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空氣里沒有檀香。
幾百號大明官員,黑壓壓站一地。
全部人都抬著頭眼睛血紅的看著朱元璋。
“六十萬。”
朱元璋的聲音只有無盡的殺意。
“號稱六十萬,實際上就算打個折,四十萬總是有的。鬼力赤那個老東西,這是把棺材本都砸進來。”
老朱提著刀,一步一步地走下丹陛。
“有人跟咱說,這是大明造的孽。說咱們賣鐵鍋把人家逼急了,不讓人活了。”
朱元璋走到戶部尚書翟善面前,停住。
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死死盯著翟善那頂有些歪斜的烏紗帽。
“翟尚書,你是管錢的。你說,咱們是不是該議和?”
“是不是該把國庫里剩下的這點銀子送過去?或者……送個公主去和親,讓人家消消火,給大明買個平安?”
翟善身子一動。
他是戶部尚書,是大明出了名的“鐵公雞”。
往常這時候,只要提到打仗燒錢,他絕對是第一個跳出來哭窮的主和派。
旁邊的幾個淮西勛貴,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只要這個老摳門敢崩出半個“和”字,不用皇爺動手,他們當場就能把這老頭撕成碎片。
翟善緩緩抬起頭。
沒有想象中的恐懼,也沒有唯唯諾諾。
那張平日里寫滿算計、恨不得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的老臉上,此刻竟然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陛下。”
翟善開了口,話音發顫。
不是怕,是亢奮。
“國庫……確實連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
“沒錢?”朱元璋雙眼微瞇,手中的長刀微微抬起,殺意如寒霜撲面。
“去年賑災,今年備戰,銀子花得像流水。現在國庫里空得能跑馬!”翟善的音調突然拔高,近乎嘶吼。
旁邊的藍玉發出一聲嗤笑:“沒錢就別打?翟摳門,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
“閉嘴!你個只知道砍人的莽夫!”
翟善扭頭,指著藍玉的鼻子就是一聲暴喝。
這一嗓子,把藍玉都給吼懵了。
這老東西吃錯藥了?
敢吼老子?
翟善根本沒理會藍玉,他轉過頭看向朱元璋,雙手撐地磕了一個響頭。
“砰!”
腦門砸在金磚上,血花四濺。
“陛下!國庫是沒錢了!但是……臣還在!戶部還在!大明的骨頭還在!”
翟善直起腰,鮮血順著額頭流進眼眶。
“沒錢糧?那就抄臣的家!臣家里還有三千兩棺材本,還有幾幅字畫,全賣了!”
“若是還不夠,就把戶部那幫官員的家全抄了!有一個算一個,誰敢藏私,臣親手刨了他家祖墳!”
“再不夠……”
翟善從袖子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本奏折,狠狠拍在滿是血污的地上:
“臣建議,拆了應天府的城墻磚賣錢!把宮里的金銀器皿全融了鑄錢!”
“要是還不夠!!”
翟善咬著后槽牙的聲音:
“那就把臣這把老骨頭熬成油!把臣的皮剝下來做成戰鼓!”
“只要能殺韃子,只要能讓前線的將士多吃一口肉,臣……萬死不辭!!”
“議和?我看今天誰敢提議和!”
翟善像是一條徹底瘋了的老狗,環視四周,神色比身經百戰的武將還要兇殘,還要嗜血:
“這是國戰!是文明與野蠻的死斗!輸了,咱們就是兩腳羊,咱們的妻女就是人家的玩物!咱們讀的圣賢書就是擦屁股紙!”
“太孫殿下說過,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打!打到斷子絕孫也要打!打到這大明只剩下一個活人,也要咬下他們一塊肉來!”
瘋了。
這老頭徹底瘋了。
朱元璋愣住了。
他看了看滿臉是血的翟善,又下意識看向站在角落的大孫子朱雄英。
這……這還是那個為了幾兩銀子能跟皇帝吵三天三夜的戶部尚書?
這就是“新學”洗腦后的威力?
這就叫思想武裝?
“說得好!!”
人群中,又站起來一個人。
御史臺,王簡。
此刻的他滿頭白發亂舞,官袍大袖飄飄,狀若癲狂。
“孔孟之道,在于仁。何為仁?殺盡夷狄方為仁!除惡務盡方為義!”
王簡指著北方:
“那些蠻夷,不懂禮義廉恥,不識圣人教化。他們活著,就是對‘道’的褻瀆!”
“咱們殺他們,不是殺人,是凈化!是替天行道!是幫他們超生!”
“臣請旨!”
王簡撲通一聲跪下:
“御史臺一百零八名御史,愿棄筆從戎!”
“我們不用刀,不用槍,我們就綁著那什勞子炸藥包,去跟那些韃子騎兵同歸于盡!”
“只要能炸死一個,老子這輩子圣賢書就沒白讀!炸死兩個,老子就是賺了!”
全場嘩然。
整個文官集團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平日里那股子酸腐氣全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宗教狂熱。
在他們眼里,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軍事戰爭,而是一場神圣的“大清洗”。
站在另一側的武將們,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完全看傻。
衛國公鄧鎮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藍玉,小聲嘀咕:
“舅爺……這……這幫讀書人怎么比咱們還狠?還要把皮剝了做鼓?還要人肉炸彈?這也太變態了吧?”
藍玉臉色鐵青,嘴角抽搐。
危機感!
前所未有的職業危機感!
要是連讀書人都敢綁著炸藥包去自爆,那還要他們這幫武勛干什么?
那軍功爵位豈不是要被這幫耍筆桿子的搶光了?
“放屁!一派胡言!”
藍玉一聲怒吼,大步跨出列,身上的甲胄嘩啦作響。
“什么綁炸藥包?那都是咱們玩剩下的!你們這幫文官去填坑?”
“那顯得老子這涼國公是吃干飯的?傳出去老子還混不混了!”
藍玉一把扯開自已的衣領,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刀疤:
“看看!都給老子睜大狗眼看看!這才是大明的長城!這才是能殺人的家伙事!”
“皇上!”
藍玉單膝跪地:
“六十萬?多嗎?當年捕魚兒海,老子帶五萬人就敢追著他們十五萬人砍!現在他們也就是一群要飯的叫花子!”
“給臣十萬精騎!不,五萬!”
藍玉滿面赤紅,滿是對戰爭的渴望:
“臣立軍令狀!一個月內,要是不能把鬼力赤的人頭做成酒杯獻給陛下,臣就把自已的腦袋砍下來給您當球踢!”
“我也去!”
“算我一個!”
“曹國公府請戰!”李景隆也不甘示弱,這時候誰不說話誰就是孫子,誰就是大明的罪人。
“臣雖然沒打過這種大仗,但臣有錢!”
“臣愿意捐出全部家產,招募敢死隊,跟在藍大將軍屁股后面撿漏……不是,補刀!臣的牙口好,咬也要咬死幾個!”
一時間,奉天殿內吵成一鍋粥。
文官罵武將粗鄙,不懂“殺身成仁”的藝術;
武將罵文官添亂,那是男人的戰場,別來搶功勞。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原本陰沉得能滴水的臉,慢慢舒展開來。
他那只緊緊握著刀柄的手,不再發緊,反而因為極度的興奮而顫抖。
這才是大明。
這才是他朱元璋想要的朝堂!
沒有軟骨頭,全是不服輸的硬漢子!
無論是讀圣賢書的,還是耍大刀的,剝開皮一看,骨子里流的都是那股子不服輸的瘋血!
“夠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朱雄英從御階上緩緩走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臉上沒有慌亂,甚至連那種屬于年輕人的熱血上頭都沒有。
“五萬?”
朱雄英走到藍玉面前。
“舅爺,五萬太少了。”
藍玉一愣,那股子沖得天靈蓋發麻的血氣稍微滯一下:
“殿下!兵貴神速!五萬精騎足夠老子鑿穿他們的陣型!再多,糧草調度跟不上!”
“不。”
朱雄英搖搖頭。
“孤給你的不是兵。孤要給你的,是整個大明。”
說完,朱雄英徑直走向那個身披舊甲、手拄長刀的老人。
“爺爺。”
朱雄英伸出手,握住了朱元璋那只滿是老繭的手。
“您不是怕嗎?您不是怕咱們輸了,漢家兒女又要當牛做馬嗎?您不是怕這大好的江山,又要被腥膻味給蓋住嗎?”