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蔚在一個下午醒來。
雖已轉出ICU病房,但身體仍插著無數管子,她睜著眼,意識很遲鈍。
護士說這種狀況大概還需要三日才能恢復。
在第四日,護士為陸蔚檢查完以后,她呆愣地盯著病房的幾人看了半晌,這才極輕地叫了一句:“媽,姐……”
駱葉梅的眼淚因為這句“媽”而撲簌簌滾落,她彎腰伏在陸蔚病床邊,她想觸碰陸蔚,可陸蔚做完開顱手術,光禿禿的頭頂有一條長長的疤痕,她怕觸碰她傷口,于是只能松手,輕輕摸她手背,邊流淚邊說:“小蔚,媽媽在這里,媽媽在。”
陸砂忍著眼淚,輕聲和陸蔚說話。
陸蔚的感官似乎這時才恢復,她看著被子之下少了一截的地方,近乎崩潰地問:“我腿呢?媽,我的腿呢?”
駱葉梅抓著她的手一遍遍安撫她:“沒關系的小蔚,有媽媽在,媽媽給你做假肢,我們以后能站起來,會好的。”
眼淚自陸蔚眼角大顆大顆滾落,陸蔚緊閉著嘴,終于忍不住,發出一道極其壓抑的悲鳴。
她哭的無法呼吸,張著嘴無聲哀嚎,駱葉梅也跟著哭。
陸砂轉過身擦去淚水,緊緊抿著唇,才不至于讓自已也哭出來。
她迅速平復完悲傷情緒,安撫陸蔚說:“小蔚,醫生說了,好好做康復訓練,我們還能站起來,就和以前一樣。”
“騙人……”
陸蔚已經失控,開始瘋狂傷害自已。
陸砂不得不叫護士進來控制。
這日過后,陸蔚便陷入了消極抑郁情緒。
她不愿意見任何人。
陸家人的頭頂仿佛也因那場車禍,罩上了終年揮不去的陰霾。
駱葉梅擔心陸蔚,趁著陽光好,強硬地把陸蔚推到醫院草坪曬太陽。
陸蔚沐浴在陽光下,草坪很多病人,可她看著自已病號服下那兩條垂在輪椅前的褲腿,小腿已經沒有了,她再也無法感受到踩在草地的觸感。
而回望草坪里別的病人,他們在草坪里慢慢走著散步,陸蔚覺得自已格格不入。
太陽再溫暖又有什么用?
她已經看到了自已烏云密布的余生。
駱葉梅將她推到樹蔭下休息,陸蔚一直默不作聲,母女二人休息片刻,駱葉梅突然聽到陸蔚冷冷的聲音。
“你們為什么要把我救過來?我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駱葉梅眼眶霎時通紅,可一低頭,對上的是陸蔚冰冷的眼睛,女兒的憤恨讓她久久說不出話。
是身體殘缺地活著,還是健全地死去?
駱葉梅心中有很多酸楚,作為家人在陸蔚出現危險時,想保住她的生命是本能,可這樣做錯了嗎?
但即使再來一次,作為母親的駱葉梅也依然會選擇傾家蕩產將陸蔚救活。
她只能低聲無力地再次勸陸蔚:“小蔚,以后有媽媽陪著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安慰的語言是如此蒼白。
陸蔚移開視線,一句話也不愿再說。
住在醫院里每日都在花錢。
陸砂手上已經沒什么錢了,她想到了自已在省會首付的那套房子,房子買在政府原定的新開發區,陸蔚嫌偏,陸砂卻很喜歡。
那附近有大型商超,離地鐵口又近,飯后她們一家三口可以去湖邊散散步,那是她一直想過的穩定下來的日子。
雖然房子剛買沒多久就降價了,但陸砂從沒后悔過。
從小租房住,她對擁有一套屬于自已的房子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渴望。
那套房子對她而言,承載了她對生活未來的期待。
陸砂舍不得賣,可到了這個地步,似乎已經不得不賣。
她想清楚以后,在網上找了中介,決定將房子掛牌。
但就在掛牌前,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莊明成。
她的前男友。
陸砂曾經有過兩段戀愛,初戀在大學,畢業以后二人規劃不同,初戀去了上海,而陸砂來了深圳,二人因此分手。
第二段就是在深圳時交往的一位同行。
她與莊明成在一家展會認識,都是跑業務的,莊明成心思活絡,業績很好,第一眼見到陸砂便覺眼前一亮——
陸砂身材高挑,人又長得好看,站在那里光憑外貌便吸引很多買家上前詢問。
莊明成當天便加了陸砂微信。
談了一年。
他們戀愛不久后莊明成就從公司辭職,說要自已創業,還向陸砂借過三萬塊錢,說等資金周轉開了一定還她。
但陸砂沒等到還錢,等來的是莊明成劈腿的消息。
他傍上了一個白富美,兩個人迅速分手。
一晃過去三年。
這錢杳無音訊,莊明成這人也一樣。
陸砂曾微信催過他,他雖然沒刪她,可面對她的催款信息,也從來不回。
連朋友圈都屏蔽了她。
陸砂翻出莊明成的微信,心底里已經做好了石沉大海的準備,但還是試探著打了個招呼。
等她洗完澡出來,發現莊明成竟然回了。
她急忙問:
【你現在手頭寬裕了嗎?我家里出了點事,急需用錢】
莊明成:
【最近資金出了點問題,但你那三萬塊擠一擠還是能擠出來】
【那你快轉給我】
【別急啊,我借了你好幾年,總得補點利息】
陸砂摸不透他什么意思。
過了兩分鐘。
莊明成:
【好久沒見了,我請你吃頓飯吧,當感謝你當年的借錢之恩】
【我不要利息,你也不用請我吃飯,把錢還我】
莊明成發了個餐廳定位,是家隱秘的私人餐廳。
【就這里咯,以前說發達了帶你吃大餐,一直也沒去成,現在有能力了,就這么定了】
陸砂看著聊天記錄。
錢在莊明成手上,他現在不想還陸砂也沒辦法。
看這樣子,是非得應他的飯局不可。
陸砂回:【行】
***
蔣正邦參加完香港兩家飯局,當日便返回深圳。
說來也頗為奇怪,他明明是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但成年以后,卻更偏愛在別處辦公。
父母留不住他,何詩儀也留不住他。
這次分別,也沒有約下次的見面時間。
其實不見面也沒關系。
他這個人,好像從沒和誰有過真正親密又長久的聯絡,任何關系在他心底都無足輕重。
接下來幾日忙著工作,蔣正邦全國各地飛去出差,再次回到深圳,一位并不怎么熟的商業上的朋友約他吃飯。
地點在一家私人餐廳。
不必去的一場飯局。
但他也不太想回家。
想了想,接受了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