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分別離開,陸砂先一步,談話完畢以后便拿上手提包走出包廂。
天熱,太陽大,她戴一副黑色墨鏡,打算坐車回去。
這次來赴約,是讓司機送她過來,她沒做遮掩。
舉止似乎太不小心。
剛打開車門,不想聽到有一道女聲高聲叫她。
扭頭望去,竟是何詩儀。
何詩儀來此地與朋友喝下午茶,沒料到那么有緣,遠(yuǎn)遠(yuǎn)地,瞧見那個身形瘦削拿著手提包的女人。
女人衣著低調(diào),面龐溫和平靜,并沒有多么意氣風(fēng)發(fā),反而看起來比第一次見面更加憔悴,也更瘦了些。
在她身上沒有任何勝利者的昂揚姿態(tài),她的模樣,讓何詩儀心中不知為何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之感。
隔一條馬路,陸砂與她遙遙相望,不知該露出什么表情,見何詩儀大方朝自已走來,姿態(tài)十分和氣,她便彎一彎唇角,禮貌與其打招呼:“何小姐。”
“好巧,一起喝下午茶?”何詩儀邀請。
又道:“附近有家下午茶餐廳,味道很好。本想和朋友們一起,既然見到你,不如和你一同坐坐。你放心,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
基于第一次見面的印象,陸砂點頭接下邀請。
入座好一會兒,茶點已經(jīng)上齊,二人卻都不約而同沉默。
陸砂默默吃著甜品,何詩儀陷入悵惘。
飲一口咖啡,何詩儀找回些心思,道:“聽說你和Vincent已經(jīng)公開在一起。”
她笑一聲,笑容很復(fù)雜:“之前和我拍拖時,還是我纏著他,他才愿意公開,和你在一起倒是迫不及待。沒時間陪我,有時間把你帶身邊,男人,呵。但你好像沒多么高興。”
陸砂也笑,笑卻帶幾分自嘲:“公不公開,都由他決定。那么分不分手,也是由他決定。沒什么可自得,也許幾天后我惹他不高興,他也一腳把我踹開。”
何詩儀撇嘴:“你安慰我罷了,我想他不會。”
“沒人說得準(zhǔn)。”
“見你次數(shù)不多,但好像你和他在一起很別扭?你不是很高興。我猜,你不喜歡決定權(quán)被他人掌握。”
“會讓我感到命運也同樣被他人握在手中。”
“雖說決定權(quán)不在自已手中,可只要稍微放低姿態(tài),換種想法,你會得到很多。”
“何小姐,這就是兩種不同的價值觀了。”
陸砂笑一笑:“決定兩種不同的選擇。”
何詩儀輕輕攪弄咖啡,面對眼前這個云淡風(fēng)輕的女人,發(fā)覺那些縹緲的怨與恨已經(jīng)離自已很遠(yuǎn),只剩命運弄人的感慨。
“選擇總是錯位的。你不想要的東西,是他人一生所追求。”
陸砂叉一勺蛋糕送入口中,咽下,緩聲講:“你說得對。同樣的,何小姐你所擁有的東西,也是旁人所羨慕的。”
細(xì)數(shù)人一生所擁有,名利、家庭、愛人、友誼、美好童年……
各有各自所得與失去。
何詩儀笑著嘆息:“坦白說,我從前痛恨過你,怨恨過你。所有人都以為我和他會結(jié)婚,我爹地媽咪好高興,以為我會得到幸福,激動地差點為我掉眼淚。可是后來他卻突然那么決絕地分手,讓我連個心理準(zhǔn)備都沒有,你不會知道被人在年初二分手是什么滋味。”
回想起當(dāng)日,那種屈辱憤恨似乎又一次將她包裹。
又喝一口咖啡,吐出胸中濁氣:“那段日子,爹地媽咪感到被羞辱,我也很難受,覺得自已既讓他們傷心,又在朋友面前沒有臉面。
“我猜到有你的原因,當(dāng)時想到你,就痛恨你。就是這個女人,毀掉了我一直期盼的幸福。”
“抱歉,何小姐。”面對何詩儀的控告,陸砂再次道歉,也只能道一聲歉。
接著講:“我做錯事,傷害了你,你恨我是理所當(dāng)然。只不過也有主次之分,真正做出分手決定的是他。”
何詩儀忽然笑:“你真是好奇怪,這種時候,還能這么理性給我做分析。”
“每個人都應(yīng)承受自已的因果。”
陸砂面龐淡然,細(xì)碎陽光照著她下半張臉,沉靜又虛幻,何詩儀有那么幾秒呆愣。她的確是美的,然而只有這短短幾秒間,她似乎有一種別樣美感。
回過神后,何詩儀繼續(xù)剖析自已心理:“我以前想不通,自作聰明做過蠢事,到了如今,也想通了。”
到底是什么蠢事,她卻不多說了。
又是一陣靜默,何詩儀忽然又提起:“不過,我雖然惹惱了他,但他并未將我逼至絕境,只是取消了與我父母的合作。以他的性格,他不會只做到這種程度。我感到慶幸,也感到奇怪。”
陸砂觸碰著冰涼咖啡杯,笑了一下。
“我不了解你們之間發(fā)生什么事,不過,也許是因為真正惹惱他的另有其人,他知道針對你沒有用。抓問題要抓重點。”
何詩儀忍不住多看了陸砂幾眼,又對她有所改觀:“也許真如你所言。”
那丁點對這個女人的不愉快在聊天中漸漸消弭,出于好意,她提醒陸砂一句:“Vincent這個人城府極深,我后知后覺,才發(fā)現(xiàn)他的可怕。陸砂,我并不了解你們發(fā)生了什么,但女人的第六感,我想勸你一句,別和Vincent作對。”
陸砂臉上笑容真心實意。
“謝謝你。”
她低聲附和:“的確,他做一步想三步,永遠(yuǎn)想在別人前面。”
她的下一句話又讓何詩儀心中疑惑。
“也許,不是與他作對,是助他一把。”
心生疑惑,何詩儀終究沒有追問。
下午茶在散漫閑聊中結(jié)束,離別之前,何詩儀想了想,送上一句:“祝你心想事成。”
陸砂也送上祝福:“謝謝你,也祝你萬事勝意,前程似錦。”
陸砂話落便離席,何詩儀望著她背影,似在走神,又似在思索。
在陸砂走出兩步時,突然叫她:“陸砂。”
語調(diào)極輕,有欲言又止之意。
“想問問你,愛Vincent?”
餐廳里的聲音在這幾秒間消失了,陸砂五感不清,只注意到食客肩膀上隨玻璃門躍動的陽光。那光也落在她臉上,落進她眼睛里,讓她眼睛受到刺激,不自覺瞇起。
玻璃門關(guān)閉,躍動的陽光停了下來,五感漸漸歸位,在這沉默的幾秒間,她腦海里一片空白。
她緩緩轉(zhuǎn)過身,平靜的臉龐似悲哀,又似乎只是旁人錯覺。
幾步距離中,何詩儀凝望不遠(yuǎn)處那個女人的雙眼,忽然一瞬間呆愣在原地——
無法描述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眼神,只是,她似乎因那雙眼內(nèi)心波動,涌現(xiàn)了莫名的哀傷。
何詩儀再次回過神,女人已經(jīng)走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