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節當日。
天公作美,風和日麗。
這是自月前那場駭人的傾盆暴雨過后,天氣最為晴朗明媚的一日。
燦爛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向大地,驅散了所有陰霾。
坊間百姓紛紛笑逐顏開,都說這是天賜的吉兆,與花燈節相合,預示著圓滿與祥和。
虎頭對此深信不疑。
她堅信,這一定是上天聽到了人們虔誠的祈愿,特意降下的恩澤。
既然如此,她親手寫在天燈上的那些愿望,也必定能被老天爺清清楚楚地看到。
因此,從清晨起床第一眼看到窗外燦爛的陽光開始,她就處于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小臉上洋溢著藏不住的喜悅。
歡欣鼓舞的遠不止她一人。
整個泥巴坊,乃至整座上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節日氛圍之中。
就連相隔數坊之遙的豐樂坊等繁華地界那喧鬧的吆喝聲、歡笑聲,也隱隱約約地隨風傳到了泥巴坊里。
虎頭豎起耳朵聽著遠處的熱鬧,心里饞得緊,對那些新奇玩意兒充滿了向往。
但她這次學乖了,將這份渴望掩飾起來,沒讓細心的阿婆和姨姨看出端倪。
她可不想破壞了今天的好心情。
日近晌午,家家戶戶廚房里都飄出了誘人的飯菜香氣。
因著太子推行的仁政,既免了窮苦人的賦稅,又想辦法找活讓大家干,今年泥巴坊的百姓多少都攢下了一些余錢。
在這難得的團圓佳節里,辛勞了一年的百姓們總算能實實在在地吃上一頓好飯。
鍋里至少都能見到些葷腥,這對于許多人家來說已是極大的滿足。
也因此,坊里的孩子們今天格外“安分”,竟沒有一個在外頭瘋跑打鬧。
一個個都早早地蹲守在自家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等著那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幾回的肉菜出鍋。
唯一難過的就是虎頭了。
這孩子王頭一回一個小弟也沒能叫到。
她原本還興沖沖地提著她那盞威風凜凜的“老虎燈”,想好好向大家炫耀一番。
這盞燈其實大部分功勞要歸于千姨。
虎頭自已只做了燈架,燈壁上那只惟妙惟肖的猛虎,就出自千姨那在整個泥巴坊都是獨一份的精湛刺繡手藝。
若真讓虎頭自已動手,恐怕最終成品又會是一只腦門上繡個“王”字的憨貓。
就像她之前嘔心瀝血給祝余做的那件新衣一樣。
因為那只“老虎”威風地盤踞在背后,祝余每次穿出去都只能反著穿。
這還是虎頭自已紅著臉強烈要求的,畢竟她也知道害羞。
祝余硬要穿出去她都不肯,甚至都上手抱著他大腿不讓走了。
當時,兩位婦人的臉色非常精彩,暗處的守衛們更是互相捂住了眼睛。
關于那些暗中的守護者,祝余早已有所察覺。
這一年里,他悄悄將御靈術重新修煉了起來。
雖遠不及巔峰時期那般能翻云覆雨,但操控些蟲鼠蟻類已不成問題。
而在泥巴坊,這些東西的數量遠比人多。
故此,整個泥巴坊其實都已悄然處于他的感知之下,不至于被誰打個措手不及。
更遠的地方,他現在的精神力就跟不上了。
提溜著那盞霸氣的老虎燈在外頭溜達了一大圈,卻無人欣賞,虎頭只得悻悻然地跟著祝余回了家。
祝余非常理解她的失落。
這就好比自個兒釣上了一條罕見的大魚,興沖沖地想找人炫耀,卻發現路上空無一人,那份寂寞可想而知。
“沒事,”祝余溫聲安慰道,“晚上才是人最多、最熱鬧的時候。等到晚上大家都出門了,你再提著它出去,羨慕死他們。”
“嗯!”虎頭重重地點頭,瞬間又充滿了期待。
回到家中,兩位長輩笑著將他們叫到跟前,送上了精心準備的花燈節禮物。
“快來試試新衣裳,”千姨把布包遞過去,笑著說,“給你和祝余各縫了一件,從外面買的好料子,軟和!”
“謝謝千姨!”
還沒高興完,阿婆又拿出了一頂毛茸茸的虎頭帽。
“這帽子啊,早幾年就該給你了,”阿婆慈愛地摸著虎頭的腦袋,“只是那時阿婆身體不爭氣,一直沒能做完。這一年多虧了祝余教的養身法子,身子骨硬朗多了,總算把這耽擱了的禮物給補上了。”
虎頭歡天喜地地接過帽子,立刻戴在頭上。
那虎頭帽做得活靈活現,她戴上去后更顯得神氣無比。
她伸手摸了摸帽檐上的絨球,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在屋里模仿起老虎的樣子,張牙舞爪:
“虎大王今日便要出山,吃盡天下惡人!”
千姨被她逗得直笑,打趣道:
“喲,不是自稱‘玉面虎將軍’嗎?怎么又變成占山為王的‘虎大王’了?”
虎頭猛地停下腳步,驚訝地睜大眼睛:“千姨怎么知道這個綽號?我沒跟家里人說過呀!”
阿婆笑著拉過虎頭,幫她理了理歪掉的帽子:
“是聽街坊們說的。你幾次三番打跑了外面來惹事的潑皮無賴,護住了坊里的孩子們,大家伙兒都在夸你呢,‘玉面虎將軍’的綽號就傳開了。”
說起這事,阿婆眼里滿是自豪。
從前虎頭總愛跟人打架,還下狠手揍別人家姑娘,街坊們多少有些意見。
現在,她們家虎頭終于長大了,成了人人夸贊、能保護一方的“好漢”了。
這樣,也算不負太子和太子妃…
虎頭聽著,笑得更歡。
院子里的笑聲裹著飯菜的香氣,飄得很遠很遠。
日頭漸漸西斜,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巷弄里的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
泥巴坊的白天在歡聲笑語中結束,而花燈節最熱鬧的夜晚,才剛剛到來。
傍晚時分,當第一朵絢麗的煙花自巍峨的宮城深處呼嘯升空。
最終在漸暗的天幕上轟然綻放開一條璀璨奪目的金色騰龍時。
一年一度的花燈節,正式拉開了帷幕。
今夜,帝都特許解除宵禁,夜市通宵達旦,城中百姓得以縱情游玩,享受這歡騰之夜。
為了今晚能盡情玩耍,許多人午后便早早補覺養神,但這其中絕不包含亢奮的虎頭。
她幾乎是掐著時辰,太陽還沒下山,就迫不及待地將一家人拉到了泥巴坊的最高點。
那座廢棄高樓的頂層上。
從這里望去,視野極為開闊,不僅是放飛天燈的絕佳場所,更能窺見遠處朱雀大街上即將開始的花燈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