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苑。
苑中引活水為池，池上建有九曲回廊，廊外種滿奇花異草。
時值初春，許多花兒還只是含苞待放，卻已有幾株早梅凌寒盛開，暗香浮動。
池中央搭著一座白玉平臺，臺上設(shè)有琴臺香案，四周環(huán)繞著矮幾坐席，皆鋪著名貴的錦墊。
不少貴女已經(jīng)到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賞花，或低語，衣香鬢影，環(huán)佩叮當(dāng)。
李文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吳綺云。
她正被一群人圍著，眾星捧月一般，臉上掛著矜持的笑。
察覺到李文玥的視線，吳綺云朝這邊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居高臨下的審視。
李文玥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又握緊手里的絲帕。
“二姐姐，別理她。”李文靜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們尋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自有侍女送上香茗和精致的茶點(diǎn)。
李文玥心不在焉地喝著茶，目光卻在四處打量。
今日到場的，不僅有各府的貴女，還有幾張略顯陌生的面孔。
那幾個女子，雖衣著華麗，但眉宇間的氣質(zhì)，卻與這些養(yǎng)在深閨的千金小姐截然不同。
她們更為明艷，更為大方，一舉一動都帶著一股引人注目的風(fēng)情。
是青溪九曲的幾位大家。
李文玥心中微訝。
平陽公主竟連這些人都請來了。
為首的那位，穿著一身石榴紅長裙，身姿婀娜，正是青溪九曲如今的頭牌，顧憐兒。
顧憐兒似乎也感受到了這邊的目光，朝她們微微頷首示意，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諂媚，也不疏離。
就在這時，一陣環(huán)佩聲響，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殿下萬安。”
平陽公主在一眾宮人的簇?fù)硐拢従徸邅怼?/p>
她今日穿著一身金絲翟鳥紋的宮裝，頭戴珠冠，雍容華貴，氣度不凡。
“都免禮，坐吧。”
平陽公主的聲音清越溫和，臉上帶著笑意，“今日邀大家來，不過是借著這初春的景致，一同樂一樂，大家不必拘謹(jǐn)。”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池中央那張古琴上。
“想必大家都瞧見了，今日的彩頭，便是這張前朝顧況親斫的鳴泉。”
“本宮素來喜愛風(fēng)雅，卻不擅此道。今日便想借著諸位的才情，為這凝香苑添幾分墨香。”
“今日便以‘春意’為題，任由各位發(fā)揮。或?qū)懢埃蚴闱椋蛴浭拢灰艿么褐嬉猓钥伞！?/p>
“誰的詞能拔得頭籌，這鳴泉，便歸誰。”
話音落下，席間頓時響起一陣小小的議論聲。
文會正式開始。
一位性子急的貴女率先起身，念了自已倉促間寫就的一首《阮郎歸》，辭藻尚可，卻意境平平，引來一片附和的贊美，卻難入平陽公主的法眼。
接著，又有幾人獻(xiàn)作，皆是些風(fēng)花雪月的尋常感慨，聽得人昏昏欲睡。
輪到吳綺云時，她自信滿滿地站起身來。
“醒后雕欄凝露，夢回錦帳低垂。今年春緒又來期。流鶯枝上囀，孤燕雨中飛……”
她家學(xué)淵源，功底扎實(shí)，一首詞作得對仗工整，典雅華麗，將傷春之情寫得淋漓盡致，引來滿堂喝彩。
“吳姐姐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女！”
“此詞一出，今日的彩頭，怕是非吳姐姐莫屬了！”
吳綺云聽著周圍的奉承，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
在吳綺云之后出場，壓力實(shí)在太大了，好在九哥兒押題押得極好！
李文玥迎著眾人的目光，緩緩站起來。
蓮步輕移，走到場中，啟唇念道：
“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
詞句落定，李文玥微微屈膝行禮，而后款款落座。
她垂下眼簾，心頭卻是一片翻江倒海。
還是九哥兒想得周全，為她準(zhǔn)備了詩、詞、賦。
詠柳的，詠花的，甚至還有春日宴飲……
九哥兒說得對，兵法有云，料敵從寬，有備無患。
有了這些底氣，她方才站出去時，才沒有腿軟。
吳綺云臉上的矜持與得意，早已褪得一干二凈。
綠肥紅瘦。
僅僅四個字，便將那一場春雨過后，海棠凋零、綠葉繁茂的景象描摹得淋漓盡致。
何等精煉，又何等傳神。
她方才那首詞，雖也寫了傷春，卻不過是“流鶯”、“孤燕”這些陳詞濫調(diào)的堆砌，與這一句相比，高下立判。
李文玥么可能作出這樣的句子？
坐在不遠(yuǎn)處的顧憐兒，原本只是抱著捧場的心態(tài)，此刻卻緩緩閉上了眼。
她在青溪九曲，見過的文人墨客不知凡幾。
其中不乏才華橫溢之輩。
從未有一首，能像這短短幾句一樣，用最尋常的問答，最樸素的言語，道盡了那份惜花憐春的細(xì)膩情愫。
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
這層層遞進(jìn)的問，這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答，將一個閨中女子的慵懶、嬌憨、與內(nèi)心深處那點(diǎn)淡淡的悵惘，活脫脫地勾勒了出來。
這哪里是作詞，這分明是在用詞句作畫。
畫中人，栩栩如生。
主位之上，平陽公主久久未語。
她將那幾句詞在口中反復(fù)咀嚼，越品越覺得其中滋味無窮。
“綠肥紅瘦……”
她輕聲念著，尾音帶著一絲贊嘆。
“好一個綠肥紅瘦。”
眾人如夢初醒，交頭接耳的私語聲嗡嗡。
“這……這是李二小姐作的？”
“不曾想竟有這般才情。”
“吳小姐的詞固然工整，可跟這一比，確實(shí)……確實(shí)少了些靈氣。”
接下來，又有幾位貴女起身獻(xiàn)作。
只是珠玉在前，瓦石難當(dāng)。
就連那些平日里自詡才情的女子，此刻也都沒了底氣，草草念了幾句便匆匆坐下，生怕自取其辱。
場面一度有些冷清。
平陽公主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李文玥的身上。
“李二小姐。”她開口道。
李文玥連忙起身，“臣女在。”
“你這首《如夢令》，意境絕佳，堪稱上品。”平陽公主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只是不知，你是如何想到‘綠肥紅瘦’這四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