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的手懸在半空,眉梢一挑。
小姑娘今兒有些反常啊。
平時都是主動求摸摸抱抱的,甚至摸的時間短了還不高興。
這后撤步躲開,還是頭一遭。
“也好。”他收回手,指了指屏風(fēng)左側(cè)的浴桶,“去吧。”
“哦…”
蘇燼雪抱著換洗衣物“噔噔噔”跑到屏風(fēng)后。
站在浴桶前,腳尖不安地蹭著地面。
往常她總要纏著師尊一起沐浴,好讓師尊幫她擦背梳發(fā)。
可今日侍女們那些話像小蟲子似的,在她心頭爬來爬去,撓得她耳根發(fā)燙。
心里一虛,就沒好意思再朝師尊撒嬌。
“怎么還站著?”
祝余已經(jīng)走到另一側(cè)屏風(fēng)后,衣料摩擦聲窸窣傳來。
“馬、馬上!”
蘇燼雪褪去衣衫,將祝余做的狼皮斗篷仔細疊好,這才慌慌張張鉆進浴桶。
久違的熱水漫過肩膀。
但她反而更懷念山中那片冰涼的湖泊。
湖畔可不會有屏風(fēng),將她和師尊隔開。
水霧氤氳中。
侍女們的調(diào)笑又在耳邊響起:
“他們不像師徒,更像兄妹…”
兄…妹…
嘩啦啦——
蘇燼雪捧起水潑在臉上,想讓自已冷靜下來。
但這還不夠。
腦子里仍然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祝余揉著她腦袋說“叫兄長也行”的畫面…
啪——
這畫面剛浮現(xiàn),她就猛拍了自已臉頰兩下,整個人滑進水里。
“咕嚕咕嚕…”
一串氣泡浮上水面。
她在水下睜著眼,看自已散開的發(fā)絲像墨色水草般飄蕩。
直到肺葉發(fā)疼才鉆出來,大口喘息著甩了甩頭。
“逆徒…”
她小聲罵自已。
都已經(jīng)是師尊唯一的徒弟了,竟還貪心地想把“妹妹”的位子也一并占了去。
當(dāng)完了妹妹,又想當(dāng)什么?
簡直不敢想!
而且,師尊就是再寵愛她,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也不會答應(yīng)吧…
除非…
自已能取得了不得的成就,讓師尊特別特別欣慰。
到時師尊一高興,或許就會答應(yīng)一些,不那么合理的要求…
她記起那年爹爹在家偷喝桃花釀,被娘親撞破后,起初也是慌亂無比。
但在告知娘親他得了將軍的嘉獎,并拿出將軍親贈的佩劍后,原本板著臉的娘親喜笑顏開。
不僅不責(zé)怪他,還親自去買了好酒,陪爹爹痛飲了一場。
要是…自已能如師尊期望的那樣,成為名滿天下的劍圣…
師尊會不會也像娘親對爹爹一樣,滿足自已的小小任性?
蘇燼雪在浴桶里蜷起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她仿佛看見自已一襲白衣立于山巔,劍氣縱橫三千里,九州修士皆俯首稱“劍圣大人”。
而師尊會站在她身旁,眼中滿是驕傲的神色...
“到時候…”她小聲嘀咕著,手指在水面畫圈,“我就說‘師尊…不,兄長,雪兒做到了’…”
這個幻想讓她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又急忙捂住嘴,生怕被屏風(fēng)另一側(cè)的師尊聽見。
水面上倒映出她傻笑的模樣,像只偷到魚的快樂小貓。
要是真能如自已所想…要是師尊真的應(yīng)允…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就讓她胸口發(fā)燙,連耳尖都紅透了。
蘇燼雪把自已半張臉都埋進了水里,歡快地吐著泡泡。
如果愿望成真,她定要挽著師尊的手臂走遍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她最敬重的人。
若是有人問起,她就揚起下巴說:
“這是我家兄長,也是我的師尊,天下第一之上的劍修!”
對了!
到時還要把說話結(jié)巴這毛病改了!
劍圣怎么能連話都說不清楚呢?
屏風(fēng)另一側(cè),祝余靠在浴桶邊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桶壁。
他微微偏頭,聽著小徒弟那邊傳來的細微動靜——
先是潑水聲,然后是巴掌聲,接著像是沉進了水里,后面又是傻笑,現(xiàn)在居然還哼起小調(diào)來了?
“這丫頭…奇奇怪怪的…”
祝余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莫不是太久沒洗過熱水澡,泡澡泡傻了?
水珠順著發(fā)梢滑落,祝余摸著下巴,忽然指尖一頓。
他想起方才侍女們的竊竊私語。
那些“兄妹情深”的閑話。
雪兒的變化就是那之后。
該不會…
侍女們的話刺激到她了?
但聽她笑得挺開心,半點也不像不滿的樣子啊…
姑娘的心思就是難猜。
水聲嘩啦,祝余抓過布巾擦了擦手,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看看。
正思索間,又聽見蘇燼雪那邊“撲通”一聲,像是整個人滑進了水里,緊接著是一陣憋笑的咕嚕聲。
祝余:“……”
他默默坐回浴桶,開始認真考慮這到底是小孩子的玩鬧天性,還是自已教育出了問題。
“雪兒。”他屈指敲了敲屏風(fēng),“你是在沐浴還是在練閉氣功?”
笑聲戛然而止。
“沐、沐浴!”蘇燼雪嗆了口水,手忙腳亂地扒住桶沿,“雪兒在…在思考劍招!”
“什么劍招?能讓我們家雪兒樂成這樣?”
“就…就是那個…”蘇燼雪急中生智,“雪兒在感、感悟潤、潤物無聲呢!”
“是嗎?悟到了多少?為師想聽聽。”
“……”
蘇燼雪小臉一苦。
師尊怎么還較上真了呀?
自已這會兒腦子熱乎乎、亂糟糟的,哪里還編得出能瞞過師尊的感悟來?
蘇燼雪眼珠滴溜溜一轉(zhuǎn),目光落在木架上那套嶄新的藕荷色襦裙上。
計上心來。
“徒、徒兒這就過去,演、演示給師尊看!”
她故意提高音量,同時悄悄把腳尖探向木架底部。
嘩啦——
伴隨著夸張的驚呼聲,蘇燼雪整個人“不小心”滑進水里,小手“恰好”勾住了衣架。
那套漂亮的襦裙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栽進浴湯中,瞬間被浸得透濕。
“師尊!”蘇燼雪憋著笑,拼盡全力用最委屈的語調(diào)喊道:
“衣、衣服掉水里了!”
祝余扶額。
早知如此,就該讓侍女留下。
他指尖輕彈,一道柔和的靈力托起一旁的月白色長衫,整齊地疊放在屏風(fēng)上。
“穿我的。”
“可、可是…”
“或者光著出來。”
屏風(fēng)后沒了聲響。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傳來,接著是“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裹著寬大袍子的蘇燼雪紅著臉鉆出來,袖口足足長出一截,衣擺直拖到腳踝。
她像只落水的小狗般甩了甩濕發(fā),水珠濺了祝余滿臉。
蘇燼雪觍著張好看的小臉,嘿嘿一笑:
“嘿、嘿嘿…謝謝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