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猛地睜開眼。
眼前并非預想中的無盡黑暗與虛無,而是一間異常簡潔的靜室。
他立刻翻身坐起,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的眉心。
泥丸宮處完好無損,甚至神完氣足,沒有一絲被戮魂指洞穿的痕跡。
環顧四周,靜室無窗,僅有的光源來自墻壁本身散發出的柔和清輝。
室內陳設也簡單到極致,自已身下一蒲團,一矮幾,再無他物。
而他對面的矮幾后,正端坐著一位中年道人。
道人面容方正,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五官端正,須發墨黑,膚色溫潤如玉。
并未穿著多么華麗的道袍,只是一襲簡素的云紋青衣,寬袍大袖,自然垂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墻壁上,懸掛著一幅墨寶——單單一個“道”字。
蘇元雖不認識面前之人,但也見識過不少大人物的做派。
三界之中,就連地仙之祖鎮元子那種頂尖的準圣,靜室之中供奉的也得是“天地”二字,以示尊崇。
敢在私人靜室之中,獨獨懸掛一個“道”字,其身份、其境界,絕非尋常仙神可以揣度。
他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晚輩蘇元,見過前輩。多謝前輩搭救之恩。”
那道人目光落在蘇元身上,似笑非笑,并未讓他起身,反而用一種帶著點玩味的語氣開口:
“蘇元……蘇。你也姓蘇?”
蘇元不知此言何意,只得保持躬身姿勢,愣愣地點了點頭:
“回前輩,晚輩確實姓蘇。”
“巧了。”
道人輕輕撫掌,笑意更深了幾分。
“某有一世未入道時,俗家也曾姓過蘇。”
蘇元心里“咯噔”一下,更迷糊了。
什么叫“也曾姓過蘇”?
道人看著蘇元有些茫然又強自鎮定的樣子,笑得更加意味深長:
“咳咳,扯遠了。”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蘇元坐下,然后問道:
“心中可是有諸多疑惑?譬如,你此刻是生是死?那太陰星君又如何了?”
蘇元依言在對面蒲團坐下,謹慎答道:
“晚輩愚鈍,確實不明。只記得太陰星君戮魂指臨體,之后便無知無覺。”
“猛地醒來便在此處,敢問前輩,方才究竟……”
道人打斷了他的話,興致更高。
“想親眼看看么?”
“看看你‘死’后,都發生了些什么。”
蘇元立刻點頭:“懇請前輩解惑!”
那道人不再多言,只是凌空隨意一點。
剎那間,蘇元面前清輝流轉,迅速凝聚成三面光屏,懸浮在半空,同步播放著不同的畫面。
蘇元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洪荒大能們,是不是人手標配這門‘現場直播’的神通?甚至連播放器界面都差不多!業界標準這么統一嗎?】
【不過這位前輩居然還是三屏聯播,分鏡切換?吃瓜吃得挺專業啊。】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三塊光屏。
左側一塊,顯示的正是通明殿內的景象,視角居高臨下。
中間一塊,則是那條混沌通道內部的景象,光影扭曲,能看到數道正在其中疾馳或停滯的身影。
而右側一塊,畫面卻寧靜祥和得多,似是南海某處,碧波萬頃,紫竹搖曳,觀音正高坐蓮臺,直奔紫霄宮而去。
只見通明殿中,蘇元還在昂首吟詩,沒等念完“要留清白在人間”,太陰星君那戮魂指,便毫無花巧地點在了他的眉心正中央!
“噗嗤。”
光屏中的“蘇元”雙眼瞬間失去所有神采,瞳孔擴散,周身生氣驟然斷絕,軟軟地癱倒在地,再無任何聲息。
【自已死了,泥丸宮全碎,死得透透的。】
隨著蘇元身死,中間光屏的畫面隨之劇烈波動!
只見顯化雷祖真身,正在掉頭趕往通明殿的聞仲,動作猛地一滯,仿佛感應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霍然抬頭,望向通明殿方向。
下一刻,他周身那頂天立地的雷祖虛影驟然向內收縮,盡數歸于已身,周身氣息不降反升,達到了一個令人心悸的頂點!
眉心紫色天眼徹底怒睜,比身旁的太白金星反應還快,發出一聲怒吼,竟是要直接撞穿混沌壁壘,不顧一切地折身朝著通明殿方向沖去!
三霄娘娘亦同時色變。云霄最快冷靜下來,急聲道:
“大哥!你速去碧游宮,求見師尊!我與妹妹去助太師一臂之力,絕不能讓太陰這老狗走脫!”
話音未落,混元金斗所化的金色長河驟然加快,卷起瓊霄碧霄,緊隨聞仲之后。
而黃龍真人則是止住手頭的結印,猛地一跺腳,搖頭嘀咕道:
“這叫什么事兒哦!鬧成這樣!”
說罷,他非但沒像聞仲他們一樣往下沖,反而加快速度,頭也不回地順著通道掉頭往紫霄宮方向趕去。
蘇元看得瞠目結舌,指著左側光屏上那具“自已”的尸體,喉嚨有些發干:
“前輩……這,我……我真死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根骨一如往昔,但充沛的仙元流轉毫無滯澀。
“那是前輩以蓮藕為我重塑仙軀?”
那道人微微一笑,高深莫測,只吐出三個字:
“看下去。”
只見左側光屏上,太陰星君一指點殺“蘇元”后,不由得肆意大笑,徹底癲狂。
然而,異變就在此刻發生!
“蘇元”尸身旁,那個繡著青色蓮紋的儲物囊,毫無征兆地迸發出一道青色光華!
光芒中,一道虛影緩緩浮現、凝實——正是此刻坐在蘇元對面的這位青衣道人!
道人現身后,先是看了一眼太陰,隨后,他低頭看了看腳下“蘇元”的尸身,又瞥了一眼那兀自散發青光的儲物囊,搖搖頭,嘆了口氣。
自從道人出現后,太陰星君如遭雷亟,笑聲戛然而止,臉上布滿了恐懼,呆立原地。
道人虛影做出了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動作。
他化掌為刀,對著太陰星君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絢爛的神通光華。
但在蘇元的眼中,隨著那輕描淡寫的一記手刀揮過,太陰星君的周身,驀然浮現出無數根晶瑩剔透的線!這些“線”顏色有深有淺,大多數都是血紅色,織密成網。
因果!
手刀帶起的無形漣漪,如同水波般輕柔地拂過這張“網”。
所有浮現出的“線”,無論粗壯還是孱弱,無論血色還是其他,都如同被風吹起的蛛絲,輕飄飄地附著在了那漣漪之上。
沾因果!
下一刻,太陰星君整個人,從她猙獰的表情,到枯瘦的身軀,再到那身袍服,乃至她手中那根龍頭拐杖,都開始變得透明、虛化。
就像一幅被水浸濕的工筆畫,色彩褪去,輪廓消融。
無聲無息。
沒有掙扎,沒有慘叫,沒有留下任何遺言或詛咒。
僅僅一息之間,通明殿內,太陰星君曾經存在的位置,變得空空如也。
沒有血跡,沒有灰燼,沒有法寶碎片,甚至沒有殘余一絲一毫她曾經存在過的氣息與道韻。
這位自天皇年間得道,曾經縱橫三界,剛剛還大發神威的頂尖準圣,就這樣,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從現實、從因果、從時光中,輕輕抹去。
似乎從未對蘇元出過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殘余絲毫氣息。
甚至殿內眾人都忘記太陰星君的存在,只是有些疑惑,剛才明明眾圣各顯神通趕往紫霄宮,為何自已一晃神的功夫,蘇元就身死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