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身形一僵,他猛地回頭,那雙猩紅的眼眸里翻涌著毀滅一切的風暴:“他們要害我們的孩子!”
“我知道。”蘇見歡仰頭看著他,沒有退縮,聲音輕柔,帶著安撫,“可你現在去,除了打草驚蛇,讓真兇徹底隱匿起來,還能做什么?”
她輕輕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是母后下的手,還是有人借了母后的手?我們一無所知。你這一去,便是逼著所有人與你為敵,正中那幕后之人的下懷。”
“那朕該如何?!眼睜睜看著?!”元逸文的聲音嘶啞,那是極致憤怒后的無力。
蘇見歡看著他眼中的掙扎與痛苦,緩緩搖了搖頭。
她松開手,扶著自已高高隆起的腹部,臉上竟露出了一抹極淺的帶著決絕意味的笑:“不。”
“我們,把這場戲……演下去。”
元逸文眼中的狂怒與暴戾,在對上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時,一點點被安撫,被澆熄。
最終,盡數化為了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后怕。
他慢慢地收回手,反手將她冰涼的指尖緊緊攥在掌心,像是要將自已的體溫和力量全部傳遞給她。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逾千金。
次日,天光大亮。
客棧里愁云慘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而元逸文,卻換上了一身素凈的常服,頂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和一臉毫不掩飾的憔悴與焦灼,親自去了太后所在的院落請安。
陽光透過窗格,在太后面前的茶幾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正用金制的長甲,不緊不慢地撥弄著新換上的香料,聽到通報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皇帝怎么這副樣子?昨夜沒睡好?”太后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幾分疏離的威嚴。
元逸文進門便是一個長揖,聲音沙啞,充滿了為人夫父的憂心與懇求:“兒子給母后請安。兒子……是來求母后救命的。”
太后撥弄香料的動作,停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保養得宜的鳳眼里閃過一絲銳光。
元逸文滿臉“憂愁”與“無助”:“歡娘她……她昨夜里突然就不好了,渾身發冷,氣虛不止。張御醫束手無策,只說是……說是憂思過重,胎氣不穩。兒子……兒子想來求母后,您見多識廣,再賞些滋補之物,救救她,救救兒子那未出世的孩子吧!”
太后定定地看著自已的兒子,看著他臉上那份恰到好處的焦灼,再聯想到自已親自驗看絕無問題的賞賜。
一瞬間,她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借了她的手,將她當成了射向龍胎的那支最毒的箭。
更有人把她這個大夏最尊貴的女人,當成了可以隨意擺布用完即棄的筏子!
“呵。”一聲極輕的冷笑,從太后唇邊溢出。
她撫摸著自已尖銳護甲的手指微微收緊,平靜的鳳目之中,閃過一絲被徹底激怒的狠戾精光。
“既然如此,”她重新垂下眼簾,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寒意,“那哀家自當盡一盡做祖母的本分。”
“鐘嬤嬤,去,把庫里那幾盒頂級的東珠碾成粉,給蘇夫人送去。告訴她,定要好好將養著。”
元逸文離開后,太后將那盒香料“砰”地一聲掃落在地。
“去查!”她聲音冰冷,“從參入庫,到送出哀家這院子,經手的每一個人給哀家一寸寸地查!”
而在另一邊,蘇見歡的房間里。
張御醫已經將那份藥渣用細細的紗布過濾了數遍,在幾個白瓷碗里分門別類。
蘇見歡沒有躺著,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忙碌。
“夫人,固元砂里沒有任何問題。”張御醫擦著汗,指著其中一碗藥渣,“問題還是出在那支參上。”
“不是龍葵草。”蘇見歡看著那碗里細微的粉末,平靜地開口。
張御醫一愣:“夫人何出此言?”
“龍葵草根莖雖罕見,但并非無跡可尋。對方既然敢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動手,用的必然是更高明,更隱秘的手段。”蘇見歡的目光落在那些幾乎與人參粉末融為一體的白色粉塵上。
“取一碗清水,一根銀針來。”清水取來,她親自用銀針沾了一點粉末,輕輕攪入水中。
什么變化都沒有。
她又讓張御醫取來一點固元砂的粉末,投入水中。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清澈的水,在固元砂入水的瞬間,竟泛起了一層極其淺淡的如同雪花般的藍色紋路,隨即又迅速消失不見。
“這是……”張御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雪線子。”蘇見歡放下銀針,聲音冰冷地吐出這三個字。
“此物無色無味,遇水則化,唯獨與固元砂中的火硝石產生反應時,會呈現一瞬的雪花藍。它只產于一處……”
她抬起頭,看向一旁面沉如水的元逸文:“蜀中,岷山。”
元逸文的瞳孔猛地收縮!
工輸一脈被流放的地方正是蜀中!
“立刻去查!三代之內,鎮守蜀中,且與前朝工輸一脈有過姻親關系的勛貴!”元逸文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殺機。
不到半個時辰,玄一衛的密報便送了回來。
目標只有一個。
三代鎮守蜀地,其曾祖母正是工輸一脈旁支之女的平南侯府!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完美地串聯成了一條線。
“好一個平南侯。”元逸文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條蜿蜒曲折的岷江水道上。
當夜,一則消息從客棧傳出,迅速傳遍了整座揚州城。
陛下有旨,因蘇夫人鳳體違和,龍胎不穩,需靜養。
龍船將暫緩回京行程,改走水路,沿岷江水道,順流而下,擇一清靜之地休養,待夫人身子好轉,再行回京。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天子為腹中祥瑞的妥協和讓步。
卻無人知曉,一張以江山為棋盤,以帝王為誘餌的“請君入甕”,已經迎著那岷江的滾滾波濤,悄然張開。
而就在龍船即將啟程的前一夜,蘇見歡房間的門被極輕地敲響了。
秋杏警惕地前去開門,看清來人后不由得大吃一驚。
鐘嬤嬤!
只見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心腹,此刻發髻散亂臉上帶著一種極致的驚恐與慌亂,完全不見了平日的沉穩。
她一進門便繞過秋杏,徑直沖到蘇見歡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蘇夫人!”鐘嬤嬤的臉上滿是淚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死死抓著蘇見歡的裙擺,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蘇夫人,您快救救太后娘娘!那人……那人不是太后!”
她抬起頭,眼中是足以令人瘋狂的恐懼,一字一句幾乎是泣血般地喊了出來:“前幾日與您說話的,賞您東西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太后!”
元逸文周身的氣壓驟然降至冰點,他腰間佩劍的劍柄被修長的手指一寸寸握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奴婢今夜為娘娘整理舊物,看到先帝爺當年賞的那支白玉嵌紅寶的簪子,便隨口提了一句,說娘娘當年最愛這支簪子,嫌它太素,還讓奴婢偷偷去內造局換了顆更大的東珠。”鐘嬤嬤語無倫次,眼淚混著鼻涕淌下,“可她……她只是笑了笑,說是嗎,哀家都忘了。”
“娘娘怎么會忘!那是她進宮后第一次得寵,歡喜得三天沒睡好,拉著奴婢說了一夜的話!她怎么可能忘!”
“還有……還有她慣用的凝神香,奴婢今早換上,她竟皺了皺眉,說味道太沖了!”鐘嬤嬤徹底崩潰了,“那香她用了三十年!三十年啊!”
轟!
元逸文的理智,在那一刻徹底斷裂。
滔天的殺意如實質般從他身上爆發,整個房間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數度。
雙眼瞬間被血色吞噬,再無半分帝王的沉穩,只剩下被觸及逆鱗的暴戾與瘋狂。
他猛地轉身,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人已如離弦之箭直沖門外!
他要去殺了那個女人!殺了那個膽敢冒充他母親,還險些害死他妻兒的賊人!
“陛下。”蘇見歡快步走過來。“不可。”
“你現在去,除了打草驚蛇,會讓真兇徹底隱匿起來。”
蘇見歡看向地上幾乎要暈厥過去的鐘嬤嬤,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嬤嬤,你先起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親自將鐘嬤嬤扶起,按在椅子上,遞過一杯溫水:“你仔細想一想,太后在心緒不寧,或是要對你示警的時候,有沒有什么只有你們二人才能看懂的習慣或者暗號?”
鐘嬤嬤被她這份冷靜所感染,哆嗦著喝了一口水,努力地回想著。
片刻后,她眼睛一亮,重重點頭,含淚道:“有!有!太后娘娘若心中警惕,與人說話時,會……會用尾指的指腹,無意識地在茶杯的杯沿上,輕輕摩挲三圈!”
蘇見歡的眼中,一抹精光一閃而逝。
她立刻抬起頭,看向已經恢復冷靜,但周身依舊散發著凜冽殺氣的元逸文,一個大膽至極的計劃在她腦中瞬間成型:“逸文,我們分頭行事。”
元逸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全然的信賴。
“皇上即刻就去太后的院子,”蘇見歡指了指元逸文,“以商議水路南下的細節為由,親自去試探。用那個暗號,逼她露出馬腳,將她的注意力死死地釘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