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入戶。
祝余手持干燥的布巾,立在蘇燼雪身后,動作輕柔地為她擦拭著濕漉漉的長發。
小姑娘坐在凳子上,兩只白嫩的腳丫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師尊的手…好暖和…”
蘇燼雪瞇著眸子,就差喉嚨里發出呼嚕聲了。
銅鏡中映出那張饜足的小臉,祝余捏捏她的臉蛋:
“明天還有大事要做,該早些歇息了。”
“師尊…”小姑娘鼓起勇氣,驀地扭過身子,發絲從祝余掌心溜走。
“雪兒…有個愿望…”
“說吧。”祝余靜待下文。
“等…等雪兒成了劍圣…”她擺弄著過長的衣袖,咕噥道:
“能不能…答應雪兒一個要求?”
祝余笑問:“什么要求現在不能說?”
“現、現在說了就、就不靈了!”蘇燼雪鼓了鼓臉頰,“不、不是很難的事…真的…”
但你這話說的沒啥自信啊…
不過小孩子的要求應該也不難辦。
“好。”他聽見自已說,“只要是師尊能做到的。”
“拉勾!”
蘇燼雪舉起小指。
那激動勁兒,生怕他反悔似的。
“好好好,拉勾。”
祝余再次勾住那根小指,遂了小姑娘的心愿。
“拉勾上吊…一、一萬年不許變!”蘇燼雪晃著兩人的手,一字一頓地念完,這才心滿意足地松開。
她和師尊拉過兩次勾,做過兩次約定了!
愿望,一定會實現的吧?
蘇燼雪喜滋滋地想。
她像個得到“糖”吃的孩子,蹦蹦跳跳地鉆進被窩。
祝余正要離開,卻聽見被窩里傳來悶悶的聲音:
“師、師尊晚安!雪兒會先夢、夢見成為劍圣的!”
“那為師也在夢里為雪兒祝賀了。”
祝余笑著一答,回頭看了眼鼓起的被團,輕輕帶上了房門。
夜色漸深,祝余在客房內打坐調息。
沒多久,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他睜開眼,只見門縫里探出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師尊…”蘇燼雪抱著枕頭,赤腳站在門口,“雪兒一個人睡、睡不著…”
“……”
小東西還得寸進尺了。
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輪廓,寬大的睡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見祝余不說話,她急忙補充:
“明、明天要去朔州,師尊,您也不、不想雪兒沒精打采吧?”
嘶——
這話術跟誰學的?
咋一股子扶桑味兒呢?
自已沒當她面說過類似的話吧?
沒有吧?
祝余反思起了自已的行為舉止。
別到最后,蘇燼雪修行的路子沒走歪,但在其它方面錯誤成長了…
話說,這會導致任務失敗嗎?
……
朔州城,原將軍府。
月色被厚重的云層遮蔽,昔日威嚴的府邸如今籠罩在一片陰森之中。
殘破的朱漆大門半敞著,殿內彌漫著淡淡血腥氣。
原本懸掛有匾額的位置,如今只余幾根斷裂的繩索在夜風中搖晃。
一只半人半蚊的女妖神色不悅地倚在主位上,指尖輕叩扶手,發出令人不適的“噠噠”聲。
那張妖艷的臉上寫滿不耐,猩紅的眼瞳中倒映著對面不速之客的身影。
“已經大半年了。”
對面陰影中,一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發出沙啞的質問。
“為何還沒找到那身負劍骨之人?”
蟲妖紅唇一撇,嗤笑道:
“呵,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還質問起我來了。”
“除了‘在朔州城’這個模糊的方位,你還給過什么有用信息?朔州城多少人你知道嗎?”
“十萬!十萬!”
怒吼了幾聲發泄情緒,蟲妖躺回椅子,抬起手,在燈火下欣賞自已修長的血色指甲:
“總之,這座城我打下來了,城里會使劍的也殺干凈了。”
“我做到了能做的一切,對得起女王的信任。剩下的,你自已想辦法去。”
黑袍人周身突然爆出一團黑霧,氣勢之盛,逼得蟲妖緊皺眉頭。
“目光短淺!”他厲聲道,“你知不知道那人若活著,日后必成我族心腹大患!毀我族千年基業!”
蟲妖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危言聳聽。”
她換了個舒服的坐姿,翹起二郎腿。
“那人要真這么厲害,朔州城破時怎么不見蹤影?”
“甚至大半年過去了,也不見這劍骨來尋仇?”
“再說了,人族內亂不休,修行者死了個七七八八,大勢已去。”
“區區一個劍骨,能翻起什么浪花?嗯?”
“你——”黑袍人將要發作,蟲妖突然抬起右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她歪著頭,露出戲謔的笑容,“你不是能掐會算嗎?怎么不再算算那劍骨在哪兒?”
黑袍人身上黑霧劇烈翻涌,枯瘦的手指捏得咯咯響,顯然怒極:
“你當占卜是兒戲嗎?!”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那身負劍骨之人受天命庇佑,每次窺探都要承受反噬!”
“為了確定朔州城這個方位,老夫已經折損了三十年修為!”
沒成想那蟲妖聞言不但不感激他的犧牲,反而哈哈大笑:
“三十年?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我記得幾十年前,你為了混進人族朝堂當國師,不惜用百年修為施展‘畫皮秘術’…”
“這又折損三十年…”
她聲音陡然轉冷,利爪直指黑袍人脖頸:
“國師大人,您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到底還剩下幾分修為?”
猩紅的眼中浮現出殺意:
“又是誰給你的膽子…在我的地盤上大呼小叫?”
黑袍人快氣抽過去了。
當年在人族朝堂上都沒像這樣氣憤過。
蟲豸就是蟲豸,眼光還不如老鼠長遠!
和這等貨色在一起,怎么能讓妖族興盛呢?
黑袍人怒極反笑:
“也罷!”
他懶得再和蠢貨掰扯,冷哼一聲,身形如墨汁般在陰影中溶解消散。
殿內只余下他陰冷的尾音在回蕩:
“待那人族劍骨殺上門時,看你們怎么死!”
那令人窒息的黑霧徹底散去,一只頂著蝗蟲腦袋的小妖才戰戰兢兢地從殿外爬進來:
“大、大人…那位畢竟是女王欽點的長老…咱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啪——
蟲妖一掌拍碎扶手:
“怎么?連你也敢教訓本座?”
小妖嚇得連連磕頭:
“不敢不敢!一切依大人所言!”
“呵~”蟲妖冷笑,“諒你也不敢。”
“那老妖是長老又怎樣?本座一樣是女王座下最受寵的四將之一!”
“論資歷,本座跟隨女王征戰北疆時,他還在人族那邊裝孫子呢!”
“一個靠畫皮術混日子的老東西,外來的老妖,也配在本座面前擺譜?”
“給他臉了?”
“是是是…”小妖冷汗直冒,“大人說的是!”
“不管他了。”蟲妖一揮手,“把俘虜的那批人類樂師帶上來。”
“接著奏樂,接著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