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五營的公房里,今日氣氛詭異得緊。
往日里這位活閻王批公文,那是雷厲風行,若是瞧見底下人辦事不利,還要罵上兩句娘,摔幾個折子。
可今兒個,魏興坐在那張紫檀大案后頭,筆走龍蛇,眉頭雖鎖著,手底下的動作卻快得出了奇。
不到未時三刻,那堆積如山的案卷便沒了一半。
底下幾個校尉面面相覷,想問又不敢問,只得小心翼翼地奉茶倒水。
魏興也沒心思理會這幫兔崽子的眉眼官司。
他心里揣著團火,燒得他坐立難安。
昨兒個夜里喝那一頓酒,非但這火沒壓下去,反倒借著酒勁兒,把那股子想見人的念頭給勾得沒了邊。
申時剛過,日頭稍稍偏西。
魏興把最后一份關于城南斗毆的折子往那一扔,朱筆一擱,起身抓起掛在架子上的佩刀就要往外走。
走到門口,步子一頓,低頭嗅了嗅自個身上。
只有淡淡的皂角味,昨晚的酒氣早散沒了。
他又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那身正三品的武官常服穿在他身上,顯得肩寬腰窄,只是這殺伐氣太重,怎么看都不像是個去會情郎的,倒像是去抄家的。
但他也沒法子換。這時候回府換衣裳,一來一回得耽誤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能做不少事。
出了衙門,上了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到了國子監,魏興沒讓車夫走正門。
他這身份若是大搖大擺往那一站,不出半柱香,滿京城都得知道九門提督府的魏參將來堵人了。
馬車七拐八拐,停在了一條幽靜的夾道里。
這里有一處偏門,平日里各府的小廝給自家公子送些吃食衣物,或是書童跑腿傳話,走的都是這道門。
魏興下了車,讓車夫把車趕遠些候著。
他往那偏門邊的一棵老槐樹下一站,身形挺拔如槍,只往那一杵,周圍幾個正蹲著磕牙閑聊的小廝頓時噤了聲,縮著脖子溜遠了些。
他伸手招來那個守門的仆役。
那仆役是個眼尖的,雖不認得魏興這張臉,可瞧那一身官服補子,還有腰間那把沉甸甸的雁翎刀,腿肚子先轉了兩轉。
“這位爺,您……您這是?”
魏興摸出一錠銀子,“勞煩跑一趟。”
“去聽竹軒,找一個叫李懷生的監生。就說魏興來訪,在偏門候著,有要事相商。”
那仆役手里捏著銀子,眼睛都直了。
這偏門平日里也就收個幾十文的跑腿費,哪見過這等出手闊綽的主兒。
“得勒,您稍候,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魏興看著仆役把銀子往懷里一揣,一溜煙地鉆進了門縫,心里竟生出幾分從未有過的忐忑來。
這一等,就是半柱香的功夫。
門吱呀一聲開了。
魏興的心猛地提起。
可出來的卻只有那個仆役。
“這位爺,實在是對不住。”仆役彎著腰,語氣里滿是討好,“小的去了聽竹軒,那院里的同窗說李公子不在。小的也不敢亂闖寢舍,便留了張條子塞在門縫里了。只要李公子一回來,準能瞧見。”
不在?
魏興眼底那點剛升起來的光亮,噗嗤一聲滅了。
“不在?”他聲音沉了幾分,“去哪了?何時回?”
仆役被他這氣勢嚇得一哆嗦:“這……這小的哪知道啊。監生們下學后,有的去藏書樓,有的去會友,還有的去校場……也沒個準數。”
魏興沒再多問,往后退了兩步,站在老槐樹下等著。
那仆役見這位煞星沒發火,如蒙大赦,趕緊縮回門里去了。
巷口陸陸續續有馬車停下,或是小廝拎著食盒匆匆而來。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殘陽沉入西山。
各府的小廝送完東西都散了,這偏門處便顯得格外冷清。
那仆役出來看了兩回,見這尊大神還杵在這兒。
魏興抬頭看了看天,心里默念:“月亮升到樹梢頭,他若不來,我就走。”
月亮是個不講信義的東西。
先前魏興跟自已立誓,月上樹梢便走,可那輪冷月真爬過了老槐樹的枯枝,掛到了半空,他腳底下卻像生了根。
他抬頭盯著那樹梢看了半晌,這槐樹百年的老根,枝繁葉茂,哪一根算是梢頭?
再往上那根細的也是梢,再等等,等月亮把那根細枝也壓過去。
巷子里越發黑了。
更夫敲過了一更天。
他還是不敢走。
萬一李懷生是被哪個羅嗦的老學究留堂了呢?國子監那幫博士,一個個掉書袋子沒完沒了,他是知道的。
萬一那條子塞得不嚴實,掉到了門檻里面,李懷生剛才沒瞧見,這會兒正好看見了呢?
若是因為自個兒沒沉住氣,前腳剛走,懷生后腳就推門出來,看著空蕩蕩的巷子,該多心冷。
就這么耗著。
巷子口哪怕有一點風吹草動,哪怕是一只野貓竄過瓦片的聲音,都能讓他身子繃緊,手掌下意識地去理衣擺。
可每一次,指望皆是落空。
就像是在嚼一枚沒熟透的青杏,酸澀順著牙根往心里鉆,嚼到最后,嘴里全是苦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隱隱傳來了打更聲。
二更天了。
魏興靠在樹干上,那股子撐著他的勁兒,隨著這更鼓聲,終于是一瀉千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個的影子。
被月光拉得老長,孤零零地投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看著既滑稽,又狼狽。
看來是真不來了。
不管是沒看見,還是不想見,今日,他是等不到那人了。
該回了。
魏興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漆偏門。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
馬車還候在遠處。
車夫已經在打瞌睡,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瞧見自家主子從黑暗里走出來,臉色陰沉得像是要殺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回府。”魏興扔下這兩個字,鉆進了車廂。
車輪滾滾,他在搖晃的車廂里閉上眼,滿腦子卻還是那扇沒開的門。
這一夜,怕是又要對著那件素白里衣熬到天亮了。
愛上一個人,大抵就是在心里頭立起一尊神,從此以后,喜怒哀樂都不由自已做主,全看那神明愿不愿意垂眼施舍一丁點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