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興把那團紙攥得死緊,指甲蓋都憋成了青紫色。他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要把誰的骨頭給嚼碎了咽下去。
“讀書人……”這三個字從他齒縫里擠出來,帶著森森寒意,“好一個讀書人。”
沈玿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面這尊活閻王。
“這就奇了。”沈玿嘖了一聲,“你魏興是什么人?九門提督府的少煞星,平日里多少達官顯貴求著你辦事,還得看你心情。這回怎么為了個窮鄉僻壤的酸秀才,費這么大周折,還欠我這么大個人情?”
魏興沒接話,只顧著給自已倒酒。
“莫非……”沈玿拖長了調子,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這汪倫也是個十惡不赦之徒?販賣人口?還是殺人越貨?”
“若是那樣,你直接發海捕文書便是,何必讓我動用私底下的路子去查?”
魏興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燒下去,燒得他心肝肺腑都疼。
“他沒犯王法。”
“他犯的是我的法。”
沈玿眉梢一挑,身子前傾了幾分,“哦?魏參將這兒還有私法?愿聞其詳。”
魏興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沈玿。
“我懷疑……他是我那心尖子的奸夫。”
沈玿剛送到嘴邊的一口酒險些噴出來,“奸夫?哈哈哈哈!你魏興也有抓奸的一天?”
他笑得肩膀直抖,眼淚花都快冒出來了。
這簡直是今年京城最大的笑話。
堂堂巡捕營參將,能止小兒夜啼的主兒,居然在這兒為了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窮酸秀才爭風吃醋。
“我說魏大爺,你這又是哪一出?誰這么不開眼,敢動你看上的人?”
“你這種滿腦子只有銀子的人懂什么。”魏興冷冷道,“有些東西,比殺人放火更讓人恨得牙癢癢。”
沈玿笑夠了,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心里那種幸災樂禍的勁兒還沒散去。
他懷里此刻正揣著那條帶著冷香的內褲,只覺得自已是個得勝將軍,看魏興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優越感油然而生。
“行行行,”沈玿晃了晃酒碗,一臉欠揍的模樣,“不過我倒是好奇,這京城里還有哪位神仙人物,能把你迷成這樣?連個沒影兒的秀才都能讓你方寸大亂?”
“難不成是天仙下凡?”
“天仙?”魏興笑了笑,“差不多吧。是個來討債的活祖宗。”
那人確實長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看起來清冷孤傲,實則骨子里招人得很。
沈玿見他這副沒出息的德行,心里更是稀奇,“真有這么好?把你魂都勾沒了。”
魏興沒理會他的嘲笑,仰頭又灌了一口酒,“你不懂。他不一樣。”
“怎么個不一樣法?”
魏興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恍惚,那一瞬間的兇戾退去,竟浮現出一抹近乎癡迷的柔色。
“他就像……”
“就像是雪山上的一捧雪,干凈得讓人不敢碰,怕手臟。可你越看,就越想把他攥在手心里,哪怕凍得手爛掉,也想看著他在掌心里化成水。”
“他又似那竹子。看著細,風一吹就折,可你真要折他,手里得流血。”
沈玿認識魏興十幾年,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像是籠中孤狼,對著天上的月亮亮出了獠牙,卻又在月光下嗚咽。
“既然這么好。”沈玿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那就娶回去。憑你魏家的權勢,就算他是天王老子的閨女,也能搶得回去。”
魏興被這一聲脆響驚醒,眼底的那點柔色瞬間碎裂,重新被陰霾覆蓋。
“娶?”魏興自嘲地笑了一聲,“我也想娶。”
“我恨不得拿八抬大轎,十里紅妝,把他迎進門,供起來。”
“可是……”
“他千萬般好,獨一樣不好……他心里沒我。”
沈玿聽得有些牙酸。
“天涯何處無芳草。”
“這世上美人多的是。為了一個心不在你身上的人,把自已折騰成這副鬼樣子,值當?”
“你不懂。”魏興看著沈玿,“你沒嘗過那種滋味。那種……明明就在眼前,卻怎么也抓不住的滋味。”
沈玿聞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誰說我不懂?”
“我母妃,你是知道的。整日里就愛亂點鴛鴦譜,恨不得把南境適齡的閨秀都塞進我房里。”
“可我早有心上人了。”
魏興對此倒是略有耳聞。
鎮南王妃潑辣護短,對這個兒子更是寵得沒邊,唯獨在婚事上極其強勢。
魏興端酒的手頓在半空,見對方神色不似作偽,這才放下酒碗,來了興致。
“喲,這倒是稀奇事。”
“是哪家的姑娘?竟能讓你這眼高于頂的沈小爺動心?”
沈玿勾了勾唇角,看著魏興,拖長了尾音:“說來也巧,咱們兩家,往后保不齊還要做個親戚。”
魏興聞言動作一僵。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宋子安在小瀛洲外嚼的舌根。
魏興的瞳孔微微一縮。
李文軒是他姑母魏氏的親兒子,也是他的表弟。
若是沈玿真看上了李文軒……
這大夏朝男風盛行,高門大戶里養個契兄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若是沈玿真要把李文軒弄進鎮南王府,哪怕做不得正妻,依著鎮南王的權勢,李家怕也是求之不得。
如此一來,他和沈玿,可不就是親戚了?
“原來如此。”
魏興舉起酒碗,沖著沈玿晃了晃,語氣里滿是豪爽,“若是能成,我李家表弟能攀上鎮南王府這棵大樹,我那慣會拜高踩低的姑母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沈玿笑瞇瞇地舉起酒杯,跟魏興碰了一下。
“借你吉言。”
“若真有那一日……”
“我就得改口,叫你一聲大舅哥了。”
這一聲“大舅哥”,叫得魏興渾身舒坦。
“好說。”魏興大笑一聲,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這大舅哥,我應了!”
“若是那小子不識抬舉,敢給你臉色看……”
魏興把那把剔骨刀從桌上拔出來,在手里耍了個刀花,寒光凜冽。
“你就跟我說。表哥規訓表弟,那是天經地義。”
沈玿聞言眉梢微動,規訓?他哪里舍得。
“大舅哥放心,我這人最是憐香惜玉。”沈玿慢悠悠地說道,“只要人到了我手里,我定然……日日夜夜,好生伺候。”
二人舉碗對飲而盡。
各懷心思,倒也算賓主盡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