偷算算。”
“算著算著,就學會了。”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幾塊摩挲得發亮的甲片。
“其實之前召集族人的時候,小的也偷偷算過一卦。”
“就是用的這個。”
陳舟接過甲片,看了看。
那是蟬一的甲殼碎片,被他磨得很薄,似乎有些年歲了,表面被他盤得很光滑。
“行,那就好辦了。”陳舟心中有了計較,把甲片還給蟬一,對無垢說:“你回去之后,去鼎鼐堂找天廚,要一份松果料理,帶給蟬一。”
無垢咽了下口水:“不老松的松果嗎?”
陳舟點頭:“嗯,蟬一剛才那一下,損失了不少壽元,松果正好能補充壽元。”
“順便讓紅玲準備一些物資,特別是能夠緩解瘟疫和適應惡劣環境的藥劑,以及一些符箓陣法,我們可能會用到。”
蟬一呆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完全沒想到,自已什么都沒說,他什么都沒提,他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但大人還是看出來了,大人知道他用歌卜損失了壽元,然后準備幫他再補回去。
蟬一低下頭,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原本還覺得沒什么。
妖族壽命綿長,他現在已經是六階妖王,若是不發生什么意外,大約還能活個上千年。
用區區百年的壽元來報答陳舟對鳴蟬一族的恩情,在他看來,已經是極為劃算的事情,甚至覺得還是有些輕描淡寫了。
但他沒想到,大人竟然如此細致入微,一眼便看穿了他壽元有損,甚至還特意吩咐無垢去取松果料理為他補益。
那一瞬間,蟬一只覺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心中原本那些隱晦的盤算,那些對未來與陳舟關系的考量,在這一刻盡數消弭。
假若大人說的都是真的,當年的鳴蟬族明明都是被凈穢殺害,祖先卻無一人怨恨,蟬一忽然覺得自已能夠理解了。
士為知已者赴死,妖為知已者盡忠,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蟬一看著無垢領命后,帶著諦聽迅速消失在地下,感覺自已這八百年好像白活了。
他覺得跟著這樣的大人,真的很幸運,別說損失百年壽元,就算是這條命,也值了。
疫鼠目送無垢離開后,這才走到陳舟身邊。
“大人,您真要讓那條小白蛇過來?”
陳舟點頭:“試試也無妨。”
疫鼠撓頭:“可天赤州這鬼地方,環境這么惡劣,她受得了嗎?”
陳舟說:“素雪跟著,應該問題不大。”
疫鼠想了想,又說:“那鼠鼠呢?鼠鼠干嘛?”
陳舟看了他一眼:“你和凈穢先守在這兒,萬朽那家伙,誰也不知道他后續還有什么動作。”
“你們要防止任何可能波及到此地的情況。一旦發現異常,立刻接應隨后會趕過來的素雪和憐她們。”
“石林雖然偏僻,但也是我們目前在天赤州的立足之地,不可有失。”
疫鼠有些失望:“啊?守在這兒啊?”
陳舟笑了笑:“急什么,后面有的是活兒干。”
他兌換了數千萬顆一階血肉丸,拋給疫鼠,沉甸甸的一大堆,幾乎堆成一座小山。
“暫時當做這段時間小妖怪們的儲備糧,你是老大,看好他們,等我從王城歸來,再做籌謀。”
交代完后,陳舟轉身對劍懷霜道:“走吧,我們先去王城看看。”
劍懷霜點頭,跟著陳舟往外走。
疫鼠一聽,急了,他王城的路最熟,又是跟著陳舟最久的心腹之一,真要把他排除在外啊?
“大人,您真不帶鼠鼠去啊?”
“王城那地方鼠鼠熟啊!鼠鼠在那兒待了一百多年,哪兒有坑哪兒有洞鼠鼠都知道!”
“讓鼠鼠跟著去吧,保證不給您添亂!”
疫鼠語氣誠懇,極力自薦,搜腸刮肚地找著理由。
陳舟還沒說話,劍懷霜幽幽開口:“不可。”
疫鼠瞪他:“為啥不可?”
劍懷霜說:“大人讓你守在這里,自然有大人的考量。”
“而且,我是大人的完美容器。”
“如果發生意外,我能最大限度輔助大人發揮實力。”
疫鼠氣得跳腳:“你什么意思?你是說鼠鼠不行?”
劍懷霜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不行。”
疫鼠:“……”
“你給鼠大爺等著!”
“等鼠大爺把凈穢老頭的本事學全了,第一個就拿你試刀!”
劍懷霜沒理他,跟著陳舟走了。
疫鼠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氣得直跺腳。
…………
陳舟和劍懷霜穿過通道,很快回到地面。
百尸荒原上,依舊是一片死寂。
灰綠色的天空,腐爛的土地,滿是人形印記的荒原。
陳舟站在洞口,回頭看了一眼。
許多小妖怪聽說陳舟要走,全都自發地跟了上來,站在邊緣,靜靜地送行。
蟬一站在最前面,眼眶紅紅的,蝎子精站在他旁邊,也是一臉不舍。
見陳舟看過來,蟬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蝎子精倒是開口了:“大人,您……您一定要回來啊!”
陳舟點點頭:“會的。”
蝎子精還想說什么,但旁邊的蟬一拉了他一下。
蝎子精閉上嘴,只是眼巴巴地看著陳舟。
陳舟擺擺手,轉身就走,劍懷霜沉默跟在他身后。
“大人走了。”一只小妖小聲說。
“是啊,走了。”另一只小妖附和。
“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
“應該會吧?大人說了會的。”
“那可不一定,以前也有厲害的大妖來過,說帶咱們過好日子,結果呢?”
小妖們沉默了一瞬。
是啊,結果呢?
那些大妖要么自已跑了,要么被更強的妖怪殺了,要么就是騙他們去送死。
這位大人,會不會也是?
“別瞎說!”蝎子精一巴掌拍在那只小妖腦袋上,“大人能跟那些腌臜玩意比?大人給的丹藥你吃沒吃?大人殺的百尸拼你見沒見?”
小妖捂著腦袋,不敢吭聲。
蟬一走過來,看著那些小妖們臉上的忐忑,輕輕哼唱了一段古老的歌謠。
小妖們安靜下來,站在原地,聽著歌聲,臉上的忐忑漸漸消散。
他們看著那兩道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最后徹底看不見了。
蟬一停下哼唱,輕輕嘆了口氣。
“走吧,干活去。”
“大人說了會回來,那就一定會回來。”
“咱們把新家建好,等著大人回來住。”
小妖們互相看了看,然后點點頭,轉身鉆進新地洞里。
蟬一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那片荒原,忽然笑了一下。
八百年來,他卜過很多次卦,每次都是下下卦,大兇。
只有那天,卜出了上上乾卦。
大吉。
他信那個卦。
也信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