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生任由她拉著手,那雙保養得宜的手,柔軟無骨,指甲上涂著鮮亮的蔻丹。
他垂下眼簾,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緒。
“母親費心了。”
李懷生掙開魏氏的手,再次朝著上首的老太君賀氏躬身一拜。
“孫兒一路勞頓,身上腌臢,想先回去沐浴更衣,免得沖撞了祖母和各位長輩。”
這番話說得極為得體,既給了魏氏臺階下,也表明了自已不想在此久留的態度。
賀氏打量著他,點了點頭,“去吧。讓張管事好生帶路。”
“是。”
李懷生轉身,在滿屋子人各異的注視下,跟著張管事退出了榮慶堂。
一出那溫暖如春的廳堂,外面的寒風便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張管事在前頭引路,“九爺,這邊請。您的院子,太太早就吩咐人收拾好了,保證您住得舒坦。”
李懷生沒說話,只是跟著他走。
這京城的宅子,格局確實比登州老宅小了許多。
游廊狹窄,假山也透著一股局促。
一路上,不時能看到些仆婦下人抬著木料、磚瓦匆匆而過,整個府邸都透著一股忙亂。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
院子不大,門口掛著“靜心苑”三個字,字跡倒是娟秀。
“九爺,到了。”張管事推開院門。
李懷生邁步進去,環視一圈。
院子確實不大,一明兩暗三間正房,配著兩間耳房和一間小小的書房。
院里種著一棵海棠,此刻還是光禿禿的。
地面掃得干干凈凈,窗明幾凈,看上去確實是用了心。
他走到院墻邊,伸手摸了摸墻頭的高度。
墻外,隱約傳來街市上的叫賣聲和車馬喧囂。
這里是整個府邸最靠外,也最靠近大街的位置。
平日里吵鬧,但若想出去,翻過這堵墻,便是天高海闊。
李懷生心中有了計較。
這地方,挺好。
“九爺,您瞧,這屋里的陳設,可都是太太親自挑了,讓人新換的。”張管事在一旁殷勤地介紹。
李懷生走進正房,屋里擺著一套嶄新的楠木桌椅,床上鋪著錦被,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博古架,上面零星擺著幾樣瓷器。
一切都透著關懷備至。
在天子腳下,魏氏不敢再像在登州時那般明目張膽地苛待庶子。
畢竟,女兒還是宮里的德妃,萬一傳出什么虐待庶子,逼得庶子出逃的流言,丟的是整個李家的臉,更是德妃娘娘的臉。
“九爺,您舟車勞頓,太太特地給您指了幾個伶俐的,好生伺候您。”
張管事拍了拍手,院門外,魚貫走進來六個人。
兩個丫鬟,兩個小廝,兩個上了年紀的婆子。
為首的兩個丫鬟,身段窈窕,一個眉眼含春,一個楚楚可憐,都是一等一的姿色。
她們上前來,對著李懷生盈盈一拜。
“奴婢春燕。”
“奴婢秋月。”
聲音嬌滴滴的,能酥到人骨子里去。
李懷生視線從她們身上掃過,未作停留。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又是魏氏的把戲。
先是捧殺,把他養成廢物。
不成,就用家法打殺。
再不成,就用臟病污名趕殺。
如今,他回來了,她便又換了法子。
這是要用美人計,好拿捏他。
“母親想得周到。”
李懷生語氣平淡,對張管事說:“請轉告母親,我很喜歡這里。”
張管事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這九爺,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應了聲“是”,正要退下。
李懷生忽然開口,“方才來的路上,瞧見府里人來人往,搬著東西,是在做什么?”
提到這個,張管事立刻來了精神,臉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
“回九爺,您有所不知。咱們府自從搬來京城,一直沒好生修整過。如今開春,宮里的德妃娘娘要省親回府,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時間緊得很,這府里上下,自然要好生拾掇拾掇,萬不能在娘娘和宮里來人面前失了體面。”
德妃省親?
李懷生心里一動。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張管事帶著人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李懷生和那六個新來的下人。
春燕和秋月立刻湊了上來,一個要去給他沏茶,一個要去給他準備熱水沐浴。
另外兩個小廝和婆子,也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屋子。
看上去,一派盡忠職守的景象。
屋子里,茶香裊裊。
春燕為李懷生斟上一杯新茶。
她俯身時,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九爺,您嘗嘗,這是今年新下的雨前龍井。”
她的聲音軟糯,眼神像帶著鉤子。
另一個丫鬟秋月,“九爺,水備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她垂著頭,一副嬌羞怯懦的模樣,更惹人憐愛。
內室里,一架繪著山水墨畫的屏風隔開了內外。
屏風后,柏木桶正冒著滾滾熱氣,空氣里彌漫著皂角和花瓣的清香。
李懷生走到屏風后,對著秋月,張開了手。
秋月臉頰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她手忙腳亂地為李懷生脫下外衫。
等她脫完,李懷生便自顧自地邁步,跨入浴桶。
嘩啦一聲,熱水漫過他的胸膛。
溫熱的水流包裹住全身,驅散了連日奔波的疲憊。
他舒服地嘆了口氣,靠在桶壁上,閉上了眼睛。
秋月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她進府前,教養的媽媽曾提點過。
像九爺這種常年被拘著,沒見過女人的少年郎,最是好拿捏。
只要稍稍給些顏色,遞個臺階,便能勾得他魂都飛了。
可眼前這位,好像跟媽媽說的不太一樣。
他太鎮定了。
鎮定得讓她這個“獵人”,反倒成了手足無措的獵物。
“洗頭。”
閉著眼的李懷生,又吐出兩個字。
秋月一個激靈,連忙回神。
她蹲下身,從旁邊的架子上取過一個木瓢,小心地舀起熱水,從他的頭頂緩緩淋下。
黑色的長發被水浸濕,更顯烏黑。
她將皂角揉出細密的泡沫,兩只手輕輕探入他的發間,開始揉搓。
李懷生確實很享受。
身體的疲憊在熱水中慢慢消解,精神也跟著放松下來。
魏氏的眼光倒是好,找了兩個美人過來。
一個風騷入骨,一個我見猶憐。
雙管齊下,確實是下了血本。
可惜,他是個給子,對著這般活色生香,半點綺念都生不出來。
這倒是白費了魏氏那一片“慈母”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