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港前一日,阿婆強硬要求蔣正邦回家,聲稱自已病倒,被羅美慧接回蔣家公館照顧,想要外孫回來探望。
諸事纏身,蔣正邦拗不過阿婆,空出晚上時間去到蔣家公館。
阿婆并未說謊,近來頭疼,又有一點感冒,剛由家庭醫生看過病,躺在床上休息,見到外孫,強撐著身體想坐起來,蔣正邦上前扶她。
阿婆大口喘著氣,好一會兒,拉著外孫的手,渾濁雙目滿是憐愛。
“邦仔,外面都在傳你最近面臨訴訟,聽起來好麻煩。我問他們怎么回事,也都不和我講,怕我擔心。”
“阿婆,不是很大事。”他將阿婆的手放回被子,輕聲笑著安慰:“媒體總愛夸大其詞,哪有那么嚴重?我有專業律師團隊呢,養他們也不是白吃飯的。阿婆,不用擔心。你現在顧好自已最重要。”
老人家欣慰點點頭:“阿婆相信你,我們邦仔從小就聰明,那么艱難的時候都被你扛過來,現在這些小風小浪,你能撐住。”
蔣正邦笑笑。
想到過往舊事,阿婆抓緊外孫的手,心里又是一陣疼惜。
“你承擔了太多。”
他不是個喜歡糾纏舊事的人:“已經過去,阿婆,不想那些。”
老人家點頭。
好久以后,忽又嘆息一聲。
“回港這么久,你沒回過一次家,其實,你阿媽也想你呢。”
柔聲道:“她就你一個兒子,想多看看你。”
蔣正邦嘴角笑容漸漸斂去,語調平淡:“太忙呢,沒時間。”
阿婆心中不是滋味,但見外孫不愿意提的模樣,也知曉就這個話題講下去,無非鬧得大家都不愉快。
“聽講你談了個新女友?人怎么樣?帶回家來看看,阿婆幫你參考。要是人品好又對你真心實意,阿婆也支持。”
男人笑:“阿婆,人很好,我中意。”
“那再好不過,你還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說中意哪個女仔。想來她是很好,邦仔,帶她回來我看看。”
蔣正邦低頭笑著,安靜幾秒,道:“阿婆,你應該也知道其中糾葛。”
“我到了這個年紀,什么都看淡,也懶得去糾結那些恩恩怨怨,恩怨理不清,只會叫人困在心牢,不得安生。”
拍拍外孫的手:“關注當下才最要緊。”
“阿婆說的對。”
男人又講:“只是緣分不定,再說。”
阿婆細細打量他神色,問:“邦仔,壓力好大?”
他不愿在人前表露脆弱:“和從前一樣,沒什么大不大。”
“越來越像你阿公。”
陪著阿婆又講了一會兒話,老人家終于困倦,躺下休息。
蔣正邦關掉房間燈,只留一盞床頭燈光,輕手輕腳合上門。
不料剛剛走到客廳,二樓傳來一聲熟悉尖銳譏諷:
“是個大忙人,三求四請才肯來見你阿婆一面,不愧是蔣家的種,心硬的很。”
羅美慧雙手抱臂,倚靠著欄桿,唇角掛一抹諷笑。
蔣正邦回頭淡淡掃一眼,沒心思和她糾纏,如今連與她爭吵的欲望都已消失,多看一眼都是白費時間。
他腳步不停,那聲音便愈顯刻薄:“蔣家居然出了個癡情種!”
羅美慧重重拍了兩下手,尖厲笑:“為了一個女人和阿媽作對,基因突變,可喜可賀!”
她緩步下樓,邊走邊講:“有一點倒是沒變,都是自私自利只顧自已,從未想過會不會傷阿媽的心。
“回港那么久,一次都沒回過家,阿媽生日不送禮也不參加,為了外面的一個女人,你真要放棄疼你愛你的母親?養你那么大,你搞別的女人我幾時管過你?對你寬容還不夠多?
“你要搞就搞別人,偏偏搞那個女人!和你老竇一起在我心口撒鹽!你做的出,你夠狠!真要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就是在傷媽媽的心!”
蔣正邦停下腳步。
回頭凝望母親。
譏諷問:“是因為你傷心,還是因為你見不得我開心?”
“我見不得你開心?”羅美慧語調高昂,又是一陣大笑,似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想滑雪,我說不準,可你阿公支持我哪里真的阻止?你滑雪摔傷,我連夜為你請最好的醫生,幾天幾夜睡不著覺,握著你的手,怕你醒不來一遍遍講‘阿媽在’、‘阿媽陪著你’。”
羅美慧快步走近,眼眶通紅,幾乎流淚:
“我求上帝保佑,跪在瑪利亞像前祈求她還給我兒子健康。我不信佛祖不信觀音,可你躺在病床時,我不惜背叛上帝去拜佛祖,我說要是能讓我兒子回來,我愿意承擔今生所有厄運,我會奉獻愛心為我兒子積福。
“我拜完佛祖你病情果然好轉,我心想佛祖的確靈驗,我要去誠心還愿,別讓我兒子受罪。”
越講越心痛,幾乎泣不成聲:
“我說到做到,捐大把鈔票送去孤兒院。哪里有災害,哪里需要捐款我全都參加。哪個小孩治病缺錢,我全款支持全部醫療費用,人家都說羅美慧你心太善,一定得到好報。我過去幾時得到過這些稱贊?還不是因為有一個生病的兒子,為了兒子著想!我又怕留下我名讓佛祖認為我心不誠,我不敢寫自已名字,資助欄那里,寫下你名字。”
捶著胸口,羅美慧流著淚,好一陣哭泣。
撕扯嗓音控訴:“還嫌我做的不夠?還嫌我不夠愛你我見不得你開心?我若不管你,你老竇哪會分你半點眼神?!他早就將養在外面的野種接回家,迫不及待讓你騰位子!”
“媽媽,把自已說的那么偉大,你的確很偉大,可你當時果真沒有想過放棄我?別騙我,也別騙自已,你想生一個健康的孩子,再和爸爸過上幸福美好的生活。讓我猜一猜,那個美好生活里,有沒有我?”
蔣正邦諷刺著,深深吸一口氣,逼回眼尾那點紅。他一旦開口便不留情面:“當初是誰說,有失必有得,我的事故,倒正好讓爸爸回歸家庭,成全了你和爸爸的美滿婚姻?”
羅美慧哭聲驟停。
蔣正邦冷笑。
見到兒子又要離開,她上前幾步,厲聲指責:“天下哪有那么多偉大的父母?難道我做的還不夠好?你嫌我做的太絕?你怪我做的太絕?可你有沒有想過自已有沒有錯?你以為我想做那么絕?我也想收手,只要你認錯,我成全你!可你居然為了她,真的想要離開我!是你逼我!”
蔣正邦停下腳步。
“我是你阿媽,你還能為了她對我怎樣?你大逆不道!”
沒有回頭,只是那張失意的臉龐,漸漸浮上一抹悲涼至極的笑。
她是他的母親,母親始終是母親。
即使母親自已已經執迷不悟,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他承受相似痛苦,要將他也拉入地獄,他也沒有辦法對她怎樣,她說的對。
眼尾泛起一點點紅,他涼薄聲音清脆又鄭重:
“既然那么討厭我,如你所愿,我不會再回來了。”
羅美慧猛然一震。
兒子大踏步毫不留戀離開。
幾秒之后她終于反應過來,慌張追上去,哭喊著:“阿邦,阿邦!回來!”
蔣正邦坐上車,啟動油門,只留給她一個冷漠車尾。
她哭泣著,尖叫著,摔碎身邊花瓶。
余光瞥見那尊瑪利亞像,似在嘲笑。
悲從中來,舉起瑪利亞像,狠狠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