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灼衣翻開了那份戰(zhàn)報的封皮。
里面的內(nèi)容沒有絲毫意外,龍飛鳳舞寫著幾行字,與這幾日陸續(xù)送來的其他戰(zhàn)報并無區(qū)別。
無非又是一場大捷。
不,以出動的兵力和對手規(guī)模論,或許更該稱之為“小捷”。
斬首幾何,破城幾座,俘獲牛羊馬匹若干…戰(zhàn)果列得清楚,數(shù)字也算可觀。
從地圖上看,大炎的戰(zhàn)線,確實在銀峰山北部防線的基礎上,又往北穩(wěn)穩(wěn)推進了一大截。
自鎮(zhèn)南軍部分精銳奉命北上,以“演習”兼“敲打”之名,對銀峰山以北那些近來不太安分的游牧部族展開行動,至今不過半月有余。
連戰(zhàn)連捷,殺敵累計已逾萬數(shù),奪取的牲畜財物更是堆積如山。
這些對富庶的中原而言或許不算什么,但對邊軍和那些依附部落來說,卻是實打?qū)嵉木薮笫斋@。
派出去的那千余人,雖不算大炎最頂尖的戰(zhàn)力,主要目的也是練兵與震懾,但對付那些裝備訓練都差了一大截的草原部落,已是綽綽有余。
這些日子追亡逐北,犁庭掃穴。
戰(zhàn)果之豐,看得留守銀峰山大營的那些鎮(zhèn)西軍老部下們都眼熱不已,紛紛上書請戰(zhàn)。
但是…
武灼衣合上了戰(zhàn)報,沒有像往常批閱捷報時那樣,隨手寫下嘉獎勉勵的朱批。
她背靠著軟枕,目光投向殿內(nèi)跳躍的燭火,秀麗的眉頭微微蹙起。
不對勁。
仗都打成這樣了。
半個月,連破數(shù)部,斬首過萬,兵鋒所指,幾乎無人能擋。
按常理,那些素來以生存為第一目標,慣會見風使舵的草原部落,早該嚇破了膽。
要么遠遁逃竄,要么就該派遣使者,攜帶牛羊珍寶,前來乞降納貢了。
可戰(zhàn)報上清清楚楚寫著,以及她從其他渠道獲得的消息都表明:
那些部落不僅沒有投降的跡象,反而抵抗得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有組織性。
仿佛打定了主意,要跟大炎這支精銳死磕到底,不惜代價。
他們…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勇了?
而且,有這個必要嗎?
武灼衣在西域待了二十年,對塞外部族再了解不過。
他們或許桀驁,或許貪婪,或許在某些時候顯得悍不畏死,但骨子里,生存與延續(xù)才是根本。
面對明顯無法抗衡的強敵,尤其是在己方已被接連重創(chuàng)、損失慘重的情況下,仍選擇硬碰硬,一波波地送死…
這絕不是草原部落正常的行事邏輯。
多大的誘惑,或者多大的恐懼,才能讓這些平日里的墻頭草,下定如此決心,寧可部落青壯死傷殆盡,也要跟大炎死磕到底?
他們在堅持什么?
還是說,在等待著什么?
武灼衣越想,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便越發(fā)強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不是這些部落,也像當年那個突然崛起的敕勒部一樣,暗中得了什么不為人知的機緣或支持,所以才如此有恃無恐?
但從戰(zhàn)報描述的敵方戰(zhàn)力來看,似乎又不太像。
那些部落戰(zhàn)士的勇猛更多體現(xiàn)在戰(zhàn)斗意志上,其個體實力、裝備、戰(zhàn)術,并未出現(xiàn)質(zhì)的飛躍,依舊是被碾壓的局面。
否則,戰(zhàn)報也不會如此漂亮。
還是說,想誘敵深入?
但付出這么大的代價,就是殲滅了這支不過千人的小部隊又有什么意義?
武灼衣本能地警惕起來。
“月儀。”她忽然開口。
“下官在。”
候在殿外的月儀立刻應聲而入。
“傳朕口諭給老祖,”武灼衣坐直身體,“令樞密院即刻調(diào)閱銀峰山以北所有部落近三年之動向、貿(mào)易、人口遷徙記錄,尤其是與更北方、乃至西域方向的往來。”
“另,秘令武德司抽調(diào)精干人手,潛入北地,重點探查各部落近期有無異常祭祀、聚會,或與陌生勢力接觸之跡象。”
“還有,”她頓了頓,補充道,“給前線的命令:暫緩推進,鞏固已奪占要點,加強偵察警戒。若無朕或老祖明確旨意,不得擅自深入草原腹地超過…三百里。”
“另外,祝余他們也要從西域回來了,也一并告知老祖。”
“下官遵旨。”
月儀神色一凜,沒有多問,不敢有絲毫怠慢,躬身領命,迅速退下去安排。
殿內(nèi)重新恢復寂靜。
武灼衣獨坐榻上,沒有再去看那份戰(zhàn)報。
她想起祝余之前對她說的那些事,閉上眼睛,手指輕敲著手背。
不管怎么說,等祝余他們回來之后,她也該真的閉關突破了。
沒有個圣境實力做底氣,還真不好應對未來可能的變故。
她可不想真蹲皇宮里,躲大家身后發(fā)號施令。
……
太極殿。
武懷瑜一系素袍,正盤膝懸于御案上方三尺處的半空中,雙目微闔,似在入定。
下方寬大的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正自行翻動。
一支蘸飽了朱砂的御筆無人持握,卻龍飛鳳舞地在奏折上批閱著,字跡端正犀利。
批閱完畢的奏折會自動合攏,整齊地飛落到御案另一側(cè),碼放得一絲不茍。
不多時,那原本小山般的奏折便已處理完畢,由侍立在一旁的女官們上前,默然無聲地將批閱好的奏本整理歸類,然后魚貫退出殿外。
她們已經(jīng)見怪不怪。
自從這位深不可測的老祖接手監(jiān)國以來,大炎中樞的運轉(zhuǎn)效率飛速提升。
往日需要反復斟酌,甚至爭論扯皮的政務,如今往往一日便能有條不紊地處置妥當。
宮人們從最初的震驚到如今的習以為常,只用了短短數(shù)日。
便是武懷瑜自己,對此也有些許困惑。
記得早年還在外行走時,時常聽聞在位帝王抱怨。
從最早的大哥,到后來的幾代皇帝子侄,無不訴苦說帝王生涯“勞心勞力”、“夙興夜寐”、“群臣心思難猜,政務如淵似海”。
祝余那小子臨行前,拜托他幫忙照看武灼衣時,用的也是類似說辭,仿佛治國理政是件多么折磨人的苦差事。
所以,在他出面監(jiān)國時,也暗自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準備好好應對這傳說中的“帝王之苦”。
可真正接手之后才發(fā)現(xiàn)…
他們是不是…太夸張了?
治國…很難嗎?
就這些每日送來的奏章,以他的神識處理速度,就算再怎么仔細批閱權衡,最多也就花上一個時辰,便算長的了。
大哥他們當初,是怎么能看上整整一天的?
還有這滿朝文武,一個個都很老實嘛。
奏事條理清晰,請示明確,回話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甚至很多時候都不需要他多問,該做的事情就已經(jīng)兢兢業(yè)業(yè)地辦好了。
絕無所說中些那些“心思難猜”、“話里有話”、“相互推諉”的情形。
這“難”…到底難在哪兒?
他一邊監(jiān)國理政,一邊還能帶人修煉,兩件事加起來也占不滿半日工夫,尚有不少空閑可以自己修行。
難不成是大哥和后來的皇帝們故意夸大了治國的難度,好做局引他出山,回來坐鎮(zhèn)?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了規(guī)律的腳步聲。
是月儀那丫頭,女帝那邊有口信傳來。
武懷瑜心念一動。
還在幾個回廊之外快步行走的月儀,只覺眼前景物一晃,再定睛時,已站在了太極殿空曠肅穆的大殿中。
身后那兩扇沉重的殿門還關得嚴嚴實實。
月儀面上并無驚訝之色,顯然對此早已習慣。
這位老祖宗的神通,她已見識過多次,只是理了理因快步行走而略有褶皺的官服衣襟與袖口,朝著半空中那道素袍身影,規(guī)規(guī)矩矩地躬身下拜:
“尚宮月儀,拜見老祖。奉陛下之命,傳達口諭。”
武懷瑜微微頷首,示意她直言。
月儀站直身體,將女帝武灼衣關于北境戰(zhàn)事的安排轉(zhuǎn)述了一遍,以及祝余等人即將返回上京的消息。
武懷瑜聽著,對北境戰(zhàn)事的安排只是略一點頭,并未多言,但當聽到祝余的消息時,古井無波的老祖微微一笑。
“是該回來了。”他聲音溫和,“那小子都圣境了,不錯,不錯。”
“武家,后繼有人。”
他又關切地問道:“陛下身子可還好?”
月儀恭敬答道:“回稟老祖,陛下脈象平和,一切安好。只是近來思慮稍重,下官已按御醫(yī)囑,每日奉上安神湯藥。”
武懷瑜點了點頭,溫聲道:“既如此,你便轉(zhuǎn)告灼衣,讓她安心養(yǎng)胎,莫要多思多慮。”
“北境之事,有老夫在,翻不起什么大浪。朝中內(nèi)外,自有分寸。至于祝余他們歸來之事,你且去安排接應便是,一切按灼衣之意行事。”
月儀再次躬身領命。
武懷瑜揮了揮手,月儀只覺眼前又是一花,已然回到了最初行走的宮道之上。
她定了定神,整理好思緒,轉(zhuǎn)身朝著帝宮寢殿的方向,快步回去。
月儀離去后。
太極殿內(nèi),武懷瑜沒有如尋常帝王般召見相關官員入殿議事。
無形的神念瞬息間便跨越宮墻殿宇,將一道道指令,直接印入了兵部、樞密院等相關官員將領的腦子里。
接到指令的文武官員,無論是在衙門辦公,還是在營中操練,皆是渾身一震,不約而同地朝著皇宮太極殿的方向,躬身深深一拜,齊聲道:
“謹遵老祖法旨!”
沒有質(zhì)疑,沒有討論,甚至沒有多余的表情。
命令既下,執(zhí)行便是。
效率,高得驚人。
當天,這道命令便通過加密的緊急傳訊渠道,跨越萬里,送達了正在銀峰山以北草原上縱橫馳騁的那支鎮(zhèn)南軍偏師手中。
領軍的,是一位曾在鎮(zhèn)南軍中擔任偏將,后被選拔接受老祖指點的新銳將領。
接到傳訊時,他剛剛指揮麾下騎兵,以雷霆之勢攻破了又一個負隅頑抗的游牧部落大帳,正意氣風發(fā)地清點著繳獲的牛羊、馬匹與少量粗糙的兵器甲胄。
打開玉簡,神識探入,這位偏將以及聞訊聚攏過來的幾名中層將校,臉上興奮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愕然與不解。
玉簡內(nèi)的命令很明確:
“暫停攻勢,各部有序后撤三十里,鞏固戰(zhàn)線,加強警戒,不得冒進。后續(xù)動向,等候進一步指令。”
停下?
在這個時候?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不甘與疑惑。
眼下正是士氣如虹、連戰(zhàn)連捷的大好局面,敵人雖然抵抗頑強,但明顯已顯疲態(tài),各部損失慘重。
為何不一鼓作氣,將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之輩徹底掃平,永絕后患?
反而要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停下來,甚至還要后撤?
有脾氣火爆的校尉忍不住低聲抱怨:
“該不會是鎮(zhèn)西軍大營里那些家伙,看咱們打得風生水起,戰(zhàn)功撈得盆滿缽滿,眼紅心熱,怕咱們把功勞全搶了,在陛下和老祖面前進了什么讒言吧?”
諸軍之間,尤其是不同體系調(diào)派而來的部隊,關系從來算不上親密無間,互相較勁、猜疑是常有的事。
這支主要由鎮(zhèn)南軍精銳組成的精騎,與鎮(zhèn)西軍老部隊之間,難免有些隔閡。
此刻遭遇突兀的撤退命令,他們本能地懷疑是鎮(zhèn)西軍在背后使了絆子。
偏將臉上表情陰晴不定,但最后還是長長嘆了口氣,旋即嚴肅起來:
“都閉嘴!這是老祖親口下達的諭令!玉簡為憑,印記為證!”
他將玉簡示于眾人,那上面屬于武懷瑜的獨特氣息做不得假。
女帝的命令,他們或許還能斟酌請示,但老祖之令,唯有聽令行事。
他環(huán)視眾將,沉聲道:“傳令下去,停止追擊,放棄部分不易攜帶的繳獲,迅速收攏部隊,清點人員傷亡與物資損耗。一刻后,全軍開拔,向南后撤三十里駐扎,構筑工事,轉(zhuǎn)入防御!”
“將軍…”仍有部下不甘。
“撤!”偏將斬釘截鐵,“執(zhí)行命令!違令者,軍法從事!”
眾人見主將態(tài)度如此堅決,知曉此事已無轉(zhuǎn)圜余地,縱然心中百般不解與憋屈,也只能抱拳領命:
“末將遵令!”
很快,這支剛剛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精銳騎軍迅速行動起來,整隊集結。
煙塵再起,卻是朝著南方,朝著來時路的方向滾滾而去。
……
遠處,一座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片草原的山峰之上。
幾名蠻族打扮的男子,正靜靜地佇立在山巖邊緣,遙望著大炎騎軍遠去時揚起的煙塵。
其中一名滿臉青色獸紋的男子皺緊了眉頭,聲音低沉:
“這些南人,怎么突然撤了?攻勢正猛,為何不乘勝追擊?他們是看出什么了?”
他身旁,一個身材更加高大魁梧,須發(fā)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嘿嘿一笑,聲音沙啞:
“看沒看出什么不重要。他們撤了,那正好。他們不進,咱們進,不就行了?”
“這一仗,還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