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廢話,直接穿甲。
這一身不是上朝那些花架子,是真正用來收割人命的家伙事兒。
冷鍛鋼打出來的甲葉子,黑沉沉的,每一片都透著寒氣,牛皮繩穿得死緊。
四十五斤的步人甲往身上一掛,“咔嚓”一聲,那是金屬咬合的悶響。
“公爺。”
管家抱著長槍跑過來,氣還沒喘勻:
“馬備好了!府里一百二十號家將,全在院子里候著呢!”
“全是跟著老王爺滾過刀山的狠茬子,聽見鐘響,眼珠子都紅了,誰攔著不讓去跟誰急!”
徐輝祖一把抄過長槍,手腕驟然一抖。
“嗡——!”
槍桿子劇烈震顫。
“父親在時常念叨,徐家這潑天的富貴是拿命換的,如今國難當頭,唯有一死報君王。”
徐輝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快若疾風。
此刻他臉上哪還有半點平日里溫潤公子的模樣?
滿臉煞氣,那是徐達血脈里藏不住的修羅相。
“北邊四叔在拼命,咱們在京城也不能當軟蛋。”
他勒轉馬頭,槍尖直指大開的府門:
“開門!”
“隨本公進宮!誰敢擋路,直接捅死!”
……
長街之上,徹底亂了套,卻又亂出一種詭異的壯闊。
一邊是嚇破膽的百姓和富商,跟沒頭蒼蠅似的往家跑,恨不得鉆進地縫里;
另一邊,卻是一股逆流而上的鋼鐵洪流。
這幫人,全是瘋子。
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國公勛貴,身后家將殺氣騰騰,連路邊的狗都得挨兩巴掌;
有穿著不合身舊戰(zhàn)襖的老兵,騎著那匹平日拉磨的瘸驢,腰桿子挺得比旗桿還直;
甚至還有缺了胳膊的殘廢漢子,提著把豁口的菜刀,嘴里罵罵咧咧地往前沖。
沒人組織,也沒人號令。
那一聲聲景陽鐘,就是要把這幫沉睡的老虎給炸醒。
“滾開!別擋道!”
涼國公府的隊伍最橫。
藍玉雖然不在,但他那幫義子全是屬炮仗的。
為首那個滿臉橫肉,手里那根狼牙棒揮得呼呼作響,直接把前面擋路的一輛馬車給掀個底朝天。
“沒聽見鐘聲嗎?耽誤了時辰,老子把你剁碎了當花肥!”
馬車里滾出來一個三品文官,爬起來剛想罵娘:“大膽!本官乃禮部……”
“禮你大爺!”
那義子一口唾沫釘在地上,眼珠瞪若銅鈴:“都這時候了還擺譜?再廢話一句,老子先拿你祭旗!”
要是擱在平時,這文官早嚇尿了。
可今晚,這世道變了。
只見那文官非但沒退,反而一把扶正官帽,眼中透著前所未有的狂熱,那是被朱雄英“新學”洗過腦的瘋勁兒。
“祭旗?你也配!”
文官指著那義子的鼻子,唾沫星子噴得比他還遠:
“老子是趕著去奉天殿請戰(zhàn)的!圣人教誨,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你個殺才敢攔本官的路?信不信本官明天在朝堂上參你一本,讓你藍家吃不了兜著走!滾開!”
那義子一愣,顯然沒見過這么橫的讀書人,竟下意識地側了側馬頭。
文官冷哼一聲,袖子一甩,邁著大步就往午門沖,嘴里還念叨著:“朝聞道,夕死可矣……給老子一把刀,老子也能砍!”
今晚,不光是武將的天下,這大明,就沒有怕死的人!
……
午門廣場,火把連成了一片海,照得跟白天一樣亮堂。
上千名官員、勛貴、武將擠在一塊兒。
平日里見面還得假模假樣寒暄兩句,今晚全免。
沒人說話,死寂一片。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甲片撞擊的“咔咔”聲,聽得人心慌。
這次,就連那些文官也沒幾個發(fā)抖的。
在領頭大佬王簡的帶領下,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目光中透著股“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狠勁兒。
而武將那邊,更是讓人看眼眶發(fā)熱。
鄧鎮(zhèn),衛(wèi)國公鄧愈的長子,身上套著他爹那件大了一號的舊甲。
胸甲晃蕩,頭盔遮眼,看著滑稽,可他死死攥著腰帶,昂著頭,那股子“老子要替爹去死”的執(zhí)拗,誰看了都不敢笑。
角落里,幾個家丁抬著擔架。
上面的老侯爺牙都掉光了,癱了三年,今晚愣是讓人把他綁在擔架上抬來。
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把生銹的戰(zhàn)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殺……殺韃子……皇爺……帶我走……”
更多的年輕人,穿著父輩染血的遺甲;
更多的老兵,互相攙扶著,好似趕著去赴一場期待半輩子的酒席。
他們在等。
等那扇門開。
等那個帶著他們把這江山打下來的老人,給他們指條路。
只要那個老人說殺。
別說前面是六十萬蒙古騎兵,就算是閻王爺守門,他們也敢沖上去把地府給拆了!
“嘎吱——”
厚重的午門發(fā)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開。
宛如一張巨獸的大嘴,在這血色夜晚,向所有人敞開。
沒有太監(jiān)那一套尖著嗓子的“宣——”,只有兩排面無表情的錦衣衛(wèi)。
飛魚服,繡春刀,宛若兩道鐵墻,一直鋪到金水橋頭。
通道盡頭,奉天殿燈火通明,亮得刺眼。
一股子無形的壓力,順著地磚縫往外冒,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明白:那個男人,回來了。
那個讓天下豪杰跪著說話的洪武大帝,今晚,披了甲,要大開殺戒了!
“進!!”
一聲低喝。
人群宛若決堤洪水,洶涌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曹國公李景隆。
此刻的他,哪還有半點之前的紈绔模樣?
他穿著一身擦得錚亮的明光鎧,那是他爹岐陽王李文忠留下的神甲。
他身形高大,劍眉星目,行走間龍行虎步,恍惚間,所有人都以為是當年的“軍神”李文忠復生。
李景隆此刻手按劍柄,心臟狂跳,但這絕不是嚇的。
他想到了朱雄英畫的那個大餅,想到了那片“新大陸”,想到了“太祖”兩個字。
血液在血管里咆哮,燒得他渾身燥熱。
“瘋了……全他娘的瘋了……”
李景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掠過極度的亢奮與貪婪:
“這哪是上朝啊,這分明是一群餓了二十年的狼,聞著肉味了!這一把,老子要贏個大的!”
“軋——軋——”
奉天殿的大門緩緩洞開。
而在那高高的丹陛之上。
一個穿著暗紅色舊鎖子甲的老人,雙手拄著長刀,宛若一頭蒼老的雄獅,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被他親手喚醒的野獸。
那股子殺氣,如有實質,直撲面門。
“都在呢?”
老朱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殺意。
“既然都在,那就給咱把腰直起來!”
“今晚,咱帶你們去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