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沙荒原之上,尸骸堆積成丘。
祝余靜坐在由無數變異怪物殘軀壘成的山巔。
天地已然安靜。
所在之處,方圓百丈,景象已然與這片血色大地格格不入。
龜裂的暗紅沙土被一層濕潤的肥沃土壤覆蓋,其間鉆出嫩綠的草芽,甚至有幾株不知名的野花頑強綻放,點綴出零星色彩。
大片矮樹抽枝發芽,展開生機勃勃的樹冠。
最重要的是頭頂,那原本壓抑污濁的暗紅色天穹,在此地上空被撕開了一片清澈的蔚藍。
雖然范圍不大,但已有被凈化后的溫暖陽光灑落。
祝余低頭,看著自已的雙手。
手上并無血跡,方才那場不知持續了多久的殺戮,所有污穢都在觸及他身體前便被凈化。
力量在體內奔騰,比進入這片現實碎片前更精進了一分。
但眉頭卻皺著,眼里只有深深的思索。
這里,是真實的。
是千年前那場席卷天地的瘋狂大劫中,某一處的真實寫照。
要徹底煉化師尊封印的那股龐大力量,就必須直面這些構成力量根基的殘酷現實。
這一關,避無可避。
他的思緒飄向了更久遠的過去。
千年之前,面對那個瀕臨崩潰的世界,他們集合了凡人的力量,組建軍隊,建成機關城,和那名為靈魂熔爐的機關。
強行聚集天地間累積的所有戾氣、怨念,以他自已為核心,將其一次性重置,為這方天地贏得一次徹底重來的機會。
某種意義上,他們成功了。
那股足以讓世界沉淪的龐大負面力量,確實被聚集起來,并被導入了一個容器,也就是他自已。
但…也失敗了。
那股被強行匯聚轉化后,灌注給他的力量,太過龐大,太過駁雜,遠超他當時所能掌控的極限。
以那種灌頂的方式暴力賦予,他的神魂幾乎被沖垮,意志在無邊無際的負面洪流中飄搖欲散。
甚至引來了冥冥中維系平衡的“天道”干預,將他視為不可控的異數,險些直接將他從這個世界彈出去。
若非有天外的師尊本體做后手,聯合龍族之力,以及奮戰中的雪兒她們,不惜燃燒自身神魂,支撐住他最后一點清明,他早已被那股力量同化,變成一個無心無情的怪物。
即便如此,代價也很慘重。
他們確實凈化了天地,有了重來的機會,甚至建起了輪回之境。
但代價是他們也差不多團滅了,除了他這個特殊的不死者,雪兒她們全部再入輪回。
那么…現在呢?
祝余望著眼前這片因他而生的綠洲,又看向綠洲外無邊無際的血色荒原。
同樣的方法,能再用一次嗎?
煉化師尊封印的力量,與當年承載“靈魂熔爐”的力量有相似之處,也是完成當年未盡之事。
只不過,當年,他們有機關城,有靈魂熔爐的藍圖,有一群志同道合、甘愿赴死的同伴。
現在,在這個被剝離的“現實碎片”里,有什么?
除了無邊怪物,就是死寂荒原。
連一個能交流的活物都沒有。
再去培養一批人?
像前世教導幸存者那樣,在這個碎片世界里,從零開始,尋找可能存在的靈智未泯者,傳授他們修行法門,建立據點,打造工具,最終復現機關城和靈魂熔爐的構想?
祝余看著自已攤開的手掌,又緩緩握緊。
這太慢了。
而且,同樣的套路不可能適用于每一種情況。
他看著這片綠洲,想起那在戰斗中變強的感覺。
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如果…不走那么復雜,耗時漫長的“眾志成城”之路呢?
如果只專注于自身,直接一路殺殺殺,以戰養戰呢?
會不會更快?
祝余坐在尸體堆上,沉思著。
……
小世界內,時間流逝。
守護在祝余身側的絳離、元繁熾、玄影三女,一直緊繃的神經隨著祝余氣息逐漸平穩而略有放松。
“似乎…穩定下來了?”
絳離輕吁一口氣。
“煉化在進行,而且看起來還算順利。” 玄影也放松了挺直的背脊,“咱們的力量也沒被觸動。”
元繁熾沒有言語,但一直注視著祝余的眼神也緩和了些許。
她更在意實際變化,祝余肉身體表那逐漸穩定的光芒,以及那穩固下來的靈氣旋渦,都表明力量融合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才松一口氣,掃見同樣在護法的蘇燼雪時,剛剛放松的心情又不由提起了幾分。
蘇燼雪本體端坐,雙目緊閉,在她身側,還靜靜立著一道與她一般無二的分身,表情淡漠,也沒參與她們的對話。
她在這里弄一道分身干什么?。
絳離愕然問道:
“妹妹這是…?”
蘇燼雪的分身聞聲,平靜道:
“無礙,只是在參悟劍道而已。”
“無礙?”
玄影挑眉,指著蘇燼雪本體那眉間越皺越緊的“川”字,和激蕩的氣息。
“你管這叫‘而已’?我怎么覺得像是跟誰在腦子里打了一架還沒打完?”
元繁熾也看了過來:“劍意殺伐之氣甚重,你確定無需干預?”
面對三女的質疑,蘇燼雪的分身只是再次揚起下巴,重復道:
“我有把握。”
絳離、玄影、元繁熾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幾乎異口同聲:
“你最好是。”
蘇燼雪的分身不再回應,似乎默認,又似乎不屑辯解。
沉默片刻,分身忽然再次開口,卻是對元繁熾說話,話題轉得突兀:
“劍宗那邊,我已命宗主方正著手接洽。”
“不過,貴閣往昔聲名,想必你也有所自知。劍宗上下,尤其是那些老輩長老,對與天工閣合作,疑慮頗深。”
元繁熾臉上卻毫無愧色,淡淡道:
“聲名?無所謂。虛名如浮云,毀譽由人。”
“只要不耽誤他們做事,不妨礙機關布設,劍宗之人私下如何議論,與我何干?”
“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讓他們看到好處,體會到差距,劍宗自會知道該怎么選。”
“這世上,終究是實力與效用說話。何況…這不還有你這老祖在嗎?”
蘇燼雪的分身不置可否,算是默認了元繁熾的說法。
“另外,” 元繁熾語氣更加認真了些,“祝余這邊,接下來就由你們三位多看顧了。我的主要注意力,需要轉移到天工閣那邊。”
“那邊有何要事?”
玄影問。
元繁熾卻沒有細說,只是道:“有個大工程需要我去盯著,與應對可能到來的威脅有關。屆時,或許還需劍宗,乃至更多方面的配合。”
三女聞言,神情也嚴肅起來。
元繁熾口中的“大工程”,絕非等閑。
她們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點點頭。
“放心,這邊有我們。”
“保重。”元繁熾說完,真身便閉上眼睛。
……
天工閣總舵。
不存于世間任何一張輿圖,亦不在尋常修士神識所能探查的疆域之內。
其所在,被閣人稱之為“天外天”。
此地并不是天然秘境,而是千年前,天工閣那位驚才絕艷,因獲奇遇,參悟機關大道晉入圣境的開山祖師,以無上偉力與巧奪天工的機關陣道,以無窮秘法改造拓展而成的一方獨立世界。
入口縹緲不定,唯有掌握特定機關密鑰者方可感應并通行那重重疊加,時刻變幻的虛空迷陣。
其隱秘性,堪稱天下無雙。
這也是為何千百年來,天工閣行事亦正亦邪,樹敵無數,甚至干過不少掘墓挖墳的勾當,卻依然能屹立不倒、傳承至今的倚仗之一。
天外天內,景象奇異,云海彌漫。
絕大多數天工閣的建筑都藏在山體內部,只有少數巨像和巨構建筑露于外界。
機關城主殿,便位于最大的一座倒懸青銅山體內。
大殿極為寬闊,高逾百丈。
支撐穹頂的是十二根需要數十人合抱的青銅巨柱,地面鋪陳著切割整齊的玄黑石板,打磨得光可鑒人。
此刻,殿內氣氛莊嚴肅穆。
除了遠在西域銀峰山,一時無法趕回的玄機殿主墨非,天工閣當代閣主,各殿主和長老悉數在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恭敬地聚焦于大殿盡頭,那坐在唯一一張寬大青銅座椅上的身影。
一身普通弟子的黑白勁裝,黑發梳成馬尾,容顏絕麗。
正是元繁熾的分身,才返回不久,第一時間召集了所有天工閣高層。
當代閣主,是一位看起來約莫四旬上下、氣質干練中帶著雍容的女子
她越眾而出,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稟老祖,奉您法旨,派遣前往劍宗的精銳機關師及護衛隊伍,已于兩個時辰前抵達朔州,并與劍宗派出的接引長老成功匯合,目前正由對方引領,前往劍宗山門。”
“沿途反饋,劍宗方面禮節周到,但警戒亦嚴。”
她略微停頓,繼續道:
“前往南疆的隊伍,亦于今日辰時,安全進入南疆境內,已向神巫指定的匯合點行進。目前暫無異常回報。”
元繁熾頷首,薄唇輕啟:
“嗯。告訴他們,嚴守我方規矩,專心完成布設與協同任務,其他一概不問,不理。”
“是,弟子會嚴令傳達。”閣主應道。
她略作遲疑,抬眼看了看元繁熾似乎心情尚可,才壓低了些聲音,謹慎問道:
“老祖,劍宗劍陣精妙,鑄劍之法亦獨步天下,南疆蠱術更是詭譎莫測,之前交換的那些讓我天工閣收獲頗多。”
“若能…若能借此次合作之機,稍作交流,窺得一絲半縷奧秘,于我天工閣機關術之演進,想必大有裨益。”
她觀察著元繁熾的神色,小心地組織著言辭:
“既已結為盟友,共享部分技藝,亦屬常理。我方已誠意拿出防御與預警機關圖譜,對方若只以‘護衛’為酬,是否…略顯單薄?”
她的話,代表了殿內不少高層的心思。
天工閣歷來對知識和技術有著貪婪的追求,劍宗和南疆更是饞了好久了,在他們看來,這么好的機會不要點知識來,實在可惜。
“夠了。”
元繁熾淡淡打斷了她,聲音并不嚴厲,卻讓閣主立刻收聲,垂首聽訓。
“目光放長遠些。”
元繁熾目光掃過下方一眾天工閣高層。
“如今大事未成,危機隱于暗處,正是需勠力同心、互信互助之時。我天工閣在修行界是何風評,你等心知肚明。”
“此時便急不可耐地向新盟友索要人家立身之本,是嫌猜忌不夠深?”
“付出機關術,展示誠意與價值,筑牢盟友基石,此乃當務之急。至于他們的劍道蠱術…等日后風波平息,再行計較也不遲。”
“老祖圣明,是弟子等思慮不周,操之過急了。”
閣主及長老們心中稍安。
不是不要,是時候未到。
這波關系打好了,還怕拿不到技術?再怎么樣也比以前想方設法借閱強啊。
借閱,是天工閣對自已行為的說法。
那研究機關術的事,能說偷嗎?
這時,主管外務與資源調度的一位殿主稟報道:
“老祖,按照您的密令,派往各處地脈進行布設的隊伍,也已分批次秘密出發。只是…”
他臉上露出困惑:
“此番調動,涉及資源、人手之巨,數百年來罕有。各處布置的機關陣列規格極高,耗費更是天文數字。”
“老祖,恕老朽愚鈍,如此興師動眾,前所未有,究竟…所為何事?”
這也是殿內絕大多數人心中的疑問。
天工閣雖然底蘊深厚,但如此大規模、高規格的全面行動,已經超出了常規的“技術合作”或“戰略防備”范疇。
“按計劃執行即可。”
元繁熾沒有細說。
“具體緣由,時機一到,爾等自會知曉。此刻,只需記住,此番布置,關乎天工閣未來千年氣運,乃至更廣闊的存續,不得有誤。”
眾人心中一凜,從老祖的語氣中,他們聽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雖仍有疑惑,但再無一人敢多問。
這位前任閣主和現天工閣最強者的實力和手段,大家心知肚明。
三百年前,那些最高傲,堅決不肯配合推進非攻機關術的長老,可不是正常退休的。
元繁熾坐直了身子,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視全場:
“傳我令。”
所有人精神一振,凝神傾聽。
“即日起,宗內剩余所有高級匠師、機關宗師,除維持秘境基本運轉與完成已規劃緊急鍛造者外,全部結束手頭非必要工作。”
“所有人力、物力資源,優先供給,集中至千…”
她停頓了一下,改口道:
“集中至,鑄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