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混著炭火的暖意,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府里幾個公子哥,自持身份,圍坐在一旁的石桌邊,由丫鬟們伺候著喝茶。
李文玥她們幾個姑娘家,嘰嘰喳喳地圍在火爐邊,拿著長筷,將羊肉鋪在鐵網(wǎng)上。
“滋啦——”
肉片一接觸到滾燙的鐵網(wǎng),便立刻蜷曲起來,油脂被瞬間逼出,發(fā)出誘人的聲響。
香氣,一下子就爆開了。
李懷生被李文玥硬拉著,安排在火爐邊的一個小馬扎上。
“九哥兒,你別光坐著呀,自已動手!”李文玥筷子塞他手里,笑嘻嘻地說,“我可告訴你,這烤肉啊,就得自已烤的才香!”
七小姐李文靜和八小姐李文舒,也好奇地打量著他。
她們對這個忽然“脫胎換骨”的九哥,充滿了探究。
李懷生笑了笑,夾起一片羊肉,放在鐵網(wǎng)上。
他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只翻了兩次面,那羊肉便烤得外焦里嫩,油光锃亮。
他將烤好的肉片,在盛著孜然和干辣椒的料碟里滾了一圈,送入口中。
鮮、香、嫩、滑。
李懷生瞇了瞇眼,露出了一個滿足的表情。
真好吃。
“怎么樣怎么樣?”李文玥一臉期待地問。
“不錯。”李懷生由衷地贊道。
見他吃得香,幾個姑娘家也來了興致,紛紛動手。
一時間,爐火邊只聽得見“滋啦”作響的烤肉聲,和少女們清脆的笑聲。
李文博和李文謙那兩個紈绔,聞著味兒,也坐不住了,湊過來搶食。
連帶著原本端坐著的李文軒,也被這熱鬧的氣氛感染,走了過來。
一群半大的少年少女,暫時拋開了嫡庶尊卑,圍著一個火爐,吃得滿嘴流油,不亦樂乎。
酒過三巡,肉過五味。
李文玥摸出一套筆墨紙硯。
“吃飽喝足,該作詩了!”她宣布道。
“今日以‘冬日圍爐’為題,誰作的詩最好,我那壇子窖藏了三年的‘青梅釀’,就歸誰了!”
李文軒作為嫡長子,又是國子監(jiān)的準監(jiān)生,當仁不讓地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手持一杯溫酒,踱了幾步,搖頭晃腦地吟道:
“瓊霜悄凝瀟湘岸,獸炭初溫白玉堂。
莫負圍爐同窗暖,酒痕已勝墨痕香。”
“好!”
李文博立刻拍手叫好,“大哥這詩,有……有意境!”
接著,李文玥、李文靜幾個,也都湊了幾句。
無非是些風花雪月,強說愁的句子。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懷生身上。
“九哥兒,到你了!”李文玥起哄道。
李文軒也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看著他,“九弟,不妨也來一首?”
李懷生放下筷子,作詩?
他會個屁的作詩。
見他半天不說話,李文博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怎么?九哥兒連一首詩都作不出來?這還要去國子監(jiān)念書呢。”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有些冷。
李文玥瞪了他一眼,“四哥兒,你胡說什么呢!”
李懷生卻沒生氣,他站起身,走到桌邊。
拿起毛筆,蘸飽了墨。
眾人都伸長脖子。
只見李懷生龍飛鳳舞,在紙上寫下四行字。
湊過去一看,都愣住了。
一片兩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片片焦香惹人饞,誰也別想搶我肉!
眾人瞪大眼睛,表情古怪。
這是……詩?
李文博最先反應過來,他指著那紙,笑得前俯后仰,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是什么東西?這也叫詩?”
“哎喲……九哥兒……你……你這是什么詩啊……也太好笑了……”
很快,整個院子里滿是笑聲。
連小廝和丫鬟,也都憋不住,偷偷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懷生站在原地,一臉無辜,他真的不會作詩。
李文玥也被逗得笑彎了腰,捂著肚子,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九哥兒,你……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笑夠了,又拿起那張宣紙,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哎呀,九哥兒,你這字可怎么辦喲!”她指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夸張地叫道,
“你這要是去了國子監(jiān),頭一天就得讓祭酒大人把手心打爛咯!”
李文靜和李文舒也湊過來看,皆是掩口而笑。
這字,確實是一言難盡。
李懷生也不惱,只是端起一杯溫熱的桂花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李文玥將眾人作的詩都收了起來,說是要拿去給祖母和太太們品評品評,看看誰能贏得她那壇子青梅釀。
……
榮慶堂東側的暖閣里,魏氏正歪在榻上。
一個小丫鬟捧著一疊宣紙進來。
“太太,這是二小姐讓人送來的,說是今兒個少爺小姐們在院子里圍爐作的詩,請您過目。”
“哦?”魏氏來了興致,坐起身。
她接過宣紙,一張張翻看。
看到兒子李文軒的詩,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軒兒的學問,是越發(fā)長進了。”
翻到女孩們的詩作,她也只是略略掃過,隨口夸了兩句“還算工整”。
直到最后一張。
“真是不堪入目,粗俗鄙陋。”
張媽媽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跟著附和:“這哪里是詩,分明就是順口溜,連街邊說書的都比這有文采。”
“太太,您瞧這字……”
魏氏將那張紙拍在桌上,笑得花枝亂顫,“你瞧瞧!你瞧瞧這字!簡直比蒙學的稚童寫的還要不如!”
“我原先還怕他這幾年在外面,得了什么奇遇,真學了些本事回來。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就是個空有蠻力的粗鄙武夫!骨子里,還是不學無術!”
張媽媽也跟著笑了起來,滿臉諂媚。
“太太說的是!他就算再能打,也終究是個武夫,腦子里裝的都是漿糊。這進了國子監(jiān),有的是苦頭給他吃!”
“您看看,奴婢就說吧。這武藝嘛,空有一身傻力氣,跟著人學個三五年,也能比劃兩下子,唬唬人罷了。”
張媽媽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自得。
“您想想咱們三爺,那可是老爺親自開蒙,又請了名師教導,從小到大,書本子都堆成山了。就這么著,在國子監(jiān)里也不敢說自已學問有多好。可見這做學問,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