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的課業,并非只有經史子集這些科舉正途。
琴、棋、書、畫、射、御,皆有專門的博士負責教導,以養學子之德性,壯學子之體魄。
李懷生翻看課表時,發現了一門更有趣的課。
經義附文賞析。
這門課,說白了就是聽老先生講講詩詞歌賦,品鑒一下前人文章。
這日午后,正是溫博士的文學賞析課。
往日里選這門課的學子寥寥無幾,偌大的講堂常常只坐著三五人。
然而,當李懷生轉過回廊,遠遠望去,腳步頓住。
人頭攢動,進進出出,竟是十分熱鬧。
走到門口,往里一看,更是訝異。
能容納上百人的講堂,此刻竟已坐了七八成滿,而且還不斷有人進來。
黃字班的人,一看見李懷生,立刻眉開眼笑地朝他使勁招手。
“懷生!這里!我們給你留了位置!”
他們占據了講堂正中間最好的一片區域,其中一個空位,顯得格外醒目。
李懷生一出現,嘈雜聲倏地低下去。
無數目光自四面八方投來,落在他身上。
李懷生神色未變,穿過人群,剛一落座,身旁的陳少游便湊過來,獻寶似的低聲道。
“懷生,你可算來了。今日溫博士要講《洛神賦》,那可是辭賦絕唱,千古名篇。”
李懷生淡淡“嗯”了一聲,并不搭話。
他有些不解,一門無人問津的選修課,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受歡迎。
講堂后排的角落里,王弘之與宋昭文并肩而坐。
他們的位置并不起眼,卻能將整個講堂的情形,尤其是李懷生所在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昭文,你看這陣仗。”王弘之壓低了聲音,“半個崇志堂的人都來了吧。”
宋昭文的視線,落在那道清瘦身影上。
“都是來看他的。”
即便隔著數十步的距離,那人的風姿,依舊卓然出塵,仿佛自帶光華,讓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就在這時,講課的溫博士施施然走上講臺。
溫齋年過五旬,須發微白,面容和善,是國子監里出了名的好好先生。
當他看到講堂里座無虛席的盛況時,不由得怔在當場。
多少年了,他的這門文學賞析課,從未有過這般光景。
“好!好啊!”溫博士激動得眼眶驟紅,險些當場落下淚來。
看著這滿堂求知若渴的學子,他顫抖著手撫過書案,聲音帶了幾分哽咽:“諸君如此向學,不枉老夫多年堅守……老夫心甚慰之!”
堂下眾人連忙起身還禮,嘴上說著“先生客氣”,心里卻各有盤算——有的暗自慶幸這位置正對著李懷生的側臉,堪稱絕佳觀景臺;有的則懊惱來得太晚,只能隔著重重人頭,費勁地捕捉那一道清雅背影;更有甚者早已心猿意馬,只盼著溫博士趕緊開講,好借著聽課的名義,正大光明地行那賞美之事。
溫博士清了清嗓子,翻開書冊。
“今日,我們便來品讀一番《洛神賦》。”
他開始抑揚頓挫地誦讀起來。
“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溫博士的聲音溫潤醇厚,極富感染力。
然而,堂下大部分學子的心思,卻根本不在文章上。
他們一邊假裝認真聽講,一邊用余光,偷偷地打量著李懷生。
連聽課的樣子都比別人好看。
陳少游更是看得癡了。
什么《洛神賦》,什么“翩若驚鴻”,都比不上眼前之人的一顰一笑。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諸位,‘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此句之妙,誰能解說一二?”
滿堂學子,齊齊看向李懷生。
他們心中所想,與溫博士口中的辭賦,竟詭異地達成了統一。
光潤玉顏,氣若幽蘭。
這八個字,用來形容眼前的李懷生,最是合適不過。
一堂課,竟在所有人都意猶未盡時結束了。
溫博士心滿意足地沖著堂下學子們點點頭,這是他教書生涯中,最為舒心的一堂課。
學生們也心滿意足,這堂課的“風景”,當真是賞心悅目。
“懷生,我們一道去用膳?”陳少游第一時間湊上來。
李懷生點了點頭,起身準備離去。
他一動,“呼啦”一下,至少有一半的學子,立刻站起身來,收拾東西,緊跟著朝門口涌去。
一眾黃字班的同窗,更是自覺地在李懷生身后空出幾步距離,形成一個松散的護衛圈,簇擁著他向外走。
那架勢,不像是一群監生下課,倒像是哪家王侯出巡。
一些原本還想多坐會兒,回味一下的學子,看著這潮水般退去的人群,面面相覷。
“走吧走吧,還看什么,人都走了。”
“今日這課,上得可真熱鬧。”
很快,原本座無虛席的講堂,變得空空蕩蕩。
只剩下后排角落里,寥寥幾人還未動身。
講堂中間的位置,一學子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對一旁的同窗道:
“走了,去晚了五觀堂又沒好菜了。”
他喊了一聲,卻沒得到回應。
正要催促,一轉頭,卻見同窗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地上,姿勢實在不雅。
“你干什么呢?”
“喂!你魔怔了?”
就在他準備發作時,同窗猛地抬起頭,臉上狂喜,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什么,壓低了嗓音,卻難掩住其中的興奮。
“找到了!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金豆子?”
只見他指腹上捏著幾根發絲。
“就這?”那人瞪大眼睛,“幾根頭發?你至于嗎?”
“你懂什么。這可不是一般的頭發。這是李懷生的頭發。”
“你如何知道?這地上掉的頭發多了去了,難道還刻著他名字?”
“我當然知道!”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方才溫博士提問時,李懷生站起來過。他坐下的時候,右手不經意地拂過鬢角,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時候掉下來的!”
“好兄弟,你看這……足有四根吧?見者有份,分我一根如何?”
“不給!一根都不行!這都是我的!”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繡著青竹的錦緞香囊,那香囊做工精致,顯然不是凡品。
他將手里的四根頭發,一根一根,無比鄭重地放進了香囊里,然后收緊袋口,塞回最貼近胸口的衣襟內,還用力拍了拍,確認穩妥。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舒一口氣,眉宇間盡是得意舒展之色。
后排,王弘之與宋昭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二人神情,漸漸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